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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一惊,连忙去搀他,“朋友,请别这样,快快请起。”
何笑我缓缓起身,戚少商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何笑我这才慢慢道出原委。
原来,这何笑我正是“下三滥”何家的一名堂主。
“下三滥”何家在武林中向以奇巧杂技称著。旁门左道,巧枝杂学,无有不通,难有不精,下手出手是很诡怪了些,有时也会用些不上流的手段。然而何家一门却不是些卑鄙无耻之徒。
之所以会被冠名为“下三滥”却是因为瞧不下赵佶、蔡京朋比为奸,下诏尽毁前朝大臣名士如东坡居土、黄庭坚诸等字画碑诗,各出了手力保,就给下御批定为“下三滥”,并永世不能脱籍,且斩杀了几个当家的。
如此看来,“下三滥”一门在品性上不但不“下三滥”,反是很有些骨血,是以也获得知道其原由的许多武林好汉的称颂。
在被斩杀的几个当家中就有何家的大当家的“非常人”何非凡,是以何家一时群龙无首,所幸几位长老和仅剩的几个当家的全力支撑,才未导致树倒猕狲散,当务之急,自是尽快选出新的大当家。
经过几个长老和当家的深思熟虑,最终决定扶持“绝地逢生”何太绝上位。只因何太绝虽名为“太绝”,但其实处处为人留下余地,为人最讲义气,对兄弟们很是照顾,对长辈也一向尊敬,很得大家推崇爱戴,极有人缘,且其武功在何家也是数一数二的。让他上位,众人多也服膺。
如此说来,事情应该很顺利,然而不然。
正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何家子弟虽多是忠义之人,却也少不了有些害群之马。
其中“有求必应”何应求与何太绝一样,本也是几个当家的之一,他自认为无论是人品武功都比何太绝高出许多,却偏偏何太绝能得到众多的拥护,自己却不能,心中很是不服。
奸相蔡京党羽遍布江湖,一直伺机分裂群雄,窥见何应求的心思,便撺掇他夺权,何应求一时利智昏心,便应允了下来,由是引发了“下三滥”一门一场动乱。
“下三滥”何家因是家族成派,天下何姓之人只要愿意都可以加入,再加上有一些外姓子弟,是以门人甚多,也极讲辈分,等级甚为森严。
也因为门下子弟众多,并非所有人都能知道掌门的为谁,是以历代当家的都有信物为凭。何家子弟见信物如见掌门,违抗者,以叛门论。
是以,何应求要造反,只要先何太绝一步拿到那信物,就算是长老和其他几位当家的也就都莫可奈何了。这样一来,忠义一门的“下三滥”何家就很有可能沦为权相蔡京的走狗,帮凶,打手,成为真正的“下三滥”。
要阻止何应求也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先他一步拿到信物。所以,现在双方要争取的就是时间和速度。
信物原本是在前任大当家何非凡身上,何非凡临死之前,把他交托给最信任的一个堂主。那个堂主正是何笑我。
何笑我接到长老们的命令带着信物赶赴总门,却在半路上,也就是这家客栈“小楼”遇到了“一剑双刀”何氏兄弟。
何笑我与何氏兄弟原本有些交情,一开始还以为他们是来接应的,却没料到何氏兄弟早已被何应求收买,这次是来截击狙杀何笑我,抢夺信物的。
何氏三兄弟先是假意示好,既而趁何笑我不备,痛下杀手。
何氏兄弟的武功原本与何笑我相去甚远,但因为何笑我以为是自己人,并不防备,是以中招之下,已受重伤。要不是戚少商恰好在此,又及时出手,只怕已亡命何氏兄弟刀剑之下,而信物也将落入何应求之手。
何笑我拼着一口气断断续续地道出事情前后后,再次请求戚少商出手相助。
戚少商义不容辞地道:“‘下三滥’何氏一门虽出手诡谲,行事乖张,但满门上下,多是血性汉子。如今遇到这样的劫难,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但说无妨。”
何笑我当下从怀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跟二尺来长的短杖,暗红带紫色,楸木制成,上面精心雕刻着几种兽禽的纹案,多而不杂,排列组合得恰倒好处,杖首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蟒蛇的脑袋,仿佛要狺狺地吐出蛇信子。可见得用心之细,做工之巧。
