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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会,江风就去了潇湘晚报社,把白崇光的稿子给了胡义文,说:“这个家伙我观察他很久了。其实他的文章水平早就可以了,但我一直摁着他,就是想饿着他,憋着他,他果然就给了我一篇有分量的东西,你看看,保证满意。”
文章不长,胡义文一下就看完了,说:“嗯,像个快枪手。只是贾破志那人我倒还比较喜欢他,他是农村出来的,平常也不爱惹事生非,偶尔碰面我们还能谈几句,拿他开刀,我还真有点于心不忍呢!”
江风便卑鄙夷地说:“你什么时候有这种妇人之仁啦?文坛是个杀戳场,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么久闻不到硝烟味了,怪不舒服的。再说你这破报纸,再不弄点猛料,只怕就得关门了。”
“这倒是,”胡义文开了一根烟说,“他娘的,现在的观众胃口越来越刁,难侍候呢,报纸内容稍稍不如意,销量就看着往下掉。”
“省里的作家就数贾破志有钱,不仅小说卖得好,还有他那破字,什么玩艺,鬼画桃符的几个毛笔字,居然也能卖钱,听说他一幅字至少1千,比书法家还高。不搞他搞谁呀!”
两人乱扯了一气,胡义文说明天让白崇光的文章见报。江风就走了。他又来到《湘江之滨》杂志社,一进李真的办公室,李真就朝他嚷了起来:“哎哎,来得好来得好,我正要打电话找你!”
“什么事?”
“刚才我跟董卫国联系了一下,问他岳麓文学奖还办不办。那个狗贼,骂了一通娘,说我们去年办事怎么怎么不规矩,诳得他多出了一些钱。我说你怎么还记得那碴罗,一个大老板,还在乎那点小钱吗?”
江风说:“就是,这些资产阶级,做点好事都是一副为富不仁的嘴脸。”
“他可能也有点开玩笑的意思,我说了他几句,他就不再提了,直说办办办,老子好事做到底,免得你们这些臭文人写文章骂老子不仁义。今年他还是好,我原想能有去年的水平就不错了,他却把价涨了上去,说出10万,奖项还是跟去年一样。”
“好好,这狗贼说话不像个人,办事还是可以的。”
“他要我跟你联系,明天请我们在玉楼东吃饭。”
“今年我俩干组委会,都不当评委了。”
“那是当然,当评委净给他人做嫁裳,划不来。这次也让别人给我们做一回嫁裳。房劲松那个老东西就不请了,请徐景升吧,让他当评委会主席,你说怎么样?”
“好是好,就是这样的话肯定授人以柄。”
李真就往靠椅上一靠,搔着头皮说:“我知道是这样,可不让他当主席,换了别人对我俩来说都不保险呀!所以我想来想去,觉得与其让自己去冒一无所获的险,倒不如干脆就这样,随他们怎么说,反正那些人有事没事总是要跟我们过不去的。再说我们也不会任人宰割啊,以前跟我们过不去的那些人,谁又真正占到过便宜,我们又什么时候真正让人弄得抬不起头来?”
江风就说:“也对。那就这样吧。徐景升如果还靠不住,那我们阉了他。”
“放心,他是我们喂肥的,岂敢忘恩负义。”
谈完了这事,江风便问卫香红的小说。
有了文学奖这个喜事一冲,李真对待卫香红小说的那种警戒的心思也就散了,说:“你老兄非要抬举一个女作家,我能说什么呢,她的小说这期就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发头条,倒要看看她能弄出什么动静来。”
第六十一章 先锋
第61章 先锋传统烽烟再起 白崇光混水摸鱼
白崇光听江风说潇湘晚报已经发了他的文章,非常高兴,这天走路总有种飞翔的感觉,就连坐着的时候都好像要飘起来似的。他本想请江风去把胡义文约出来,吃一顿,对两人表示一下感谢。又觉得这样迫不及待的请客未免有庸俗之嫌,来日方长呢。他就哼着小调先去上课了。路上碰到了几个熟人,忍不住就把这好消息告诉了他们。有个朋友就直率地说:“他们把你这个混蛋放上去了,从此文坛无宁日矣。”白崇光听了哈哈哈大笑。他觉得这个朋友并不是在讽刺自己,而是赞扬自己。这天上课他就特别来劲,谈古论今,直把学生听得一愣一愣的。哪知好心情没保持多久,下午就被人彻底粉碎了。
这是上完头节课的课间休息,他刚从教室回到办公室,喝了一口水,就听到外面有一个带湘乡口音的沙哑的声音在问:“谁是白崇光,白崇光在不在?”
