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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如意为秦为民不平,更为自己感到悲哀。他越想越觉得裴毅不像话,你身为警察,怎么能乘人之危搞人家的老婆?这种人配当副监狱长吗?
郝如意决定帮助胡松林。在他的授意下,尹长水炮制了那封匿名信。
郝如意把这事一说出来,胡松林受不了了。他郝如意什么意思,是想表明他为我老胡的提拔出了力?想想也确是这样,正是因为裴毅犯了错误,自己才有幸上去。可是郝如意把这件事露给自己后,胡松林心里就有了疙瘩,觉得自己是这场阴谋的参与者,共同加害了裴毅。最让他难受的还不仅仅是这个,而是自己从此被郝如意看了个穿,仿佛落下了把柄,握在这个人手中。
这段时间,胡松林没跟郝如意打过一次电话,好像防着什么。但是,现在酒桌上一见面,胡松林马上又觉得是自己不好了,人家郝如意完全是为了支持你当副监狱长,才让尹长水写了那封匿名信。何况匿名信揭发的事,连裴毅自己也“供认不讳”,这又怎么能说是你加害他呢。郝如意是够交情的,你得好好敬人家两杯才是!
这场接风酒一直喝到半夜。
凌晨三点,郝如意要了个豪华套间,让胡松林休息。胡松林哪里睡得着,趁着酒兴又跟郝如意天南地北地扯起来。下半夜酒醒了,胡松林要赶回监狱,郝如意塞给他一个信封,说是要补偿老胡失掉的那一万元。
老胡红了脸,说:“这是啥话!你老弟把我看低了,要这样,咱们就不做朋友了!”
郝如意收起钱,笑着说:“老胡,你看你怎么这么认真?咱们两家合作了那么长时间,按规矩,你该得的要比这多得多。你家里本来就不宽裕,还把攒下的一万块钱给了犯人治病,我这心里感动哇。”
郝如意的眼圈真就红了。
胡松林也被郝如意感动了,紧握他的手,说:“兄弟,心意我领了。”
缓期执行 五十五(1)
法力克此次在肖尔巴格待得时间不短了,郝如意却久久按兵不动,不是请他打高尔夫球,看歌舞晚会,就是下棋喝茶,从不谈正题。郝如意球打得好,围棋也下得不错,法力克几乎不是对手,便越发没了心思。法力克脑子里无时不在盘旋着他的生意,他不能容忍郝如意作为一个商人,竟然对唾手可得的金钱如此不当回事儿!
这天法力克来到郝如意办公室,门一关,咚地一声把保险箱放到桌上。啪,箱子开了,满满当当的美元散发出一股古怪的麝香味儿。
郝如意淡淡一笑,说:“法力克先生,咱们之间何必用这种方式?”
郝如意这些年一直牢记这样一句古语:“爽口之味,浅尝可止;快心之事,不宜深涉。”
人要想获取成功,必须学会放弃。正是这样一种理念作支撑,郝如意才不轻易同法力克做这笔买卖。但是,当一箱美元摆在面前时,他还是有了动摇。
当晚,法力克应邀来到静湖别墅密谈。
一个身着白袍子的老外忽地一闪,进了书房,引起陈晨注意。通常郝如意的书房是上锁的,连她也只是进去过一回,里面藏着很多文物古董和名人字画。陈晨躲进自己的小屋,打开一点窗子,能隐约听到楼上传来的说话声。说话声一直持续到深夜。
这次密谈基本达到预期目地,碰了杯,喝了酒,双方握手。法力克心花怒放,连声致谢,今夜他还有个意外收获——弄到一幅名画。
文物古董和书画,历来是法力克喜欢的,每次来新疆他都要到民间搜罗,甚至不惜高价从走私文物的贩子手里去买。在法力克看来,那些斑驳古旧、面目沧桑的文物,简直就像一个个梦,游走在他的血液里。他闻着腐尸般的怪味,犹如闻着远古时期的迷人气息……
郝如意打开高大的红木柜门时,发出轰的一声,仿佛一扇通往神秘世界的大门被打开了。法力克两颗大眼珠子玻璃球那样一闪,用发抖的声音说:“哦,我的上帝!”
