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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老郭就大手一挥,说:“晚饭就不做了,去餐馆里叫几个菜。”安生心想:“诊所生意这么差还每天去叫菜,怕是不多久就要破产。”
菜必是老郭亲自去叫,而梁小姐留在诊所里。梁小姐在安生身边坐下,便会开始拉话。安生老远就能闻到梁小姐身上那浓浓的香水味,显然极不习惯,但出于礼貌又不便朝远处挪一挪,只好边半屏住呼吸,边胡乱应酬着,心里却想:“难怪老郭被迷住了,原来是这香水味道太浓的缘故。看来这男女之间的事,就好比吸鸦片烟,一粘上便再脱不了身。我还是与你保持距离,明则保身才是。”
不过,他终于能有机会把梁小姐看得稍细致一点。他发现梁小姐的脸上粉脂抹得的确不薄,那红红绿绿的粉脂也并不比菜场买的淀粉高明多少,而且包准那买的淀粉更白,更能遮住想要遮住的部分,从经济的角度来说也更划算;梁小姐的脸上除了瞳仁,其它的部分大概也就只能做某种猜测,绝对不能打保票的;正如梁小姐的年纪,除了她心里,其他人所说的以及她嘴里说出来的都决不能信。安生见到的另一个稀奇是梁小姐那十个手指,至少不比《三打白骨精》里面那个白骨精的指甲短,而且更加锋利。而让安生最为称奇的是指甲上那花花绿绿的色彩,于是他在心里面纳闷了良久,琢磨出女人之所以连那指甲都不放过的理由与功效:“一,女人太懒惰,或者是太忙,不愿或者不顾去剪那指甲,因为她们的心思全都用在如何扮秀及如何拉拢男人的心了;二,捉虱子,方便快捷,而且按在两个指甲板上既响又脆,只是不知女人何来这么多的虱子;三,作为自卫或者攻击的武器,对男人要时刻留意自卫,对女人要时刻留意攻击,用得好不但可以扭转局势,还可以作为征服的象征,令人望而生畏;四,至于那花指甲,全都是女人的作秀而已,懒得理它。”他能想出的也就这四条,所以他有些恶毒地把这四条全都适用于梁小姐身上。
梁小姐尽管在安生那里用了不少的“妩媚”和“清纯”,但并未获得多少回报,所以老郭一回来,她就似乎有意地在老郭面前像十八岁的女孩般撒个娇,以求得某种平衡。老郭这时大概也忘了自己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脸上是一脸的初恋感觉。安生心想:“也不晓得老郭这表情是真的还是假的,假的,手段似乎也并不高明,真的,感觉再如何美妙,都像是嘴里含着颗砂子,别人看不出来,自己的感受一定肚里自明。那么些好像没有穿衣服的情话即使从没有对娘子说过,也会在那么多次的风花雪月中不经意曝光过,我就不信这是老郭第一次想出来的。”不管安生如何去想,梁小姐却是一脸的醉态,身子儿刹那间便化着了一滩水,非要老郭立即捧住不可。安生心想:“这个梁小姐真是傻得可笑,这样便能哄得到她,非得二十四小时有人保护她才可,但梁小姐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傻子。大概女人都是看不懂的,还是不要去想它。”
吃罢了一顿甜甜蜜蜜饭,老郭与梁小姐便手挽着腰齐齐去了老郭的内房,留安生无事可做地在那里听着收音机。安生在那里想:“这个老郭手段并不高明但效果不错,原因大概只有一个,就是梁小姐也对老郭有了心仪之心。心仪什么呢,一种是老郭的男人味道,一种是老郭口袋里的钱。”这两种倒是都有可能,一方面在于老郭对女人有让安生意想不到的大方细腻,声音永远是甜滋滋的,一方面那梁小姐该从老郭的家当和身上的名牌可以估计出老郭的油水厚薄——反正女人在这方面的洞察力是有着天赋的。
睡觉尚早,因此他们并不会在房里磨蹭太久。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安生总可见到梁小姐不知使了什么魔法又换了一套行当,看来是要出门了。果然,梁小姐替老郭说话:“我们要出去了,小吴,你跟我们一块儿去吧?”安生才不吃这一套客气,自然推掉,说还是愿意守在诊所,或许守得一两笔生意。他们也不再坚持,便骑着铃木冒一股子烟消失在夜色中。
安生其实愿意一个人留在诊所里。老郭不在的时候,他就决不去想关于老郭还有那个梁小姐的事,这样就可以得到一点安宁。虽有些寂寞,但那寂寞似乎并非不可克服,就好像他的恋爱,虽然现在无可挽救地失去了,但似乎这世界也并没有塌下,也不是那么的不可忍受。这一切就是时间的作用,他感觉到了这一点之后,心里也舒坦了许多——时间他是有的,所以不必再害怕什么。
