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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若犹红-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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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

    “你可以看看。”

    张飞龙不但是优秀的工程师,也可以改行作私家侦探,太妙了,里面居然是我以前的户籍资料。

    “你怎么弄到的?”我看着一张除户证明,他几乎把我从前的户籍誊本都弄来了。不但有我的,还有梁光宇家,与我双亲的。

    “这并不困难。”他望着我,我不得不承认,在这种情况下,某些气质令他十分出色,但那与我何干。

    “好吧!也许不困难,可是这些又能证明什么?”

    “你先看看这一张,这是你双亲在1959年的户籍资料。你的名字也在上面。”

    “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你是1958年出生的,为什么隔了一年多才报户口?”

    “张总工程师,很多人疏忽到小孩都要上小学才去报户口,这有什么稀奇的?”

    我笑他,若这就是所谓的证据,那么,这证据未免也太薄弱了。

    “这当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张资料上的记事,你是由一位吴姓助产士接生的。”

    “不是每一个家庭都有钱上医院,1959年台湾的民生还不富裕。”

    “这点我承认,不过那名助产士根本没有接生过一个叫做江枫的女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找到了她。”

    “那名助产士几岁?”

    “已经80了。”

    “80岁的人还记得将近30年前的小事,记忆力未免太好了些。”

    “不!她的记忆力并不好,但医院的档案却还记载着所有的事。”

    “我母亲——不能生育?”我看着那张复印过的档案,上面清楚写着母亲的名字,以及她因为子宫后屈及输卵管堵塞无法生育。

    “医生弄错了,我母亲还是生了我,生命本就是宇宙间最大的奇迹。”

    “你再看看这一张。”

    这是梁光宇的除户证明,他和他的妻子确实有一个女儿,很巧,也是单名一个枫字。更巧的是她的生日与我同年同月同日。

    真是无巧不成书。

    “你从台湾来,就为的是拿这些给我看,证明你是对的?”

    “是。”

    “倘若这些能够证明,梁光宇早就做了。”

    “这些当然可以证明,我曾请教过律师,如果拿上法庭,向官方申请更正,一定有效。”

    “那么梁光宇是不像你这么能干,没拿到这些资料咯。”

    他被我讪笑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紫,好半天才气馁地说:“江枫,我是为你好。

    不忍心见你无法与亲人团圆。”

    “我很感谢你为我的事奔波,但你不觉得这一切并没有意义?”

    “有,有绝对的意义。江枫,梁光宇只是不愿意勉强你,否则——你的父母——”

    “等一等——”我真的恼怒了,“张先生,希望你还记得你是我的客人,应当尊重家父母。”

    “也好,我的话就到此为止,这些资料我留下,你自己不妨好好想想。”

    他离去了,我不高兴地看着他的背影,现在才知道,他是个多么不识趣的人。

    他用不着来告诉我什么,他知道自己是谁就好了。我回到撞球室,但打球的情绪已经完全消失了。

    也许,我该去看看东京的夜景。来到日本两个多月,竟然连闻名的东京塔都未上去过。不凑这个热闹也罢了,但上野的美术馆、博物馆就在附近,哪天真该去看看。我离开台湾最大的目的,不仅是逃离伤心地,更是为了扩大视野,开阔心胸,否则,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拿起上衣下了楼,一开门,竟然有条黑影站在院子里。

    “谁?”我浑身一惊。

    “江枫,是我。”张飞龙走到灯光下。

    “你还没走?”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每天都一个人,东京的治安还可以。”我带上门。

    “究竟是一个女人,又落了单。”他是个100%的男性沙文主义者。

    “习惯了。”我淡淡地说。

    “这里虽然是高级住宅区,但毕竟太荒僻,我送你。”

    “不了,我搭地下铁。”

    “这里到高田马场还是得转车,我送你吧!”

    “你知道我住高田马场?”

    “梁先生公司的人告诉我,你不肯住他家里,宁愿自己花钱去租便宜屋子。”

    “东京还有便宜屋子?”

    “算我失言,不过我觉得你不该违逆梁先生的好意,住在他府上对你的工作也方便些。”

    “他让你来游说我?”

    “当然不是。”

    “既然不是,你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也许,我本身就是个没意思的人。”他黯然地笑了笑,打开车门,“上车吧!”