法力克看到了一对憨态可掬的小毛驴。
他不愧是行家,说:“梦周的毛驴图可是名画,甚至可以与徐悲鸿的马相媲美。”
郝如意说:“先生果然是行家,这是几年前我在古扎尔县一个老艺人那里买到的。据说梦周当年就生活在那一带。你看这笔法、用色和构图,多讲究。这驴子很可爱,是不是?人们比喻一个人笨,喜欢称他蠢驴。其实驴子算不得蠢,不过是直线思维罢了。有一个笑话先生可听过?”
“不妨说出来让我听听。”法力克饶有兴趣。
郝如意说:“一个男人,骑着驴出门,给老婆去抓药。快到地方时,男人竟睡着了。这时一个路人恶作剧,把驴子掉了个头,于是驴子就沿着原路直直往家走。傍晚,男人醒来时,他老婆瞪着他问,你抓的药呢?”
法力克哈哈大笑。
“你说说,毛驴有多好玩。它们没有太多心眼儿,因而活得无忧无虑,比人幸福。”
郝如意将画卷好,准备收回柜子。这时法力克开口了,说:“郝先生,能把这幅毛驴图卖给我吗?”
郝如意先是犹豫片刻,而后笑着说:“中国人历来把友谊看得比山重。我一分钱不赚,原价卖给你。”
就是这个原价也不低呐。法力克到底是江湖上过来的人,他只是象征性地付了点订金,便挟了画回去。放在灯下端详片刻,就起了疑心,会不会是一幅膺品呢?
第二天,法力克从楼上下来,经过丝路书画部,便想不如请个师傅帮着鉴定一下。正好碰上庄严,法力克对庄严印象很深,他走过去小声说:“夫人,我有件事想求你,咱们换个地方谈可以吗?”
两个人进到屏风后面。
最近部里有些女工私自揽活赚钱,裴玲已有耳闻。这会儿庄严跟一个老外神神秘秘的,她便多了个心眼,悄悄凑过去。
庄严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了出来:“先生,如果你信得过我,可以先把画留下,我请一位专家来鉴定这幅毛驴图……”
毛驴图?裴玲一惊。哥哥早有交代,不管是什么样的毛驴图,一旦发现,立刻报告!裴玲推开屏风,闯了进去。那两个人神色上有些慌张,庄严迅速锁了柜子。
一小时后,裴毅带着周一功赶来,找到庄严,想看一下毛驴图。这件事客人是有交代的,要求保密,庄严自然不便说出,这是个信誉问题。可是面对裴毅,又似乎显得不近情理了。人家因为你副监狱长没当上,还背了个处分,你庄严就这么无情无义?
裴玲虽说是主任,可这会儿立场完全站在了哥哥一边。她冲庄严甩了脸子,说你这人怎么就没点同情心,这幅毛驴图关系到一条人命,你竟然一点不配合监狱的工作。庄严说,我首先考虑的是客户的利益。
缓期执行 五十五(2)
两个女人眼看要吵起来,裴毅制止了妹妹,带着周一功返回。
第二天早晨,庄严上班后打开柜子,毛驴图竟然不翼而飞。庄严慌了手脚。她怀疑是裴玲捣的鬼,她是主任,难说她没有这柜子上的钥匙。另外,裴毅和周一功来这里,显然是她告的密。这太过分了,她怎么能这么干?庄严气得嘴唇哆嗦,想,自己当初真不该来这个鬼地方。但她马上就发现事情好像并不是这样的,丢了画,裴玲比自己还着急,声嘶力竭的,挨个审问那几个女工,但都说没看见。
这天夜里,静湖别墅也颇不平静。那幅毛驴图被撕得粉碎,摔在地上,还被踩了几脚!郝如意很少发这么大的火,与其说是冲尹长水,不如说是冲自己。你郝如意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以为你拿一幅膺品就能糊弄住法力克,他可是个老狐狸啊。现在事情出来了,经济上虽然没受什么大损失,可是你被牵了进去,引起警察的怀疑,你说你怎么如此愚蠢?
这事说起来也巧,下午尹长水经过书画部时,听见裴家兄妹在向庄严嘀咕什么毛驴图的事。尹长水一想,不妙,这毛驴图说不定会惹出啥乱子呢。毛驴图的确是膺品,是乡下一个农民画家画的,郝如意购买时尹长水在场。为以防万一,尹长水傍晚趁庄严下班后,迅速打开了柜子上的锁……小偷出身的尹长水虽然早已金盆洗手,但功夫还在,一把万能钥匙随时佩戴在身上。
尹长水挨了训,有些委屈,他结结巴巴说:“大哥,我、我这也是为了你……你心里有苦楚,长水早看出来了。你苦心巴巴把事业做到今天这么大,不容易,我不能眼看着你遭难是不是?当初我一个偷儿,是你收留了我,挽救了我,你是我的恩人,长水定当报答才是……”
郝如意和缓了口气,说:“长水啊,我的事你不懂啊!”
