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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就嘻嘻笑笑,等到只剩下最后几个人了,才下了台子。
被荷花邀请到家做客的,除中平仨人外,司马曼自然在其中,何主任是主客,赶明日开山炸石是他的事,他是当然的主客。欧阳琛邀请何主任,恰好鲁林山和黎萍在场,他俩就成了陪客。中平给标妹放了假,要她乘大车回W市。所以,九个人坐了二辆车,先是围着响水镇的山势,在夜幕里走马观花瞅了瞅,然而一起来到荷花家。
荷花家有二间房,一间是旧社会留下来的,中间的主梁都成了射的弓,往上瞅,总给人快要塌下来的感觉,烟薰久了,已分不清哪是檩子,哪是瓦片的接缝。另一间是石头围的,上面盖的松枝针,算是茅草屋。茅草屋比较新,酒席设在这里的堂屋里。
欧阳琛和荷花在中平的车上,车一停,荷花从前座下来开了后面的车门,羞涩地说:〃市长,我家穷,您看了要笑掉牙的,我……我只是……点心意。〃中平不敢笑,和和气气说:〃小荷花,我小时候好不了你多少,该穿裤子的时候,人家叫我'刘光腚'。我今日到你家,只会给我有动力,若是谁有嫌弃之意,罚他半斤老白干。〃荷花放下心,又说:〃两间屋外的对联是我胡写的,今日请你来,特意没有撕掉它们。若是出了格,你就把我再当一次典型,再上一次电视。〃后一辆车的人都围了上来,中平说:〃这个镇的对联我都瞅了。除了反映当前农民的怨言,暴露农村的负面外,我觉得也有积极的一面,农村不知不觉已走近了政治生活的民主,有话可以敞开说。大家可以思量回忆,党对干部的要求是高一些,但对广大的工人、农民是不是加大了自由度?他们即便说了过头话,你们看见他们受了惩罚的吗?〃玫瑰佯装生气:〃讨厌,下午不要稿纸讲了二个小时,还嫌没讲够?又在这里胡打嗝!快让我们后来者也热热眼,看看荷花姑娘的才思。〃把他推一边,朝门口望去,一幅是:昨日十五,今天二十,明天几何不敢想;拉屎要钱,撒尿要钱,放屁带响要几钱,横批:幸福生活。另一幅则是前几天在电视里说过的。
玫瑰就过去拉起荷花的手,说:〃到底是水里长出的,不为物喜,不为已悲,不在权势面前卑躬,不在卑贱面前气扬。也到底是学政治经济的,我行我素,不卑不亢,保持高尚的人格,纯粹的心境……〃荷花脸涨得通红,扯着衣衫下摆,说:〃玫姐,我没有你说得那么纯!〃司马曼佯装晦气地:〃你这是靠纯情打败了我。〃众人都笑了,何主任不知内情,实打实说:〃你没有听台下的人讲,说曼腕儿除了热烈,什么……情,还特别卖力,好像跟哪个大财主的使唤丫头似的。有人还打了小标语,说,曼姐姐你是太卖力,我宝弟弟要跳楼的……〃牡丹怕引火烧到中平身上,忙上前对站在一旁,双手垂得直直的荷花一家人打招呼,说:“我是吴家老二的大女娃,老人家们都好?”
站成一溜排的一家人,都鞠了九十度的躬,还颤抖的,参杂不齐,说,托毛主席的福,还能活到这光景……
想说什么,荷花一旁说:〃好了,你们到那边屋里吃酒去。要是再演李向阳找汉奸配对戏,除形象不像外,你们的动作,姿式超了标准。〃进屋来,有一间房门口也贴了红对联,一边墨写着:一家自主,才子欣逢才女家;另一边写着:小心灯火,名流喜得名门后。门上横幅:又是一年凤求凰。
这可能是荷花说她哥哥光棍着的,似乎用这种温和的幽默,来缓解生活的苦涩,其中的自嘲远远超出哀告。
司马曼东张西看,这样想。可终是跑累了一天,她就势坐在席间的上方,却被中平一把拉下来,一时弄得懵懂懂的,不知是脸上还是身上沾了什么脏渍,忙拉牡丹帮助看一看。
牡丹说:〃身上脸上净的很,他只是告诉你,入乡随俗,这上席是不能随便坐的。〃荷花说:〃今日是请市长,自然是市长夫妇坐。〃中平说:〃三零的老总说的好,入乡就得随俗。今日欧阳小弟是新女婿,又是头一次上门,这上席的位置是非你们莫属。〃抚贫造血 40 抚贫要造血(下)
