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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说来,他的书法是不是也秉承了文学创作上的风格,把字写得很淫荡?”
“字写得淫荡,此话怎讲?”
“就是说强奸书法的本质,不管是从内涵上还是外延上。”
“这我就没法知道了。”
周正涛毕竟不了解贾破志的习性,怕自己太急迫去拜访贾会引起他的反感,便拖了一个星期。这天晚上,感到拖得差不多了,就挑了几幅自己比较满意的字,去访贾破志。贾破志的家很好找,却叫周正涛很惊讶。在他的想象中作家是社会地位很高的人,尤其是名家,住的地方自然应该环境优雅,厅堂敞亮,哪知贾破志住的只是一栋普通楼宅里的普通套房,两室一厅。一进去,周正涛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贾先生好像在熬药吧?”
贾破志把周正涛让进厅里,说:“身体不好,心脏有点问题,吃点中药。”
最叫周正涛惊讶的是厨房竟然没有煤气灶,药是用电炉熬的。四周的厨具非常简陋,厨柜和案台上堆着几袋方便面和一些即开即食的东西,显然贾破志是一个懒人,每天的饮食都非常简单。
“贾先生怎么不用煤气灶?”
“都被我先前那老婆拿走了,剩下一个人,得过且过,吃饱就行,要那玩艺干什么。带字来啦,拿来看看。”
贾破志把周正涛领进他的书房兼书法室。周正涛在一张长条画桌上把字打开,一幅是岳飞《满江红》的草书,一幅是毛泽东《泌园春。雪》的楷书。 贾破志便凑上去看。周正涛便去看四周墙上的数幅字画。贾破志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不知是什么体,毫无美感可言。周正涛的感觉被印证了,知道眼前这个家伙确实是个假货。至于那几幅画,他先以为是哪个画家送给贾破志的,可一看落款,却是贾破志的,这才知道贾破志还喜欢山水画。他觉得贾破志的画要比字好,虽然看上去云山雾罩,稀里糊涂,毕竟还有点韵味,能留住人的眼光,不像贾的字,看一眼就够了。周正涛只能暗暗感叹,这种破字居然还能赢得书法家的名声,实在是糟蹋书法艺术,这就是有名的好处,甭管干得多差,总有人来捧臭脚。周正涛觉得自己的字比贾破志好多了,让贾来指教简直是自取其辱。但为了通过贾认识真正的书法家,他又只能忍气吞声,而最叫他觉得既可笑又可气的是自己明明已看破贾破志的手段,却仍打算逮着机会就把贾夸几句,尽管心甚不爽,但廉价的赞美之词于已何损。
“贾先生的书法浑然天成,意趣奇巧,颇有古风,真不愧为名家手笔。”
贾破志喉节里叽哩咕噜地响了几下,似乎不同意周正涛的赞美,可显然又不愿直截了当地否定。周正涛微笑着看着贾说:“请贾先生提提意见。”
贾破志点燃了烟斗说:“结构尚可,不过细节不够精致。”
周正涛心想你懂个屁,不过仍装出谦卑的样子问:“还有什么不足吗?”
也许周的过分谦卑,倒叫贾破字有点不自在了,他似乎有点意外,周的水平大大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大概觉得自己不知该如何给周以更多的指点,面对周谦卑的表情又感到不好意思就这样算了,便说:“你的字,其实很不错的,当然,确实有些毛病。。。。这样吧,我给你找个真正的行家看看,怎么样?”
