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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梅笑了笑,这才开始注意到了安生的这一身打扮,有些吃惊却只隐在心里。她自然明白班上的同学为何都朝安生打量着,也明白有些同学为何还对她投出神秘的一笑,但她更注意到了先前安生脸上那难掩的尴尬。她确是个细腻的女子,立即说道:“什么时候到的,累了吧。走,我们找个地方先坐会儿。”
尽管刚才与小可说了几句话,感觉好多了,安生还是求之不得。被这么多的女子望着他还是头一遭,于是,随着冬梅走出了教学楼。他们在一块草坪旁停了下来,草坪旁有几张石桌石凳,位置很好很安静,就坐了下来。
冬梅这才仔细地把安生打量了一遍,说道:“你这是从广州回来吗?”
安生点了点头说:“厂里待遇不是很好,我不想在那里干了。”他把在餐馆干活的那一节给隐去了。
看着安生一副落魄的样子,此时的冬梅是万般心事一下子涌上了心头,许多话儿也变得不知从何说起。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安生说了声“去去就来”,就起身去了。不一会儿,她拿着一瓶饮料跑了过来,递给安生手上,说道:“渴了吧,先喝点水。”
安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然后一口气把一瓶饮料喝了个底朝天。天气确实很燥热,在清凉清凉的饮料顺着食道而下的过程之中,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快意。
冬梅没想到他一口气就喝光了,于是问道:“还要不要,我去给你买。”
安生笑了笑,摇了摇头。
冬梅看了安生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也笑了。从楚州的那一别,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相互间也就是写了两封信。而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谁也没有料到会有这么大的一番变化,好像在了两个不同的世界,一时间还真的有点无适所从。当过去的那些点点滴滴重新忆起,那些熟悉的细节一点点找回,他们的心也渐渐靠近了。冬梅看到安生喝完水后就用袖子抹了抹嘴,而这正是安生一个再习惯不过的动作,于是她忍不住就笑了。
安生一时还不明白冬梅笑什么,也就跟着笑了。
冬梅忽然说道:“你笑什么?”
安生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笑,便问道:“你呢?”
冬梅笑道:“你既然不知道笑什么,为什么还要跟着我笑,你的这样子真的笑死人。”
安生看了看自己,大概还不适应这种久违的气氛,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冬梅一下子愣住了,低着声调说道:“你生气了是吗?”
安生连忙说道:“没有的,我怎会生你的气呢?我喜欢看你笑。”
这倒是安生的实话,冬梅一时浮想翩翩,生出万般的感动,泪也已在眼圈儿里隐着,说道:“安生,你还是什么都没有变,还是那个样子。”从这一刻起,他们仿佛不再是许久未见的故人,而又是朝夕相处的冬梅与安生了。
安生笑道:“是吗,我这样子你会不会笑话我,大概你班上的同学就会笑话我的。”
冬梅忽然捂着嘴笑道:“谁让你这么不讲究,你看你这个样子,可不把人吓着,还是那么懒,一点都没有改好。”
安生笑道:“我又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费那个心思干啥。”
冬梅道:“我还没说你,你倒还觉得这样很光荣似的。”话里充满了温馨,之后她又说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安生道:“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那你怎么现在才来?”冬梅有些吃惊。
安生只是笑了笑,也不作解释。
冬梅到底从他的笑里知道了些什么,于是说道:“你从早上找到现在?”一想,这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安生还是不说什么,只是笑。
“那你昨天晚上在哪里睡的?”冬梅有点着急了,因为她已看出安生的神色显然是没有充分睡眠才会有的。
安生马上提起了精神,说道:“武汉真大,我是从火车站走过来的。”
“昨天晚上?”
“是的。下火车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我准备先找到你的学校,谁知走着走着就到了天亮。”
“那你一整晚上都没有睡过觉?”