每次都是安生睡了之后老郭与梁小姐才回。安生每晚都要到十一点之后才会上床,老郭似乎已经掌握了他的习惯,所以总在他睡下大概个把钟头才悄声进屋。那时安生其实并没有睡着,但老郭他们都以为他睡着了,所以他就无意中听到了许多难得一听的话和声音——即使想不听都不行。有些声音他虽然不明白,但那梁小姐的呻吟声却听过几次之后也猜想得到了。他会感到脸顿时开始发烫,然后迅速找团棉花把自己的耳朵塞起来,把头也埋到被窝里去,才会平息下来。说也奇怪,他竟很少有生理上的冲动。有一回,他听到那梁小姐说了句:“你轻点儿,别让小吴听到。”老郭笑了笑,说:“不要紧,他还没有长大呢。”安生听到之后,脸一红,心想:“没想到老郭竟然这么了解他,但其实话里也并不确切。”
安生猜不出梁小姐做什么职业,反正来一次往往会住上个两三天,而后隔个一两天又来了。早上都是老郭早早起床,做好了早饭,然后端一碗进去。从这个小节上,安生总算弄明白了点,想:“老郭有这番细心,确实不容易,难怪会有女人喜欢他。只不过,不知道他是如何对待他原来的娘子的,如果也是这样的话,娘子实在没有离开他的理由。”纳闷归纳闷,安生自然没有从老郭那里得到答案的可能,他便想,什么时候能见到老郭的娘子一面呢,看她到底长个什么模样,为何没有像梁小姐这样的福气。
这样的机会竟在元月的某一天来临了,只苦的是梁小姐恐怕一时没有福气再享受老郭的精细服侍。这天早上,安生坐在那里听相声,老郭和梁小姐还没有起床。忽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瘦个子女人,朝安生作了一个示意,还未等安生明白过来那示意的意思,便一声不响地冲进了诊所的内房。安生感觉出有点不对劲,条件反射似地喊了一声老郭。但老郭显然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那女人娇弱的拳头已经出乎意料地像雷声般敲打起房门,一边尖声嘶叫着:“瘟头,快给我起来,今天可是抓到了?”
安生一惊,这个女人喊老郭叫瘟头,莫非喊叫的人就是老郭的娘子?这么早跑过来干什么,莫非是特意来抓奸的?那么,为什么这么巧一抓就这样抓到了呢?莫非是有人给这个女人做了内线,那么是谁呢?他没有再想下去,看到这局势对于双方来说都不好收拾,自是不能再做个旁观人,于是走到那女人跟前问道:“请问,你是……”
那女人这时的情绪显然有点不可控制了,本来是随和说的话也变成了一种宣泄:“我是他老婆,你是他请来的医生吧?”
安生没有见过这样的局面,一时不知所措,只是点点头。那女人见房门还没有打开,以她的能力显然也没别的办法,仿佛从安生身上找到了一根救命绳,在安生面前忽然哭诉道:“他在外面找女人,别人告诉了我,我要把那个婊子抓破了脸,让他再也见不得男人……”
对于这种事安生如何插得手,但女人的眼泪让他有些同情,心里也恨那老郭,便有心帮上一把。只是这女人到了这时还要骂那尚未见过的梁小姐,而把老郭放在一旁,实在是前所未闻。
房里并不见什么动静,安生纳闷,连那女人也有些纳闷,话未说完又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去听了一回,之后口气缓和下来,应该说是忽然变得轻声轻语了,凑近安生的耳朵问道:“里面是不是有个女人?”大概,她现在有点怀疑得到的情报有了偏差。
安生很为难,不好说不是,又不好说是,涨红着脸只是不做声。
房里的老郭这时大概已经听到刚才的话,忽然出声道:“神经病,这么早跑过来干什么?”安生心想:“这老郭,明知梁小姐在里面,说话还这样底气十足。大概,男人要想说谎就是先发制人,制造声势,从气势上压倒女人。”
果然,女人听到老郭的声音便没有来时那样的火焰:“我看看你不行吗?你现在有了自由身就准备在外面胡作非为?”嘴里虽仍能感觉到一些恨,但那恨里似乎多了丝温情。安生是个局外人,看得也最清楚,所以这时他替女人感到悲哀,恨不能马上戳穿老郭的谎言。
“所以,你就一大清早跑来搜查?”老郭仍理直气壮道。安生心想:“连老婆面前也这么演戏,看你如何把这出戏演下去。”他这时发觉那女人长得其实并不难看,嗓门大了点,但遇到这种事也可以理解了。
那女人口气恢复到平常道:“快过年了你晓得么,你也不想见见小兰,哼,你这个没良心的!幸亏我不让她到你这里来,你看看,有哪一处不是乱糟糟的?”