他不觉一愣,觉得这个声音虽然沙哑,但有一股火气,尤其“白崇光在不在”这句话俨然就是公安抓犯罪嫌疑人的口吻。就听得走廊里有人说:“喏喏,刚进了那间房。”
白崇光便做好了迎接这位不速之客的准备。
门口出现了一张很削瘦的脸,明显很愤怒的样子。白崇光觉得来人有点面熟。来人生硬地问他:“你是白崇光?”
白点头说:“是我,有什么事吗?”
那人就瞪圆了眼睛,走上来说:“我送你一样东西?”话音未落,他就挥起一拳,直取白崇光的面门。
白崇光虽然已对来人产生了警惕性,但没想到他会动手打人,躲闪不及,下巴上挨了一下,站脚不住,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到了一张条凳上。
“妈妈的逼,老子跟你狗日的王八蛋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干嘛跟老子过不去,怎么疯狗乱咬人!”来人带湘乡腔的省城话是很难听懂的,再加来人显然是受了什么刺激,语速很快,白崇光不知道他在骂什么。不过他这会也不管这么多了,先得把这一拳打回来再说,就愤怒地骂了一声娘,扑上去双拳乱舞。他欺对方年纪偏大,料想自己应该能把对方狠揍一顿,哪知冲上来一交手,他竟没占到便宜,同事们又很快进来将他俩拉开了。显然他平常的人际关系不怎么样,不然他们应该不会保持中立。他们的这种态度对白崇光来说比来人的拳头更让他觉得窝囊,这可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啊,居然都还吃了亏,说出去让人笑话。
来人指着白崇光的鼻子还是骂:“妈妈的逼,老子没得罪你,你为什么在昨天的潇湘晚报上写文章诬蔑老子!”
白崇光这才明白,原来这人就是贾破志,他曾在电视上见过他,难怪觉得面熟呢。他今天算开了眼了,作家里居然也有这号人物,挨了骂不是用文章回敬,而是找上门来打人,什么狗屁作家,根本就是个粗人。既然这号名作家都不在乎做个粗人,他当然是更不必在乎的,于是又要冲上来打贾破志。还是被同事们拦住了。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指着贾破志说:“你们叫这狗日的说,我只知道他上来就打人。”
这些人便围着贾破志问他为何打人。贾破志虽逞一时之气动了手,这会却也害怕大家一起收拾自己,便急忙解释;说自己如何如何委屈,从来不跟人论长道短,只是写自己的东西,哪知却被白崇光这样侮辱谩骂。大家了解了原委,便一齐指责贾破志:“文学评论,言论自由,君子动笔不动手,有本事跟他打笔墨官司吗,这才新鲜呢,挨了骂居然就打上门来,还是个名作家,你配吗?”
贾破志知道自己理亏,不便跟这些人罗嗦,便问:“你们领导在哪,我不跟你们说话?”
“你神气什么,找我们领导?难道我们领导就会为你说话?”
有人就把中文系主任办公室的地方告诉了贾破志,说:“既然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那你就去那讨公道吧?”
“公道?他娘的这全是他娘的霸道!他也懂公道!”白崇光在背后忿忿不平地说。
贾破志就来到了三楼,敲开了系主任的办公室。系主任叫黄光华,看样子是个很和善的人,年龄跟贾破志差不多。贾不认识他,但他认识贾。他起初还挺高兴,估摸着应该有什么好事这位文坛的名人才会找上门来。可听完贾的叙述,他就直搔头皮,心里骂道:到底是名人啊,这种鸟事他竟真敢到学校来跟人理论。可顾念贾的名气,也敬畏贾的影响力,只得敷衍贾,说:“这是工作之外的事,我也不好说什么……”
“他任意诋毁别人的名誉,说出去这对你们中文系乃至于整个学校恐怕都不太好吧?”
“那是那是。如果他真诋毁了你,我肯定会批评他的。贾先生是我们省文坛的旗帜,这个道理我不会不懂。”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贾破志,黄光华便下楼来找白崇光:“白崇光你干的好事,把贾破志招惹到学校来干什么,吃饱了撑的?”
白崇光瞪着眼睛问:“你了解情况吗,就说我招惹他?”