“晚上也不觉得困,白天倒是有一点。这武汉就是鬼天气不好,我这人你知道又是最怕热的,太阳一晒就有些犯困。不过还好,中午找你不着,就在荫处睡了一觉,现在不觉得困了。”安生接下来就开始回忆起他昨夜里的经历,不由有些得意。他想起了晚上在长江大桥上看到的武汉三镇那美妙的夜景,龟山上那夜色中仍能见到的高耸的电视塔,长江和汉水,无数条走过的街道,建筑和码头。尽管他喊不上绝大多数街道的名字,甚至搞不清楚他夜里到底去过什么地方,但对这一个夜晚无疑留下了很好的记忆。
冬梅显然并没有认可他的那份得意,听着听着,就有些忍受不住,眼睛里不知何时冒出几颗泪花,一闪一闪的,朝安生亮着。
安生大概因为说到了有趣处,有些兴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冬梅眼里的泪花,把冬梅的一声不啃只当是也十分喜欢他讲的故事,于是又接着讲起了他在学校找冬梅的经过。冬梅只是静静地听他讲完,尽管他讲的时候神采飞扬,冬梅还是感觉到了一些辛酸。因为她不是别人,她是冬梅。她了解安生,不管是在楚州凤亭的日子里,还是来到武汉这座大都市,她的心里都不曾忘记过安生这个人,在很多的日子里都把安生这个人放在心里面嚼着。而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正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人,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神态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尽管她知道安生的神采飞扬只不过为了让她开心,她于心不忍,但还是让安生继续说下去。安生讲完之后停了一会,忽然说道:“你也没变。”
冬梅有一会儿是失了神的,现在回过神来,咀嚼着安生的这句话,不由有些伤感地淡淡一笑道:“是吗?”
安生没有把这句话延伸下去,转而说道:“你过得还好吗?”
冬梅本想问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给她写封信来,但还是没问出口,灿烂一笑道:“我过得很好,先不说这个好吗。我看你还是找个地方住下来,就住在我们学校的招待所里怎么样,然后我们再去吃饭。”
安生想了想,说道:“那也好,我这样子只怕会吓着人的。”
“怎么这样说呢?”冬梅笑着说道。
第十九章 冬梅(2)
他们来到学校里面的招待所,冬梅去办好手续,安生也没阻拦,让她去了。
房间是一个标准间,两张床,地面还铺着瓷砖,有卫生间,有台十四英寸的彩电,虽没有空调,但开着风扇之后房间里很凉快。
冬梅说道:“招待所里面条件差了点,但很安静,环境也很好,我跟服务员说过了,这里不会再有人的。你在这里就多住两天。”
安生笑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物,这样的条件还嫌不够吗。实话对你说吧,我还从没有住过这么好的地方。”
冬梅笑了笑,说道:“那你先洗个澡,然后我们出去吃饭。”
安生道:“看来,你学得还挺快的,话里都有着气派。我遵命就是,那你就先看会儿电视?”
冬梅笑了,说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又开始话里带刺了。”
安生洗了澡,换了衣服,总算有了精神。
冬梅说道:“你现在是不是舒服多了,我看你在外面还是不知道照顾自己,衣服都很少去洗。”
安生道:“你看你,一见面就开始训人,我可是进步不少,正所谓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吹牛!”冬梅笑道,“好的没学到,坏的可学了一大箩。”
安生道:“我投降还不行么,把我说得那么坏,我总该有点面子的。”直把冬梅说笑得握着肚子。
两人坐了一会,便出了招待所。冬梅把安生带到一家快餐馆,为安生点了一份丰富的快餐。安生看着快餐馆精致的布局,心里面已经有些感叹,当吃了几口菜之后,终于忍不住叹道:“还是家乡菜好吃啊……我在中……”忽然把话停住,意识到差点说漏了嘴,连忙改口成了“在广州”。
冬梅并未觉察,只是笑道:“难道那里吃的不一样吗?”
安生道:“菜是差不多,味道却相差十万八千里。还是我们的家乡菜有味道。”
冬梅道:“你这么离不开家乡,为什么还要跑那么远呢?”
安生愣了一会,说道:“这是两码子事。”
冬梅自觉不该说到安生的痛处,连忙道:“你在广州过得怎么样?”