何笑我把那短杖交到戚少商手中,道:“这就是本门掌门的信物‘盘龙杖’,是我们何家立派之时请帮中的四大长老特别制作的,绝对无法仿造。在下因被门中叛徒重伤,恐怕无法完成任务了。想请托戚大侠替我把这‘盘龙杖’送到‘下三滥’总门,交给新任掌门何太绝……”说到这里,一时无法气继。
戚少商连忙再度为他输入内力,并应承道:“好,在下就替何兄弟跑这一趟。”
何笑我大喜过望,纳头便要再拜,戚少商立时拦住,道:“何兄弟快别如此。”
何笑我勉强提气再道:“戚大侠愿意出手,何氏一门便有救了。此去总门,还有一段路程,恐怕何应求必会在路上狙击,其他人倒也不用太担心,只怕除了何应求外,‘千防难防’何无彦也会出马,此人行事最是无耻,喜用一些卑鄙下流的手段,且诡计多端,让人千防难防,只怕比起何应求来还难对付百倍。戚大侠千万要小心……”声音渐渐微弱下去,终至无声。
戚少商心下一凉,还想施力再救,继续输入内力,口里叫道:“何兄弟,何兄弟……”然而半天全无反应。
站在一旁的顾惜朝蹲下身来,探了探他的鼻息,淡淡道:“他已经死了,你还是省点力气吧。”
戚少商这才住手,放下何笑我的尸身,叹了口气,低声道:“何兄弟,你放心,我一定会完成你嘱托的事,你就安心去吧。”
顾惜朝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冷讽道:“戚大侠果然是急人之难,一诺千金,不管是不打不相识的李龄,还是初次相识的何笑我……既然戚大侠另有要事在身,在下的这点伤也不敢劳烦戚大侠操心。我看我们还是就此分道扬镳,各走各路,各行各事。”说到后面,眼神也不由得阴狠起来。
“不行!”戚少商也在他身后站了起来,坚决道。
“为什么?!”顾惜朝猛一回身,狠狠地盯着他看。
戚少商被这样的目光盯着莫名觉得有些心虚起来,微侧过头,避开道:“你现在功力未复,江湖上又满是你的仇家,你一个人行走,太过危险。再说,刚才何氏三兄弟也看到你了,他们知道何笑我已死,必会猜到‘盘龙杖’已在我们手中,一定会对你大大不利的。”
顾惜朝冷笑,“这是我自己的事,戚大侠你未免也管得太宽了吧。”
戚少商仰头望天,不看他,也不说话。
顾惜朝气急,恨恨道:“若我偏要走呢?”
戚少商这才看向他,淡淡道:“我不会让你独自离开。”
顾惜朝一挑眉,嘴角一牵,昂首道:“笑话,我又不是你的犯人,你凭什么拦我?我要走,你留得住我?”
戚少商也沉下了脸,冷冷道:“你且试试看!”
顾惜朝斜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戚少商也不多话,一伸手就搭向他的左肩。
顾惜朝听得响动,左肩略一下沉,微一拧身,想要避开他这一抓。
戚少商即时变招,手随身动,仍然紧紧钉住他的转向。
顾惜朝不往前冲,身子倒是堪堪向后一躲,一力想避开他的手。
戚少商的手却似能向后折去一般,倏忽间,已牢牢扣住他的肩。
顾惜朝奋力一挣,那手却像是长在他肩上似的怎么也挣不脱。
戚少商使出的正是当年“鹰爪王”雷锋“七十二路擒拿手法”中较为刚阳的一手“折戟沉沙”。别说顾惜朝此刻功力未复,就算是他全身功力都在的时候,也未必能挣得脱。
戚少商在他身后冷冷道:“我劝你最好别动,我并不介意折断你这只手。”
顾惜朝气得浑身发抖,怒极反笑,“戚少商,你若是怕对崔三爷交代不了,大可直说是我自己执意要走的,他必也不会怪你。你又何必苦苦勉强自己……陪我!”
戚少商沉默良久,才低低说道:“我不让你走,不仅是为了三捕头的嘱托,更是因为……我不希望你出事。”终于说出这句话,戚少商也不知道这心里是松了一些还是更紧了。
顾惜朝一震,只觉得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敲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起先的怒气也统统消失无踪。良久,才低声喃喃道:“你这又何必!别忘了,我们之间还有着血海深仇……”
戚少商微微叹了口气,松开钳制他的手,柔声道:“没忘。可我……就是不想你出事……”停了一会,他又道:“其实,你也不是真心想要离开吧。否则,刚才我先出来探察情况的时候,你也大可先行离开。那时,我一定没有时间去阻止你……”
顾惜朝眼神黯了黯,低下头,凄然一笑,负气道:“那又如何?你反正也不会有会施偷袭暗算的朋友……”
戚少商失笑,果然……还是因为刚才那句话而介意了,真是个敏感又小气的家伙!