“他说你诽谤他。”
“这才叫诽谤呢。你先别急着下结论,喏,我手头上就有昨天的潇湘晚报,你先把我这篇文章看了再发表评论,行吗?”
黄光华接过晚报,上课的铃声就响了。黄就冲白崇光一挥手说:“你先去上课,让我一个人在这看。”
看完黄光华静思默想了一会,然后掏出随身带的钢笔,在白崇光的办公桌上找了一张白张,写了几句话,就走了。
白崇光这堂课就上得无精打采,讲错了几处地方,引起学生的暗笑。回来他看见办公桌上有张字条,拿起来一看,上面的几句话是这样的:我没权力指责你,只想劝劝你,穷人别跟富人斗,这事最好到此为止。再说,中文系乃教学之所,不是是非之地,请勿让文坛恶习在此漫延。
“妈的!”白崇光对同事骂道,“他这是要我向贾破志投降呢,就差没命令我去赔礼道歉了。”
“那你投降吗?”
“投降?我白崇光敢造反就不怕砍脑袋。”
晚上,白崇光便去了江风家,向他汇报了这个情况。当时还有几个前卫派的评论家也在,听说后几乎都不敢相信。江风在极度的惊讶过后突然放声大笑说:“贾破志,我没想到那么大名气的一个作家,做人却跟小孩似的,喜欢斗气,居然这么不经撩拨。唉,真是的,别以为什么大作家就多聪明,其实蠢得很呢。”
李真说:“别人躲还躲不嬴,他却往上送。”
徐景升说:“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他肯定是觉得我只写我的小说,不掺合你们的是非,都知道他这种性格,即使在他们那派文学聚会上,他也是不爱说话的。他也确实从来没跟人打过笔墨官司,所以突然遭到这位小兄弟的攻击,他就忍不住了。性格木讷的人一急起来就容易动手。”
江风说:“再怎么说,他今天这事做得太蠢了。”
李真对白崇光说:“我本来觉得你找他的麻烦不好,哪知却是找对了。这家伙看来油水足,养肥你不成问题啦!”
江风就在白崇光肩上拍了一掌,以前辈的口气鼓励白崇光说:“你就把这事也写出来,告诉大家他们传统派都是些什么货色,居然连一篇正常的批评文章都不能容忍。再结合贾破志那部什么《百年寂寞》,我看他确实是寂寞了,想热闹热闹,那就成全他吧。借题发挥,好好修理修理他。”
白崇光就又把黄光华写的那几句意见告诉了江风。江风立刻嗤之以鼻:“他那个人,谨慎有余,活力不足,搞了一辈子文学,没搞出名堂来不说,还胆小怕事,只想头上那项乌纱帽。我最看不起他。怎么,你是不是怕了他,不敢跟贾破志较量了?”
“怎么会呢,哪怕这份工作丢了,我也不会饶了贾破志。”
江风便又在白肩上拍了一掌:“这就对了。黄光华那里你放心,有机会碰到他我要骂骂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写文章在外面发表,他有什么资格干涉。我简直不明白,他怕贾破志什么?”
李真说:“我估计他也未必是怕贾破志,可能就那么一人,见着名气大的人了,腰就自然而然地弯了下去,整个一贱骨头。”
白崇光赞道:“精辟,精辟。”
这时,江风的电话响了,他接起一听,是董卫国打来的,问李真在不在他这里。他说在。董就请他俩去长岛夜总会玩玩。江风说:“啊呀,我这有一帮朋友呢,走不开。今晚就算了吧。”
“一帮朋友?到底几个,都干什么的?”
“七个,都文坛上的;还有徐景升。”
“那就一起来吧。”
江风又推了几下,推不掉,就同意了。放下电话就跟大家说了这事,请大家一起去长岛。徐景升心里其实很想去,可又有点抹不开面子,就要告辞。江风说:“你是第一个不能走的,正好我们定了你当评委会主任,董卫国那天就表示想见见你,今晚这么好的见面机会,你反而要走,是什么道理!”