老郭没好气道:“又没有要你来,你说得好听,你肯过让我见我女儿么?”
女人冷笑道:“怨得谁!你这样没良心,我当然不要小兰跟你学坏了。你快给我开门,在里面死了呀,这么长时间?”
老郭道:“你到底是干嘛?”
“你比我清楚,我就是要进去看一看,没有妖精我就走,”女人把自己当作是专门降妖的道人了。
老郭有些不耐烦道:“你这人有完没完呀?巴掌块的地方能藏得了人吗?”
女人口气稍缓道:“这里还有小吴,我不想跟你吵,你以为我大清早是专门来跟你吵架的呀?你妈说了,让你今天回去吃酒,让我来说。”——让安生纳闷的是老郭的娘子怎么知道他姓吴。
老郭也纳闷道:“今天吃什么酒?”
女人挪谕道:“你这个舅舅是怎么当的,连外甥今天结婚都不记得!你妈好笑,去喊我来叫你,我跟你是什么关系呀,什么关系也没有!”
老郭道:“好了,好了,莫再罗嗦,我知道了,你先回吧。”
女人不依不饶道:“说得轻巧,这人情世故你不管呀,何况都是你家的事,管我什么事?”
“要钱是不是?”看来老郭对娘子是知己知彼,“我带钱就是。”
女人道:“知道就好,你拿来给我,我就走。”——看来他们在斗智斗勇了。
老郭的计策就是拖,显然老郭娘子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又说了几句,终地等不住,哼了一声,说道:“你开不开门,再不开我就喊人砸门了。”
话声刚落,穿好了衣服的老郭这时把房门打开,正准备说话,老郭娘子竟有让人意想不到的机灵,要往房里钻。谁知,老郭更快,一手把娘子的胳膊抓住,往外面带,一边说道:“你真是神经病,哪里有人,有话到外面好好说行了吧?”
可花那么多心思不能看一眼,老郭娘子哪肯甘心,只是闹着要看,嘴里话也不停地说着。老郭在娘子面前到底是身强力壮,很快就把娘子拉到了外厅。两人一阵纠缠,娘子似乎有些屈服,抓空了几次,就停了下来。
老郭有点风度地也松开了手,说:“有话好好说不行么,非要闹才开心?”他的疏忽就在于这说话的功夫没有料到娘子会趁机冲到里面。于是可以想象的到,接下来老郭的房里此刻成了什么样的局面。
安生自然不能去看,索性坐在沙发上。老郭本想问问安生再作主意,谁知这时里面传来阵阵厮打声和女人的哭喊声,又忙不迭地冲进房里,又是一阵乒里乓当。之后,梁小姐一人冲了出来,披头散发,连鞋带都没有系上就出了诊所,落败而逃。紧跟其后,老郭的娘子也冲了出来,也是头发蓬乱,但比梁小姐多了一样损失,就是衣服也撕破了。她要去追梁小姐,老郭一把把她拉住,女人的力气到底小些,老郭娘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梁小姐去远。这时,房东也被惊动,过来问明事项。老郭娘子本就怀恨老郭竟在房里向着梁小姐,像是找到了救兵,开始边哭喊那梁小姐的恬不知耻,边从头数落老郭的历史,越说越悲,说是去寻死算了。老郭这时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声也不敢啃,任凭娘子抖露丑事,实在听不过,也就是嘴里咕嘟几句。老郭娘子这时有了救兵,哪听得老郭的咕嘟,竟然主动冲上去用那长指甲挖老郭脸上的沟壕。这样,他们又扭打在了一起。男女打架,房东和安生难免偏着女人,去拦住老郭。老郭娘子大概自觉吃了亏,趁机在老郭脸上留下道纪念品,之后才感到扳了一本,于是女人的心理也得以平衡,终于停止了进攻。
房东把两人都劝坐下,两人便每人坐沙发一头,谁也不面着谁。老郭娘子虽心里余气未尽,但嘴里面的咕嘟声音渐小,老郭本一声不啃,有房东在旁说服着,两人的分歧终于渐渐见小,老郭这时再使点软语,便和好了。房东去后,两人便去了里房,在房里咕嘟了一阵,出来时已是打扮一新,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大概是因为刚才拉架时安生帮了她,老郭娘子还对安生笑了笑说:“小吴,我们要回去吃酒了,就辛苦你一个人在这里了。中午和晚上你就一个人做饭吃,老郭今天不回了。”安生点头,目送他们走远,心想:“原来夫妻就是如此。”