欧阳琛双手摆动想说什么,荷花极自然拥了他,说:〃刘市长连乡下规矩都懂,看来,这个位置只好由我们坐了。〃几个女客会心一笑。中平拉玫瑰靠东边方向的上首坐下,说:〃平常是你们为着我一个人转,今日是借花献佛,我替你们来服务。实质性的主客,算是何主任,今日是双喜迎门,主客变次客,坐在下首中间,一个司长,一个大办主任陪着你,位置是窄狭一点,没办法,乡下就兴这讲究。〃何主任依言,说:〃市长平时很少开口,现在金口一开,叫我日子怎么过。你前几天和曼姐姐一唱一合,我这石山的老板就叫了饶……“司马曼噘着嘴想说什么,被牡丹拉在靠西边方向坐下,说:〃我们排行老三,但能吃到大市长给我们扳花样的酒席菜,也算比昨晚的口福好。〃中平哪有听不懂的,讪讪不知说什么好,端菜的端上一个木长盘,盘里放着清炒藕丝的大碗,四处都溢了汤,就说:〃溢这么满是表示主人家的心实。可你叫我怎么端得下来,烫呵?〃说是说,还是端了。
司马曼肚子饿了,拿起筷子就往碗里伸,被中平一空筷子打回去了,说:〃东道不允,客不请,你是饿牢里出来的吗?按规矩,先由我斟酒,再由我说了'请',你们才能拿筷子。〃司马曼被他动作一亲近,心热乎乎的,口里说:〃我肚子饿坏了,哪来的臭规矩,哼!〃中平说:〃饿了吧?你可以先在后面厨房吃个半饱再上来。〃就开始给欧阳琛斟酒了。
轮到荷花,荷花说不会,中平说:〃不说要你按规矩喝,就看在市长亲自给你斟酒的份上,你头三杯该不该喝?〃欧阳琛陪了笑,说:“我与市长同了几个月,一同喝过酒,但市长亲自斟酒是头一遭,我们能有这一番享受,也是沾你的光,享你的福。”
荷花只笑不语。
轮到牡丹,牡丹说:“这大的市长,一年难得见二回,更难得喝一次酒,只是今晚要开车,只能喝三杯。”
又到玫瑰,玫瑰说:“我们倒是天天在一起,却从没有见他给我斟过酒,连那天结婚喝的交杯酒,也是人家给斟的。只是我肚里有了毛毛,我也只能喝三杯。”
到了司马曼,中平先发制人,说:“你没有什么话说了吧?一是不开车,二是肚里没毛毛,你要陪几个主客喝到底的。”
司马曼急了,起身要跑,被牡丹扯住,还掐了一把,无奈里就翘起能挂瓶儿的嘴,幽怨乜了他一眼,口里说:“只要你们不怕丑态百出,我随身带了小摄相机,让你们也曝曝光,一面人模狗样在扶贫,一面在贫穷人家在吃贫穷,让市民都看清你们道貌岸然。”
欧阳琛说:“话不能这样说,吃的都是自己口袋的,与道貌岸然挨不上边。”
终于喝完了第一杯酒,当中平刚一拿起筷子,司马曼猴急地舀了半大碗,低下头看中平的腿翘在桌中央,又见他用筷子挟了至嘴边,狠狠地踢了他一脚,正儿八经吃起菜来。
中平正坐在她对面,被她踢了一下,筷子上的菜全掉在衣服上。玫瑰不知里面的蹊跷,掏出卫生纸边擦边说:“几十岁的人,还像三岁的小孩,连筷子都握不住。”
中平大窘,说:“是被母蝎子咬了还是什么的,全给抖下来了。”
玫瑰当真,低下头去瞅,见司马曼的脚儿在得意的晃动,明白了,说:“是呀,还跑得挺快的,一下也不见了。”心却提得紧紧的,怕酒多失态,低了身份。
第二杯,中平发了话:“我说荷花,听说你毕业了,今日看你的表现,你是不是想找一份像样的工作?”
荷花说:“市长的话比酒还醉人。我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回到这个镇里,在何主任的扶持下,联合三乡五村,办个响水股份有限公社。”
一语惊天,都说,哇,好女中豪杰,敢玩旧时的时髦!
荷花淡淡一笑,说:“只是一个符号,变化的实质是在股份合作上,体现在人民的切身利益上。以前的人民公社,分配上'一大二公‘,与人的私欲贴得不紧,积极性不高。”
欧阳琛说:“你……你真想这样干?”