不知为何,戚少商心里却骤然觉得有些温暖起来,也存了心想要逗逗他,于是道:“我们本来就不是朋友……”
顾惜朝蓦地一僵,微抬起头,脊背却挺了挺。
戚少商这才接下去,声音轻柔,“因为我们是……知音!”
顾惜朝霍然转身,却看到戚少商满脸灿烂的笑,笑得颊上那一深一浅的酒窝也似要跟着跳动起来。
顾惜朝只觉得心里一松,也跟着笑了起来,大声道:“好,我跟你走!”
戚少商突然觉得,这满世界的月华都不如眼前这人的一笑,不,何止是这月华,就算是春日的清风,夏日的流萤,秋日的红枫,冬日的白雪……一切的一切都比不上眼前人这个明朗,清澈,开怀,甚至是很多情的一笑。
戚少商不由得又想起了那日在旗亭酒肆外的旗亭下,他也是这么笑着,对他说:“好,好现在就答应你!”他还能清楚地记得,那时候的微风拂过他的脸庞,拂过他们交握的手上的感觉。
戚少商顿时觉得心里猛地一抽,竟分外凄楚起来。
第二章 荼靡戒欢颜
五.“千防难防”何无彦
小雪初晴,天气微寒。
百里的荒山古道上,仅耸立着一间小小的客栈,像一个殷殷期盼的慈母等待着游子的归来。
客栈很小,布置也很简单,但却很整齐,甚至让人觉得很温暖。
——这本来就是一个供过路的浪人旅客小憩甚或短期停留的地方。
就像一个等而不到自己亲子归来的母亲,却张开小小的胸膛包容和温暖了天下的游子,仿佛也只是期望在他乡的亲子亦能得到其他的母亲这样的对待。
世上的母亲岂非都是这样的!
在这样荒凉的地方,本以为只能宿露餐风,却不料还有这样一间小小屋瓦的庇护,就像迷失在漫漫沙漠中,本已绝望,却乍然相遇救命的绿洲;或者是四海为家的浪子,在无端疲惫寂寞的夜里,却猛然发现一道灯火的光亮……
这时候,你会不会突然觉得鼻尖有一点点酸,胸口有一丝丝堵,眼眶有一微微湿,有一些感动,有一些想要流泪?
浪迹天涯的人岂非也只是在长期的困顿和孤独中偶尔渴望这样一点点的温暖?即使只是这样一点点,也已是奢望!
然而倘若你要问,戚少商和顾惜朝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的感觉?
那么恐怕,你不会得到答案。因为他们,都已经“醉”了。
这条古道本来就是去何家总门的必经之路,这间客栈自然也成了必经之地。
可是,他们为什么会都“醉”了呢?
为什么不会?
“醉”本来就是一件再正常普通不过的事情了。
嗜酒的人醉于酒,好武的人醉于武,喜文的人醉于文,爱美的人醉于美,赏花的人醉于花,恋蝶的人醉于蝶……
看到佳丽娇娥,有人醉;闻着薰然暖风,有人醉;听着鸟语,嗅着花香,有人醉;感受杨柳晓风,有人醉……
有人因时而醉,有人因事而醉;有人因苦而醉,有人因乐而醉;有人醉着哭,有人醉着笑;有人醉着逃避,有人却愈醉愈勇……
“醉”原本就是很容易的事,如果你迷恋于某物事,你就可以因之而醉;甚或只要你有想醉的心情,你就可以醉。
至于你是真醉,还是痴醉,或者是装醉,那就是你自家的事情了。
此刻,戚少商和顾惜朝就“醉”了,醉在这间小小的慈母般的客栈里。
只是,他们既不是醉于武,也不是醉于文,亦不是醉于美,决非醉于花,更非醉于蝶,当然不是醉于酒。
他们甚至连一口酒也没有喝,他们只是喝了茶。
喝茶?茶也可以醉人吗?
当然可以,倘若你痴好茶道,或者喝得实在是难得的好茶,又或者你想要醉,那么喝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喝也能醉。
只不过,顾惜朝虽然也喜喝茶,对茶道也略知一二,却绝谈不上“好”;比起喝茶来,戚少商其实更愿意喝酒。
他们喝的茶也绝不是好茶,城里头任何一家酒店泡的茶都比这个好上十倍,这里本来就不是为卖茶而设的所在。
他们当然更不想醉。他们还有要事要办,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醉倒呢?