尹长水抬起泪汪汪的小眼睛,说:“不,我懂!我知道吴黑子不是个好东西,是不是因为他,你才走上绝路……”
自从郝如意让他跟吴黑子联系以来,吴黑子就不断地暗示什么,尹长水已猜了个八成。
“别说了!”郝如意打断道,豆大的汗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淌下。他望着尹长水,有种山穷水尽的感觉。
尹长水觉得自己的上司真可怜,这使他越发地憎恶吴黑子了。这个人贪得无厌,毫无良知,是一条彻头彻尾的赖皮狗。吴黑子入狱以来,从牛牛上学的赞助费,到隔三岔五往他购物卡上打钱,这笔开支不算小,何时才是个头呢。在尹长水看来,对付这种人,必须采取以毒攻毒的办法。你软了,他得寸进尺。索性不理他,看他能怎么样。但郝如意不同意。郝如意始终强调,毕竟兄弟一场,落难时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弄得尹长水倒真没办法了。
常晓对法力克的关注不是一天了。这家伙在丝路度假村一住就是小半年,穿着白袍子,戴着墨镜,幽灵似的。他出出进进似乎从没穿过一双正规的鞋,而是趿拉着皮底拖鞋。走出老远,风中还飘散着混杂了麝香味儿的古怪气息。
常晓刚来时就听刘大水说过,法力克是大种马,他一晚上要好几个小姐侍候。小姐里私下里说,这家伙是一根大毒钉。刘大水还说,法力克特有钱,人家干的是大买卖。
庄严丢画那天,常晓值班,他没见有陌生人进来。倒是尹长水来过。尹长水这个人总是苦着脸,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常晓对他印象不好也不坏。至于郝如意,常晓觉得这人貌似随和,骨子里藏着尖锐的东西。
毛驴图的丢失,把裴毅和常晓又拉到一起。裴玲在春来茶社订了个包厢,让俩人叙旧。裴毅觉得毛驴图的丢失,有些不同寻常,会不会与他来这里调查有关?让他尤其不安的是,事情出来后,庄严竟被解聘了。尽管裴玲说了不少好话,也不管用。
裴毅让常晓继续盯着这个老外,有什么情况及时汇报。
常晓说了声“是”,挺胸立正,举起右手,想敬礼,又放下了。
两个人紧紧拥抱,常晓似乎又找回了当警察时的感觉。
缓期执行 第六部分
缓期执行 五十六(1)
秦为民的专利发明终于免他一死,重又改判为死缓。转了一大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最后又转回到最初的位置,想起来让人辛酸。不过有了这样一个过程,秦为民因此更加珍视生命,珍视这世上善待过自己的人。
“神机妙算农场管理软件”通过有关部门推荐,最近准备参加香港国际专利技术博览会。这一成果确立了秦为民新的位置。监狱成立了一个科研小组,秦为民当起负责人。监狱为他提供科研条件,科研小组还可以走上社会,跟一些单位协作搞项目。秦为民甚至被请到外面给人家讲课,感觉跟专家没啥两样。只是漫长的夜晚,倾听着键盘的敲击声,秦为民有时会突然恐慌,好像又走进了那些逝去的日日夜夜。
秦为民开始想家了,想儿子了。
正在这时,庄父来探监。老人瘦骨嶙峋,气色很不好,两只眼睛闪着一种不安。秦为民是改造积极分子,值班警察对他比较优待,让他们到单间会见。说了没几句话,庄父就问起那5000块钱的事。秦为民一下愣住了,说什么5000块钱?
三天前的下午,庄父收到肖尔巴格一家快递公司送来的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一串数字。庄父连看三遍,方领会其精神,是秦为民要他往裴毅的信用卡里打钱。
现在的社会风气就是这样,人家裴警官帮了你的忙,把你秦为民从阎王爷手下抢回来,你能不表示一下?用市场经济的眼光看,5000元换一条命,真够便宜了。庄父当即找人借钱,当日就把事情办妥了。可是到了晚上,庄父就觉得这事有些蹊跷,自己会不会上当受骗?