其后,梁小姐再不见来,但老郭娘子隔上一两日便来看一回,但从不留宿在诊所,而是老郭去她那里——他们离婚后,她仍然住在他们买的商品房里,而把老郭赶了出来。有一次,老郭娘子还把他们的女儿小兰也带来了,让小兰喊安生叫叔叔。小兰是个懂事而又聪明的孩子,安生问了她一些话之后,更是觉得她的可爱。
第一次看到他们一家三口聚到一起,安生被之情景感动,心想,老郭其实就像个流落街头的浪子,做了一件错事,反而让女人动了作恻忍之心,又把他接回去——这婚姻的道理实在有点离奇;不过,能这样一家子聚在一起,对老郭这样的人来说实在有些好处——只是不知这样的日子能保持多久。
因为这些事,安生倒把自己的家事给忘了,直到农历新年近到咫尺,他才想起,思乡的念头也愈浓起来。但这是徒添烦恼的,所以只有到了深夜才敢去想。他早就告诉过老郭今年不回家,老郭因为情形的忽然改变自然不留在诊所过年了,便问他是否愿意去他们家过年。他婉言推辞,说还是在诊所呆着。老郭便买了鱼肉,和过年的物品,交待了几句,腊月二十六回自己的家去了。
安生一人留在诊所,虽老郭的那些朋友不再来了,有电视看,也可把门关了去街上逛逛,倒也容易打发——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在外过年了。
老郭的年饭是在腊月二十九那天吃,老郭娘子让小兰来诊所喊他,他找了个借口谢了。第二天年三十,老林好几天没来忽然骑着自行车赶来,要安生去他们家吃年饭。安生本不想在这过年时凑不合适的热闹,到底拗不过老林的一再坚持,便去了。他其实是愿意去的,所以去了之后过得十分愉快。
从老林家回到诊所,已是天黑,沿途见到四处都是轰鸣的鞭炮声,他被那浓浓的节日气氛陶醉,一时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到楚阳的家里,与母亲与晓萍、乐生,一家子也像老林家一样,过一个团团圆圆的年,喜气洋洋的年。他对自己说:“明年,明年一定要在家过年。”于是,他开始遐想起来。
有诗为证:
爆竹声声,
又是一个新年;
声声入耳,
只把我的魂儿牵。
牵回我的故乡,
牵到母亲面前;
泪眼相望只是不能,
又是一个新年。
第三十三章 春 天
阳春三月,江南一年中最美的日子。经过了一个漫长的蛰伏,各种大大小小的生物都要到大的世界中吐一吐气,人也不例外。老郭这人大概是热爱自由追求自由的代表,在冬日里跟娘子作了一段和好的夫妻之后,终于也要像那从北方归来的小鸟,呐喊一声:“春来了,我的自由世界在哪里?”
他是带着答案回到诊所的,答案就写在他的脸上——几道标志性的女人抓痕——十分清晰干脆,绝不拖泥带水。安生一眼便看到了,带着惊讶的眼神望着他。他大概还能体会到火辣辣的滋味,所以没等安生开口来问,先开口说道:“她是个疯女人!”大概,他希望这种总结性的语言能得到安生的认可。但这样的话题安生实在不好接过来,只好作没听见似地不啃声。这老郭不但让娘子留下了战果,而且那一仗十有八九是输了,输了自然没什么好说的,所以也一声不啃地坐在那里,并未体会到得到自由后的快乐。
诊所似乎重新恢复到从前的单身汉“时代”,只是两个人此时的心情各不一样。安生渐渐把旧事忘了——尽管这令人多多少少有点怀疑——心情随着春天的到来也仿佛跟地下的小草一齐获得新生,并且一片生机盎然;老郭则有点像冬眠醒来的蛇,世界在他眼里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