周正涛自然非常高兴,他厚着脸皮这番活动,图的就是这个,便连连道谢。
贾破志说:“那这就去,他住得不远,就在前面一站路,是省里非常有名的书画家。我跟他关系很好,他常来看我,我也常去看他。不过我们好像有段时间没见面了,我这几天正寻思去他那坐坐。”
说着,贾破志进厨房拨了电炉插头,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包着药罐将药汁滗在一只小饭碗里,再用汤匙在药液里搅动了一番,药汁很快就凉了,他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下去,放下碗,用手背将残留在嘴唇边上的药水擦干,对周正涛一挥手说:“走。”他的口音和手势都有点像毛泽东,周正涛不觉笑了一下。
这位书画家住的房子比贾破志稍大一些,有一间独立的书画室,里面浓墨飘香,气韵悠长,粗一看就让人觉得这才像真正名家的书画室,非贾破志那间以书卷气为主的房子所能比的。这位书画家叫吴康友,蓄一部大胡子,眼睛很有神,鼻子硕大,简直就像一只牛鼻子,喘起气来也跟牛鼻子一样,呼呼地仿佛抽风箱。
贾破志和周正涛感觉来得真不是时候,吴康友正在跟老婆闹别扭。他的老婆看样子像个知识分子,可蛮横无礼起来丝毫不亚于粗俗无知的村姑愚妇,看见来了客人仍是一副不依不挠的凶相。不过话说回来,吴康友的要求也许过分了点,怪不得她这样怒不可遏。见了贾破志,这位妇人便想叫他替自己说话,把跟老公闹矛盾的原委说了一遍。原来这吴康友想搞什么鸟架上艺术,因三室一厅的房子全是满满当当的,他就打上了阳台的主意。可阳台是妇人的花台,她岂能随便给他,自是争吵不休,他怪她不为他的事业着想,她则认为他太自私了,独占了一间房做书画室不算,还要取阳台,居家过日子哪有这般道理。妇人缠着贾破志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希望他以老友的身份将吴康友批评几句。贾破志被逼得没办法,想在这个家里受到礼遇,女主人是不能得罪的,只好顺着她骂吴康友确实不讲道理。
“看,谁都这样说你!”妇人得意洋洋地冲老公横着眼睛说。
吴康友对贾破志说:“你别管她,疯疯颠颠的搞得一家人不得安宁。来来,我们书画室里说话。”
妇人大概得了贾破志的支持,气顺了一点,没再那样横了,声音逐渐弱下去。贾破志领着周正涛进了吴康友的书画室,问:“我刚才没听明白,你想要阳台干什么,什么艺术?”
“架上艺术。这是一种刚刚从国外引进的最前卫的艺术,非常时髦。”
“什么叫架上艺术?”
“就是用一些日常生活用品组合构造成一些极富美感的形状,这些形状是在书架或别的什么架子上完成的,所以叫架上艺术。喏,这里有一本国外的有关架上艺术的书,你看看,很有价值,我估计对你的文学创作都会有很大帮助。这些年国外的艺术活动非常多,艺术种类更是层出不穷。还有一种行为艺术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嗨,那更绝了,我正在学。”
贾破志把那本书翻了翻,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外文,但有关图片确实很漂亮,真想不到那些平日里看上去平平常常的日用品,经过一番布置、重叠、倒装和拆散的构造之后,竟会变得如此精美。贾破志说:“这些东西好是好,可惜它只能永远固定在那里,不能挪动,这可能会妨碍它成为一门真正的永恒的艺术。”
吴康友听了很不高兴地说:“这叫什么话,什么叫‘妨碍它成为一门真正的艺术’,它就是一门真正的艺术。亏你还是名作家,对新鲜艺术种类的感觉怎么这么迟钝!”
贾破志说:“真正的艺术必须能经受时间的检验,至少现在我们还没法确定这点。”
吴康友摇摇头说:“也难怪,你是传统型作家,我敢肯定如果是前卫派作家那一定不会这样说。”
“前卫派作家算个屁!”
“你别在我面前横,有本事到前卫派作家们面前横去。”
周正涛对贾破志也有相同的看法,他认为贾破志对新兴艺术确实缺乏一个作家应有的敏锐感。不过他不好帮吴康友说话,一边听着吴贾两人的争论,一边拿过贾破志扔下的那本书,欣赏起上面的艺术照片来。他对那些照片的专注引起了吴康友的注意,就问道:“这位朋友是干什么的?”
贾破志说:“不是已经介绍过了吗,他是书法爱好者,想来向你请教请教。”
吴康友就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哦,对,我忘了,刚才只顾跟老婆吵嘴,没在意你说什么。对不起啊小伙子!”
周正涛抬起头说:“没关系。”
贾破志就要周把作品拿给吴康友看。周便打开了他的书法。吴康友凑近前去看了看,问周正涛练了几年书法。周说:“从初中开始我就喜欢练字,但不够刻苦,断断续续的,所以一事无成。”
吴康友嗯了一声:“断断续续练成这样,也可以了。你这书法,笔法倒是不错,但显得很轻飘,明显缺乏力量,因而整体看上去没有风格,缺少神韵,不耐看。”
周正涛问:“关键的问题在哪里呢?”