荷花说:“将来,我们家安在W市,实现‘一家二制’,你吃公务员的饭,我吃私营饭,多一份社会保险。”
司马曼大惊小怪的,说:“好你个荷花,连这都考虑好了!看来,我退出你们间的旋窝是对的,再找人我就找一个体户。”
何主任说:〃荷花,你这个公社怎么实行股份?〃荷花说:〃你当然是大头,农民只能拿土地和人头参股。〃何主任说:〃怎么参?〃荷花说:〃有钱的可购买,钱不够的可划拨,划拨中可虚拨,也可实拨,也可以转让、继承、有终生所有权。〃何主任说:〃说具体点,我理论的智商特差。〃荷花说:〃这不是我的首创。要找,就找四零,我也是在介绍四零的报纸上看到的。若是我要搞,适当作些修改。比如今日兴师动众的扶贫,还有刘市长在竞选时许诺过的……〃中平听前句已知后句的内容,却故意咳嗽一声,停了一下,好让何主任去寻思,作状地说:〃你们谈的好好,怎么又把市长给抬出来?〃荷花急了,说:〃你说的话还想赖皮?你说,要缩小贫富之间的差距,政府要加大市民工薪收入的比重,限制市民资产收入的份量。根据这一政策,何主任完全可以拿10%左右的股份,作为扶贫股,扩大那些有股也拿不出钱来购股的人的股份。以后,扶贫会议没必要再像这班兴师动众。〃何主任吱不出声,理论上说得对,实际上行不行得通,症结在国有资产的流失。
中平没有激动,心里却在叫好,现在说的〃抓大放小〃,就算小企业可以卖,中国几个人买得起?外国人几个看得起?因此,〃放小〃实质是一句空话。
于是他说:〃何主任,假设不要农民参股,只是把土地买断,你们办全资国有采石厂,你有没有信心搞好?〃何主任说:〃没有!〃中平说:〃能不能让国有资产不流失?〃何主任说:〃不能!〃中平说:〃你理论上智商低,我就要问你为什么?〃何主任说:〃这不是理论问题。我搞了几十年的计划经济,国企最大、最根本的是机制问题,所有者虚置模糊,导致人皆所有,人皆没有,有人称之为'割有',割者即有,这不流失了吗?〃中平问:〃农民拿土地、人员作为入股,能占你多少股?〃何主任说:〃充其量3%。〃中平说:〃这一点点,等于没有。等于又回答了虚置模糊。假设,拿出20%的股份,作为你控股公司对苏区人民五年的扶贫,农民作为职工,把自己的利益与采石厂利润纽带起来,会不会有'割有'?〃何主任装糊涂说:〃报纸和市长都在说,肯定是不会喽!〃中平说:〃黎萍同志,你把我这个意见与国资办交换一下,对'老少边苏'地区,原则上按投资企业15%这个比例划拨给困难的贫民。私有企业投资,企业拿10%划拨农民!〃荷花一听乐了,夺过中平手里的酒瓶,自斟自喝了三杯,硬说:“这是苏区人民的酒,男的喝三杯,女的喝一杯。”
都喝了,谁都没有推辞,这酒是该喝,使人从酒里,世界上最粗劣的老白干酒里,看到了贫苦人致富的希望和曙光。
司马曼一直留心中平上菜时菜碗的摆设,每一道菜上来,原桌上的图形都有规律在变化:圆圆的碗口,一会像三零的司徽,一会又像奥迪的车徽,一会又像奥运会的旗徽,简单的碗口零字形,像魔方变幻着各种几何图案。
她心一动,就转身向中平讨教,说:〃刘市长,我发现你简单的放菜碗的图案里,也有着无穷的寓意。〃中平被她捉弄一番,心里耿耿于怀,一直没机会报复,就生动地说:〃哦,你也瞅出来了?什么寓意?〃司马曼说:〃若把这一桌菜视为一体化,它的组合将是由浅到深,低智能向高智能在循序渐进。大到国家与国家,小到人与人间,都寓言着:从磨损到磨合,从相克到相生,从低效到高效,不断演变。包括荷花口里的股份,也含着这个眼儿!〃中平大做文章了,吃惊状:〃哎呀呀,我只知道乡下的说法,叫走菜,每一道菜上来,上下左右的几个空碗,都有它的方向、方式在重组图案。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结果让大记者锦上添花,总结出一套人生的哲理。我看这杯酒是非要撞一下不可的。〃司马曼经他一捧,有点飘然,说:〃撞就撞,只能轻轻的,太重了,怕是火花没撞出,杯口就破了!〃就轻轻与他的杯子挨了一下,仰脖一喝,里面竟是一杯白水,低瞅,她和牡丹之间的长凳上,就是《红灯记》里磨菜刀剪子的那种长凳,有一大碗水,想是牡丹怕她不胜酒力,特作弊照顾她的。