庄父今天来这里,其实就是想落实这件事。
秦为民一下就坐不住了,跳起来,要找监狱领导。庄父说,如果裴毅真要了这笔钱,你这一告,不是害了他吗?裴警官是有恩于咱的,就算报恩你也不能这么干!
裴毅是救过自己的命,但这是你做警察的职责。你怎么能因为救过我,就肆无忌惮索贿?秦为民有着知识分子的固执。再有,秦为民对此也不是没有怀疑,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文章?
秦为民还是向监狱领导作了汇报。
这段日子胡松林跟裴毅难得处这么好,谁知孙明祥偏派他去调查裴毅的事,老胡感到为难。这不是重新制造矛盾吗?起先他还真有些顾忌,下去了解了一番,心里就烧开了火,你个狗日的裴毅,说你聪明,你怎么总在关键时刻犯错误,说到底这个人还是不过硬。
调查回来,大家听取汇报。
尼加提的脸像一块长出绿霉的老砖头。裴毅要是这回再出问题,这辈子就彻底完了。胡松林似乎看出了尼加提的心思,有意放慢语速,把那些个关键性的句子说得抑扬顿挫:“……秦为民的岳父称,为了感谢裴毅救他女婿,确实往裴毅的信用卡上打了5000块钱,我这里有打款凭证;而裴毅也确认他的金穗卡上多了5000块钱!大家知道,裴毅最近准备出书,会不会因为经济紧张,又仗着救过秦为民一命,向人家暗示过什么?当然了,裴毅是否认这一点的,可事实摆在那儿。一名监狱人民警察向犯人家属索贿,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大家想一想。我建议立即让裴毅停职反省,接受审查!”
几名委员交头接耳。都知道尼加提赏识裴毅,最后一齐把目光投向尼加提。
尼加提看了一眼胡松林,说:“说完了?好,我来说几句。我认为这件事不那么简单,还需要进一步查实。老胡说,秦为民的岳父是接到一家快递公司送去的一个纸条,按照上面提供的信用卡的卡号,给裴毅打的款。那么,这张纸条现在哪里,能确认出自裴毅之手吗?还有,裴毅既然收受贿赂,他干吗要承认他卡上多了5000块钱?裴毅这个同志平时是有这样和那样的毛病,但我认为他还干不出这样的事来!”
尼加提如此的口气令胡松林不快,这个人太袒护裴毅了,袒护到丧失理智!裴毅就是因为有这样一个靠山,才在夏米其为所欲为!胡松林想起常国兴的谆谆教导,原则问题不能让步,共产党员要有党性!
他清清嗓子,站起来说:“监狱长,我胡松林没那么多弯弯绕,有啥说啥。”他用食指敲着桌子,想引起注意。“裴毅变成今天这样,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甚至不惜走向堕落和毁灭,你,作为一名监狱长,有没有责任?不瞒你说,大家对你尼加提也是有意见的,说你太宠他了!裴毅替秦为民跑命,为周一功翻案,自以为全夏米其就他是伟大的救世主,别人他娘的都是弱智、饭桶,这是极端的个人主义膨胀!我们要再不给他敲警钟,怕是有一天他狗日的会走上犯罪的道路……”
胡松林一激动,又说了粗话。孙明祥两次示意他坐下,胡松林才不情愿地坐下。
缓期执行 五十六(2)
孙明祥说:“我说两句。裴毅这个同志本质应该是好的,大学毕业放弃城市生活,主动要求到艰苦的夏米其来当监狱警察。人年轻,有知识,好学上进,确实取得了一些成绩。不过,事物总是在发生变化的。这两年裴毅过多地纠缠在一个小圈子里,这个圈子大家都清楚。如此一来,他是否滋生了别的念头?他有没有过动摇?这一点我表示担忧。我觉得咱们这些做领导的,该敲钟时就要敲钟,不可思想上麻痹大意。总之,目的只有一个,治病救人,为了自己的同志好。裴毅如果真有问题,我们及时查处了,是对组织负责;如果没有问题,我们还人家一个清白,也是对裴毅负责。我看让他接受审查,是有必要的……”
大家觉得孙明祥说得在理。
老孙笑了一下,用政治家那样的从容不迫环视会场,最后说:“举手表决?”
当天下午,裴毅就接到了停职反省的命令。他气冲冲地去找孙明祥,说自己正准备为周一功继续申诉呢,不能停他的职。胡松林在场,讥笑道:“裴毅,你自己的事都不清不楚,还怎么去查别人的案子?”
裴毅恼怒极了,老天爷,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