“基本功不够,尤其是草书。草书豪逸奔放,其气势就好像是春天的江水一样,洋洋洒洒,浩浩荡荡,应该既有流体的自然之美,又有排山倒海的张力,没有雄厚的功力是写不出来的,不是轻了就是重了,轻则缺乏神俊,重则给人以负土填江之感,混浑而干涩。学书最忌急功近利,练了一下楷书就弃之不学了,专以行草希图精进,结果是欲速不达,事倍功半。我劝你再练几年楷书,不要怕苦,我包你一两年后再挥笔行草,感觉跟现在绝对不同。很多人以为草书不行是草书练得不够,其实谬之千里,根子在楷书上。”
一番话说得周正涛颇颇点头,心想到底是真行家,不光说的话非贾破志那几句平平淡淡的话可比,其言语间自然流露出来的那种名家气度,也仿佛有千钧之力,直透人心。
贾破志也想趁机向吴康友请教几个问题。可吴康友怪他刚才出言不逊,懒得跟他说,再一个他现在只想谈架上艺术,把周正涛教导了一番后就又不知不觉扯到架上艺术上去了。谈书画时他是冷静的,而谈架上艺术他立刻就亢奋了起来,似乎进入了一种痴迷的状态。后来又谈到行为艺术,吴康友就更亢奋了。贾破志问行为艺术是什么东西。吴康友立刻拉下脸,责怨贾说:“怎么叫东西,是艺术!这门艺术比架上艺术更绝妙,它甚至不光是艺术,还是一种思想、一种哲学,因为它能表现许多我们用语言不便表达的观点,而那种观点往往涉及到我们人类的本性。”
“你少扯这些虚的,实实在在地让我们见识一下。”
吴康友就马上从椅子站起来,在屋子中间摆了一个姿式,双臂合抱,侧着身子,鼓胸昂头,直视前方,样子有点像健美运动员在展现健壮的肌肉。贾破志和周正涛忍不住笑了起来。吴康友说:“你们不要笑,我如果脱了衣裤,当然,裤衩还是要穿的,然后在身上涂满防晒油,站到哪座广场上去,或者立在哪座博物馆门前,这就是行为艺术。”
贾破志和周正涛面面相觑。吴康友便得意地说:“长见识了吧,看傻眼了吧。”
贾破志说:“什么玩艺!”
“我就知道你不懂的。”
“请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嗯?”
“意思丰富着呢,但因人而异,看你从什么角度去欣赏它。”
“根本就不值得欣赏,还谈什么角度。”
“如果你不是会写俩字,我会认为你根本就没有艺术细胞。”吴康友转身问周正涛,“你呢,你什么感觉?”
周正涛想了想说:“很新奇。”
“好!”吴康友拍着手掌说,“老贾,你还不如他。”
“怎么啦?”
“能够觉得新奇,这就是认识这门艺术的第一步,所有对它痴迷的人都是从新奇开始的。”
“这有什么,我也觉得新奇,但并不等于觉得好。”
“你的新奇感是靠不住的。”
此后吴康友便不太爱搭理贾破志,贾对行为艺术的不恭之词令他好长一段时间不能释怀。周正涛的书法水平不高,人也没一点名气,却由于他对行为艺术的新奇感而得到了吴康友的礼遇。这天吴康友就跟周正涛谈了很多关于行为艺术的事情,不过基本上都是一些理论上的东西,就实际感受而言,周正涛总觉得好像是雾里看花。但他确实对行为艺术产生了兴趣,这绝不是因为想巴结吴康友故意装出来的。他太想当艺术家了,而靠书法来实现的话太难,现在这个行为艺术使他看到了希望,无非是摆几个动作,就成了艺术,他觉得不仅容易,而且很好玩。这是一个拚命从国外吸吮精神营养的时代,许多东西本身也许非常平淡,但如果先把它抓住,那就不一样了,至少后人在写历史的时候可能会提到你。行为艺术这个词对周正涛而言好像都具有一种魔力,刚才听吴康友介绍时他的心里就有过一阵激动的颤栗,那种感觉现在仍留在他的心里,并且他觉得将长久地保持下去。他觉得这是潜意识在告诉自己,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跟吴康友好好学一学,即使这门艺术最终不值几文钱,他认为这种学习也是有必要的,因为吴康友显然已经入了迷,如果自己不顺着他的这个意思,那他肯定就没兴趣教自己书法。所以,对于行为艺术的认可,是眼下对自己来说非常重要的一种态度。
吴康友没想到贾破志对行为艺术不屑一顾,反倒是周正涛一下就上了瘾。他有种找到了知音的感觉。不过考虑到自己在书画界的身份,而周正涛这方面什么也不是,他并没有完全以知音的身份跟周交谈,将一种很惬意的赞赏的态度隐藏于略带几分平淡的热情之中。
“今天我没工夫跟你细说,过几天我带你去东塘广场,那里会有一场行为艺术的表演,肯定非常精彩,看了之后我想你的认识会更加深刻。”吴康友对周正涛说。
辞别吴康友出来,贾破志问周正涛:“小周,你真的对行为艺术上瘾啦?”