安生顿了顿,说道;“这个还是等下再跟你说吧。”
说的也是,冬梅见安生也饿了,便不再言语。两人吃完饭,回到学校的招待所,冬梅把安生换下的衣服洗了,安生过意不去,她便道:“我洗衣服,你就给我讲讲在广州的日子怎么过的吧。”于是,安生就在冬梅的旁边开始说起那些经历。
尽管安生说的时候口气是平和的,冬梅听着还是受到了很大的震惊,特别是当安生说起明芳的经历,冬梅忍不住掉下了眼泪,问道:“她现在真地回家了吗?”
安生点了点头说:“只可惜她再没有给我写过一封回信,也不知道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我确实应该什么时候去看看她,你说是吗?”
冬梅沉默了一会,说道:“你真的不该去那种地方,那种工作也不适合你。”
“也许是吧,”安生道,“但如果你不去体会,怎么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呢。从某一个方面来说,世界既不像人们说的那样好,也不像人们说的那样坏。另外,我这次从广州回来确实遇到一些新鲜事儿。”
“什么事?”冬梅道。
安生便开始讲了:“那时我就坐在广场上,天还没有黑,广场上也有很多的人。有一个年轻人老是在我的身边晃来晃去。我开始并不在意,后来他索性就蹲在我的面前。我觉得奇怪,就问他什么事,他也不做声,只是看着我的身上。我开始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后来才发现他一直盯着我的上衣口袋,口袋里面放着十块钱。我这才有点明白过来了,他是看到我的钱可一直没有下手的机会,就在我的面前晃来晃去。我实在熬不过,就把那张十元钱拿了出来,问他是不是要钱。你猜怎么着,他竟然点了点头,我能怎么办呢,既然他要,我就给他了,给他之后他马上就走了。这种人我就想不通,他什么都不缺,却好像什么也不会,连偷也不会。这是我遇到的第一个。
“还没有几分钟,又过来了两个人。那两个人的年纪大概只有十四五岁,却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把我拢住,对我说要借点钱用。借只不过是说得好听一点,其实就是公开来抢,我看那两个人很觉得好笑,人还没有长大就开始做起抢盗了。我问他们为什么要做这个,为什么不读书或者学点什么手艺,你猜怎么着,他们看到我老是兜圈子,就从怀里拿出把刀子来,说不给钱的话就给我放血。哎,这么小的孩子,就成了这样子,这是谁的过错呢?后来,我还是给了他们二十块钱,让他们不要再这样子了。你猜他们怎么样,他们竟然嫌钱少了说要给我搜身。我发火了,朝他们吼了一句,他们有点怕了,就走了。其实,我那时也很害怕,怕他们还有同伙,不然只有这两个小孩,不可能做这种事的,你说呢?
“这还没有完。那时我正准备换个位置,找个人多的地方,这时候又来了一个人。这个人一看就是一个老扒手,手已经伸进了我的裤袋,我正好发现了,就朝他看了一眼。我本以为他在我已经发现的情况下会把手拿出来,你猜怎样,他竟然还要往里摸。我就说不用摸了,我掏给你看。我那口袋里只有五块钱,问他要不要,他就问我是不是也做他那一行的。你说好笑不好笑,他把我当成同行了。我就将计就计,跟他聊了起来。聊了一会我见他还不走,只好问他是不是要我手上的五元钱,他点了点头。我就把那五元钱给他了,他说他也是湖北人,老相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就算作个人情罢了。他还说到时还要来拜访我呢。
“接着,我再不敢在那里坐了,就挤到一群河南人中间。可还是没过几分钟,又来了三个人,都拿着刀,凑到每个人背后,把一圈子人都搜了个遍,可就是没有人啃声。我开始还不知道,直到把其余的人都搜完了,才转到我这里,用刀顶着我的背,说跟我借钱。我把所有的口袋都掏出来,跟他说在不到半小时内已经有三批人跟我要过了,我的钱也全都给了他们,没有钱了。他们才走了。他们走了之后,那一群河南人半天还不敢啃声,后来才慢慢说起自己的经历,算了一下,十几个人被搜走了差不多一千块。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旁边就有很多的保安。我注意了一下,有人搜身的时候,那些保安其实都看到了,但并没有理睬,只当着没看见。这种事如果发生在别的地方,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可现在相信。我也问过那些河南人为什么不报警,你猜那些人怎么说,他们说那些保安都是假的,真警察也有,只不过都是便衣警察,据说是特警队出来的。