他们“醉”了,只不过因为他们喝的茶里被放进了一点东西。
这点东西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物,只不过,这一点事物恰好能够让不小心喝它的人一时“醉”倒,人事不知而已。
本来,一时“醉”倒,人事不知也没什么大不了,了不得耽误一些时间,醒过来后赶几步路抢回来就行。
只不过,倘若让你“不小心”喝下这点东西的人恰好站在你旁边,而且笑眯眯地看着你“醉”倒,口中还得意地叫着“倒也,倒也。”,甚至还很不客气地亮出明晃晃的兵器时,就非但有点大不了,而且很了不得,甚至非常要命了。
客栈里的人原本就不多。
除了“醉”倒的戚少商和顾惜朝,只有一老一少。
老的不是很老。虽然他脸上的皱纹很多,层层叠叠的,就像南方乡下人耕种的一层一层的梯田,他的头发也已经全白,仿佛那全是岁月的风霜。但是他的眼睛却很明,很亮,眼眸很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很灵活,甚至有点邪气。
戚少商和顾惜朝刚进门的时候,他的腰还弯得好象马上就要折断了,他的背也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可是,当他口中叫着“倒也,倒也。”的时候,他眯着的眼睛已经睁大,他的腰也不弯了,背也不驼了。
他直起身,好象还微微地抖了抖,刚才还像一个命不久矣,一看就让人觉得十分可怜的老人家,这时却好象已经年轻了几十岁似的。倘若不是他脸上纵横的梯田和他那满头的白霜,没有人会怀疑他是一个年轻俊秀的小伙子。
少的也不是很少。虽然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模样也伶俐可爱,看起来就像个垂髫小童。只是他脸上的神情太阴狠,眼里的眸光简直怨毒。
戚顾二人刚进来的时候,他迎上前,是一个天真而聪敏的孩童,带着欢欣,喜悦和一点点的巴结,让人忍不住感叹又忍不住怜惜,只想给他再多一点疼爱。然而此刻,他看着不省人事的二人就像看着一对待宰的羔羊,眼里发着光,是肆虐的快意,仿佛早已迫不及待要见血了一般。
小童对着老人咿咿呀呀地叫了几声,脸上全是兴奋。
原来他竟不会说话。倘若不是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太过凶残,必定会让人对他的不幸和残缺生出更多的怜爱。
“老人”举着刀桀桀地笑了两声,皱纹随着笑声颤抖了几下,显得格外诡异,头也没回对小童说:“知道了,不会一下杀了他们的。在他们死之前,一定会先割掉他们的舌头,嘿嘿。”
小童这才满意地叫了两声。敢情,他因为自身的残缺,就容不得别人比他好,非要弄得别人和他一样,甚至比他更凄惨才甘心。
小小的年纪,却已如此狠毒。
“老人”举起刀,再次得意地笑:“嘿嘿,江湖人都说‘九现神龙’戚少商如何了得,原来也不过如此。今日也要做了我的刀下冤魂!”
他的刀高高地举起,然后狠狠地劈了下去。
有些惨白的刀光裹挟着阴风呼啸而来,似乎已经可以看到鲜血喷涌而出的艳丽,小童愈加兴奋地瞪大了眼睛。
然而预期中的鲜血没有出现,刀光已生生顿住了。
那么凛冽的刀光怎么会突然就顿住了呢?
因为它遇上了两只手指,两只修长,白皙,比女孩子更漂亮的手指。
食指和中指。
戚少商的食指和中指。
原本,戚少商和顾惜朝已经“醉”得趴在了桌上。
一个白衣胜雪,一个青衣倔傲。
即使是趴着,也难掩绝世之风华。
当那道刀光乍然落下时,他们还是趴着,只不过戚少商已经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右手,和手上的两跟指头。
只那么轻轻一夹,刀光便顿住,再也无法深入一分。
“老人”大惊,一使劲想抽刀再劈,刀身却依然一动不动。
那两只十分好看的手指就像磁石一样已牢牢吸住了那刀,刀光立刻就黯淡了下来。
“老人”惊道:“你们没有醉?!”
青衣人缓缓抬起头,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地睇向他,声音清朗地道:“我们都没有喝酒,我们只不过喝了几口茶,怎么会醉呢?”说着,盈盈一笑,无限风情。
“老人”惶惶喃道:“怎么可能,我的药……我的药怎么可能失灵!”
他的药有个很普通的名字,叫做“三日醉”。名字虽然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