她心里更飘然了,就说,〃你把这走菜的手艺告诉我,我甘愿喝三杯。〃 〃好!〃中平说,〃七、八岁时,我经常跟妈妈去当拖油瓶,也是像这样吃酒。〃司马曼说:〃吃喝也有拖油瓶的?〃中平说:〃有。桌上坐着十个大人,凡是有女人坐在上面的,后面就带一个小孩,这小孩手里拿着一个空碗,只要桌上菜一上来,大人就像你司马小姐刚才那般猴急,先装了大半碗,再给后面的小孩。我经常跟在妈妈的身后,伸长了脖子等菜来,又默默记下了这些菜的走势。〃司马曼说:〃你以后实践过没有?〃中平说:〃后来下了乡,也经常去老贫农家吃酒,后来当了生产队长,不用送礼,老贫农家只要有红白喜事,我准得坐欧阳部长的那个位置,这就是实践。怎么样,该履行你的诺言了吧!〃司马曼仍以为杯子里是水,猛地往上抽了杯子底,竟呛的嗷嗷叫,却又不能说前面是喝了水的,只得恨恨捏了牡丹一把,说:“我也是喝的忘了形,诸葛亮再能,能顶得上三个臭皮匠的?”倒也不失言,痛快地喝了另外二杯酒。
鲁林山一直默默在喝酒,抓住停顿的空闲,端起杯子对中平说:〃司马妹妹一番说,倒是耐人寻味的,我看……〃司马曼心一抖,说:〃今晚上就我说的多,是三个臭皮匠?〃鲁林山说:〃不,组合的启迪!近几天我一直在琢磨,在云阳搞个大型娱乐城,行得通,回收的快,总体方案先行一步,内……容待基础建设起来再定,市长,你看怎么样?“
中平说:〃可是可以,钱从哪儿拿,仅搬迁这一项,也得二十亿,还不谈基础工程。〃鲁林山说:〃学香港,在紧靠外国城的二干道与三干道间,即紧俏地段,公开拍卖三块地,让市里各大控股公司参与招标,解决五六十亿不成问题。〃中平说:〃从全局看,锅里就那么几块肉,摆来摆去,总量没增,只是局部在挪位。谁有闲散的资金来应标?〃鲁林山说:〃试试看,万一不行,向国内外发公告,牡丹姐姐可以参加的。〃牡丹说:〃今日鲁林山怎么啦,口一开就是妹妹姐姐的,也不嫌肉麻!三零腾几个钱还是能腾出来的,只是还得考虑一下,若是有高新技术的项目,连地带企业都可以买下的。〃玫瑰一听急了,在桌下踢了牡丹一脚,踢得牡丹说:〃那个母蝎子怎么又来咬人的。〃对玫瑰视而不见。
黎萍一听鲁林山说这个项目,脸上有了精神,就问里面的内容。鲁林山除缄口〃红灯〃二字不谈外,细说娱乐区摘要项目,还说,允许有百分之十的私有股份。
黎萍思忖说:〃项目是好,但对三个城区的项目是一个冲击,这部分不是私营就是承包,怕有负面作用。私营的股份,给我百分之五的指标。〃鲁林山说:〃你若是自个儿用,需要请示市长。〃黎萍说:〃就是送给我,我手里哪有钱呵。〃就把海兰的事给他说了。
鲁林山说:〃这人我见过,报上刊物上煲贬不一,终究是个角色,只是她能拿出多少万?〃黎萍说:〃把产业和库存都抵上,三千多万。〃鲁林山说:〃意味着她连本带息亏一半。每天就是学江青用牛奶洗澡,也亏不到这个程度呀?〃黎萍说:〃好像江青洗澡你见过似的,话那么肯定。〃鲁林山脸一红,说:〃这都不是小道上在传说的。……你安排时间,我们三个可以在一起议一下。〃正说着,水书记晕呼呼端着酒杯进屋来,说:“我干了三十年的书记,同过桌吃饭最大的官,就是公社的知青干事。今日就是喝死了,也值!我是同中央领导在喝酒的。来来来,刘市长,这一杯酒我敬你,只要你今日讲的话能像钢条贯彻到我村里,不打折扣,我们两年就能达到人均收入一千五百元。”
荷花见他醉态却话说得极清楚的,欲拦着他,被中平示意让他来,悻悻把位置让给他,自己退在了一边。
中平站起身,同他喝了一杯,静静看着他。
水书记给中平和自己各斟一杯酒,说:〃这杯酒,我是请求撤掉我的党支书。〃中平没有端酒杯,只问:〃谁说你不是了,你要辞职?〃水书记说:〃不,我只是感到村里出了这大的事,与我斗争性不强有关。〃中平说:〃你意识到了,以后就注意了,就没有斗争性了?〃端起酒杯喝了。
水书记受宠若惊,见中平竟然有让他继续干下去的意思,就又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