可既然穿制服的都不知道真假,那些便衣的就更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有一个人还告诉我一个他亲眼所见的事情。曾经有一个人去报了警,没过多久就来了一群人,把那人拖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捅了十几刀,只是不知道那人后来死了没有。其实,在广场上哪有什么真正偏僻的地方呢,可就是没有人看见。难道说火车站的那些警察就不知道有成千的小偷强盗吗,他们知道,也没有理由不知道,可就是这样的事情天天发生。怪没有人敢报警吗,我看问题远远不在这里。我在广州别的世面没有见到,这些却是见多不怪了,麻木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冬梅早已听得目瞪口呆,手上的活儿也早停了下来。直到安生把话说完,她还把眼神愣在那里。安生所说的一切自然应该都是真的,不过,这些本该十分可怕的事情到了安生的嘴里面只成了调侃。她能说些什么呢?她这个时候明白了安生这一年来在外面是怎么过的——怎么说都不重要,事实就在那里。她的心仿佛都快碎了。她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岁的年纪应该是满脸的灿烂,而这个年轻人却有着拭不去的沧桑——她再也说不出什么话,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安生看到了心不由一颤,说道:“你别这样,见识多了总是一件好事,很多东西都会看得淡些,心也可以平静下来。有什么不好?”
冬梅本想反问一句,“你说有什么不好?”到底没说,只问:“这难道就是一个人成熟的代价吗?”
安生笑道:“小叶子不愧是小叶子,你总是让我越来越吃惊。我们虽然走的是不同的路,却总有着相同的观点。正像你说的那样,一个人想要做点事情总得付出点代价的,付出得越多也肯定得到得越多。人生当中有点坎坷不好吗,我看只要忍一忍,好处总比坏处多得多。很多人只是缺乏这种忍耐,总恨不得一步登天,垂手可得。那怎么可能呢,再说,什么东西都垂手可得那有什么意思。人一生要是一路风平浪静,我看也没什么意思,年轻时更是如此,你说呢?”
冬梅觉得若还是按照安生的思路辩下去的话,只怕更象是没道理了;心想,既然他这么坚定,还能说些什么呢,不说也罢。她问道:“你妈妈还好吗?”
安生刚才的神采飞扬顿时不见了,顿了顿,说道:“她现在好一些了,只是我现在还不能回去看她。”
冬梅道:“你这次不打算回去看看吗?”
安生摇了摇头。
冬梅又道:“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打算么,”安生道,“我马上就要去江南,听说那里很美的,我想我会喜欢上那里。”
“江南?”冬梅惊讶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跑那么远呢?在武汉找家诊所不是很好吗,我听说这里有很多的诊所都需要人。再说,这里也离家近了许多,可以经常回去看一看。我也……”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
安生道:“这或许是以后的事。我现在已经计划好了,我不相信外面的世界都像我在南方见到的那样。你知道吗,我看了那么多的事心已经有点凉了,确实是件很悲哀的事。但既然世界这么大,总该有另一个模样的。还有一个想法说出来你可能觉得很好笑,我想看看无锡,那是阿炳的故乡,你知道我最喜欢的音乐就是《二泉映月》,我想去看看二泉是什么样子。”
冬梅望着安生说话时带着的那份神往,知道劝阻已没有任何作用,便不做声了。
安生继续说道:“我已经到码头问过了,有早上的船到南京,也有晚上的,我准备坐晚上的船走,那样是早上到南京,然后就坐火车去无锡。”
冬梅十分吃惊道:“你明天就要走了?”
安生点了点头,说道:“明天晚上吧,是十点钟的船。”
冬梅显然神色已经变得黯淡,她忽然幽幽地说:“春云知道你回来了吗?”
到底是说到了春云,安生心里面忽闪过一阵绞痛。远在他乡的时候想要忘却并不很难,如今在老朋故友面前,那些过去的岁月和往事仿佛也重新出现,想要忘却谈何容易。他顿了顿,淡淡一笑道:“我们已经有很久没有联系了,这样其实很好,对彼此都很好,做个朋友不是更好吗?”
安生甚至想冬梅开口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