李真也这样说。徐景升就讪笑着没再说走的话。大家便一起热烈地议论起夜总会里的种种新鲜刺激的事情来,没人再理白崇光。白崇光便跟在大家屁股后面印帕乘担骸拔医裢砣フ凑茨忝堑墓狻!�
董卫国生意做得越好,就越喜欢附庸风雅,跟有文化的人打交道。不过今晚他慷慨大方地把这么多人都请来玩,其实还有别的目的,那就是想跟被李江点为评委会主任的徐景升好好交流交流。原来他前些日子认识了一个专门写报告文学的作家孙无过,请他为自己的公司写一篇报告文学,开价5万。孙无过自然欣然应允。可后来他又对孙无过的名气有点不满,因为他了解到专门写报告文学的作家在文坛的地位其实是很低的,他便想换个搞纯文学的名家写。但没想到那些搞纯文学的作家一个比一个清高,居然都不愿屈身侍奉。有人就给他出了点子,说你不是要办文学奖吗,干脆就给孙无过一个奖,让他在纯文学方面有头有脸,不就行了。他觉得这办法好,故早就有了一套搞定评委会主任的计划。当然,这个想法除非万不得已,他是不可能告诉李江两人的。跟徐景升接触了一晚上,他觉得徐景升这人虽然有些迂腐,但并不愚笨,应该是能说得上话的。
过了两天,董卫国就单独约见了徐景升。他请徐看了一些他收藏的非常珍贵的文物古董字画,又请徐吃饭,再请徐去夜总会泡澡,点小姐。徐景升不是傻子,自然要表示表示,说:“董老板有什么指示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义不容辞。”
董哈哈一笑:“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此这般。
徐景升居然立刻很圆滑地接碴道:“哦,孙无过啊,他我知道,以前在文联开会见过几面,他的文学我一向都是很佩服的。有人说他只会写报告文学,那些人不懂,他其实是搞纯文学起家的,写过不少有分量的纯文学,后来才去搞的报告文学。给他一个奖并不过分,这事董老板放心,我会搞定的。”
董卫国在徐光溜溜的大腿上拍了拍说:“徐先生是个爽快人,我没交错你这个朋友。以后没事,经常到敝宅来坐坐。”
临走董又叫跟随给了徐一个红包。徐知道里面是什么,便假意推辞了几下,装出实在推不过的样子接受了。回家打开一看,是两万块钱,让他兴奋了整整一晚上。因他离婚多年,独身过日子,自然有许多打熬不过的晚上,便常去风月场潇洒,写诗出书挣的那点钱几乎全塞进了那只肉洞里。近来他手头有点紧,正寻思到哪去弄点外快。本想趁着当评委主任的机会向那些有想法的作家诗人收点银子。可李真江风两人那里是不可能收到的,又有几个名家是众望所归,也不好搞。所以这笔钱对他现在来说可谓及时雨。
钱到手了,事自然就得替人办。一想到孙无过这个名字,徐景升就不免有点头痛。这个名字他确实知道,但要说他觉得姓孙的是个搞纯文学的作家,那纯粹就是逗弄董卫国的胡话,哪怕就是把省内这些纯文学作家排个遍,恐怕也轮不到他姓孙的,给他一个奖实在是太离谱了。没奈何,只得去算计那几个评委。那几个评委是《湘江之滨》的副主编王秋生,楚湘晚报的主编桂阳,湖南文艺出版社的资深老编辑张河平,《芙蓉》杂志社的主编蔡祥林,省文联的著名批评家魏金龙。其实他把事情看严重了,这些评委是李真江风两人从省文坛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仅文学观点跟他们较为相近,平素关系也很不错,而且都没有什么个性,属于那种典型的人云亦云类型的酸菜文人,他们知道评委会主任有时候肯定是代表赞助商和组委会发言的,碰到这种情况,哪怕跟他们的内心想法完全相悖,他们也绝不会放半个屁。
一开评委讨论会,徐景升才知道自己多虑了,他提出了孙无过,几乎没人反对,只有两三个人冲他瞪着不解的眼光。对于这种眼光,他自然是能理解的,自己办的事如此出格,难道还不允许他们表示一下惊讶吗,其实真正说起来他们若能反对一下,也许他会更高兴一些。因为有争论才是正常现象,反之倒让他觉得别扭。
然而就是没人反对孙无过,徐景升也就只好带着这样一种别扭感去向董卫国请功了。董听说办得很顺利,非常高兴,就又请徐玩了一晚夜总会,赏了他几两散碎银子。
今年的岳麓文学奖比去年的影响还大。自然从一开始就饱受争议。尤其是传统派,去年非常失意,料想今年也是这结果,原想也去找个富商赞助赞助,搞个别的文学奖,为自己挣点面子,可大家都没什么活动能力,谈了几个富商,都谈崩了,一想起来就心中不平,便把一腔火气全发到了岳麓文学奖上来,从方方面面对其给予攻击。当然,攻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