“嗯,我觉得挺好玩的。”
“搞艺术不能有玩的心态。”
“对于你们这些家来说也许是这样,可对于我们爱好者来说那只能是玩玩而已。太一本正经反而让人耻笑。”
第40章 研究死亡华天跳楼 继承遗志草坪裸舞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周正涛随吴康友来到了东塘广场,看见广场东南角大型商店前面的坪地上围着一群人。吴康友笑着说:“他们的表演肯定已经开始了,人们正在欣赏他们的作品呢!”
周正涛已经大致了解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艺术,根据吴康友的讲述,他开始想象那些人赤膊上身的情形,不觉忽然又没有了此前一直令他很神往的那种激动感,代之而起的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奇怪感,他忽然认识到用艺术来解释这种行为实在太滑稽了。但这种念头很快便一晃而过,他觉得这个念头是很不对的,因为既然已经来了,那就应该像吴康友说的那样带着虔诚的心来欣赏,甚至是朝拜,否则不说对不起吴康友,也没法向自己交代。
这群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吴康友左拨右拨,才拨开一道人缝,钻了进去,回头一看,周正涛的脑袋也正跟着钻了进来。
围成的这块空地大概有一个篮球场大。有7个人只穿着一条裤衩,一字排开, 摆成各种各样的姿势,好像是一幅幅的人体雕像。这些人长相都有点古怪,所以这样一折腾,就显得更古怪了,但也许正因为这种古怪,反而显得好像真有几分艺术味道。一个胳腮胡的家伙看见吴康友,本来那对好像空洞无物的眼睛立刻瞪了起来:“老吴你他妈不够意思,让我们在这钉着,自己不露面,怯场了?”
“老子怯什么场,老子有事去了。”吴康友当着众人的面,不甘示弱,大声说道。
“行,那就上来吧。”
吴康友便开始解衣扣,解裤带,一边脱一边问周正涛:“怎么样,想好了吗?还没想好呀,跟着我你怕什么,你只要心里想着艺术,就不会在乎什么,四周的这些人在你眼里就不叫人。。。。”
有人听到这话顿时很不高兴,质问吴康友:“照你的意思,只有像你们这样脱光了衣服傻乎乎站在这才叫人对不对?”
吴康友说:“我们没有脱光,还穿着一条裤衩呢!”
这话立刻引起了一片哄笑。有人说:“这跟脱光了有什么区别?”
还有人说:“你们不如干脆脱光算了,彻底的艺术岂不是更好!”
吴康友正想反驳,那胳腮胡却抢先说话了:“我们是想这样做,可城市管理部门不允许,说有伤风化。如果你是管理部门的头头,或者是什么更大的官,那请你去帮我们说说,只要他们开绿灯,我们就脱光。你不就想看裸体吗,有什么!人身上就那么几个零件,什么形状、什么功能,难道谁不知道是怎么的!”
又是一片哄笑。那个嘲笑者被这段话噎得张口结舌,想再说几句更刻薄的话,却找不到适当的字句。边上有人劝他道:“这种人厚颜无耻,你说不过他的,看看热闹得了。”
那人仍愤愤不平地说:“可他说我们不是人。”
“神经病当然不认识人,如果认识他就不是神经病了。”
吴康友已经脱得只剩一条裤衩,见周正涛依然没有动静,就拍了拍周的肩膀说:“也怪不得,你呀,功夫不到家,所以放不开,得慢慢来。”
说罢,吴康友就走到那几人的末尾,先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摆了一个健美运动员的动作,凝视遥远的天空。
众人看了一会,见这些人既不跳也不唱,纯是一个僵硬的姿势,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渐渐散开了。至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