    我们一路都没有说话。他把我送到之后就离开了,我忽然想起也不过是两个月多前,我决定辞职的那个晚上,他也这样送我回家。

    那夜,我听着慕尘的琴声,听到了天明。

    今夜,东京也同样有雾。

    淡淡地、迷离地。

    向四处飘飞。

    像我不知的命运。

    明天,明天又是个什么样的日于呢?
第十一章
    梁光宇的旧居终于全部装修完成了,我教小林通知梁光宇,明天来看房子。

    工人们依次离开了,我仍一个人待在房子里,这几乎已成为这些日子来的习惯。

    我住的地方太小,小得只能放一桌一椅,连工作台都没有,那对我的生活是种考验,但据小林说,这已经很好了,多的是四口之家住在只有几坪大的房间里。

    所以梁光宇这个宅子就成为我活动的地方,我也在这儿思考,想自己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我的伤痕渐渐平复,这得归功于我有一个可以寄托身心的工作。

    我沿着墙慢慢走,一间间地打开,再一间间地关起来。

    过了今夜,这段日子又将成为过去,也不再有任何牵挂。

    奇怪的是,我竟对这屋子产生了感情。

    我总觉得有一股力量在陪伴着我,扶持着我,也许,这感觉太荒诞了些。

    毕竟,曾在这屋子度过一生黄金岁月的梁太太已经去世了。是了!正是那位梁老太太给我的这种感觉。

    但她毕竟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为什么她在死后仍能给我庇荫呢?

    我忽然毛骨悚然起来,可是我依旧往上走,打开了阁楼的门。

    那些洋娃娃已经不在了,全都交给了清洁公司送给孤儿院;房间也改装成储物室,但不知为何,洋娃娃却又浮上了眼帘,久久不消失。

    我的眼睛整个湿润了起来。

    久久,我才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幻象,关上了门。

    我想,我是很羡慕,羡慕曾有个跟我同名的少女,被这样地爱着。

    我走下楼,熄了所有的灯。

    明天——

    所有的工作结束了,我在东京的任务也结束了,我一定要去上野公园。

    可是,我终究也没去成上野公园。

    半夜里,我被刺耳的电话铃吵醒,房东太太起身去接听,然后急急来敲我的门。

    我听了很久才听懂小林的话。

    梁光宇在一个钟头前突然心脏病发,送医急救无效,已经在15分钟前过世了。

    话筒在我手中掉落,砸在地板上。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我突然发现自己在流泪,他不该过世的。

    为什么每个爱我的人总是要离开我呢!

    我跪倒在地板上,匍匐着,完全爬不起来,我也不想再起来。

    小林赶到时,把我拖了起来。

    “你不能这样软弱,”她严肃地责备我,“令尊既已去世,你该节哀顺变。”

    梁光宇不是我父亲,他们全弄错了,可是除我之外,他们似乎又懒惰到不想另寻继承人。

    “你就是梁光宇唯一的女儿。”

    他们这样告诉我,异口同声。

    我无从争辩,因为我只要一开口,他们便令我尊重亡者的遗愿,不准我讲话。

    梁光宇的丧礼很隆重,除了在家中布置了灵堂请人诵经外,他生前笃信佛教,所以也在他常去的庙宇开吊,我像木偶般,被簇拥到这儿,簇拥到那儿,向一大群人不断地致意。

    幸运的是我用不着扮演任何表情,我的哀伤是出自真心。

    如果给我和梁光宇一点时间,我会和他成为真正的知己。

    我们很谈得来。

    但为什么偏偏要硬派我们做父女呢!

    也许,这是他的“阴谋”,我可以想像到当他去世时,必然是在微笑,因为他知道我心地善良,不会让他的灵前没有亲人答礼。

    但我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我姓江,不姓梁。

    出殡前,来了个十分意外的客人。

    沙慕尘。

    我以为已经忘掉了他,但是他来了。

    小林一早匆匆来敲我房间,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有一位台湾来的沙慕尘先生来看你。”

    我看着她的脸,又茫然又疑惑,这种时候,为什么她也来骗我。

    “如果不见他,我替你回了。”

    她的确一点也不知情,对不对?不知道那些有风有雨有琴声有玫瑰的日子,不知道我对这个音乐家有过多么深的爱恋。

    但,那一切有那么重要吗?毕竟,所有的事都已经过去了。

    “小林——”我叫住她。

    “还有事?”她回过头。

    “不!没有了。”我转过脸,不让她看见我眼中的泪,奇怪的是,我仍有泪。

    告别式开始后,场中一片肃穆,到处都镶着、挂着白菊花,一式青灰的色调,在这多雨的初秋,冷得教人从心底打颤。

    人们一波一波的来,又一波一波的去。

    梁光宇说得不错,在这块土地上,他是一个重要的人物。

    但再重要也没有用,他连叶落归根的心愿都办不到。

    他活着时,在日本的土地扎根,去时,也得留在这儿。

    “老先生不能离开。”公司的董事向我解释,“我们是日本公司,老先生是我们的第一代传统,他要留下,否则别人会说闲话。”

    所谓说闲话便是歧视。

    日本人排外心强,他们好不容易认定了梁光宇是日本人,若让他的遗骨回去,对这些人将是严重的打击,毕竟,领导者是台湾人抑或是日本人,有极大的差别。

    如果照他们的意思,我也该是日本人咯?没想到他们还真的这样要求我。

    我这才明白梁光宇当时掌握了所有的证据,却不敢太逼迫我,原来还有这么一层缘故。

    “你必须好好考虑,否则依照本公司的章程,你不归化国籍,就无法获得继承权,这不论是对公司还是你个人,都是很大的损失。”

    小林一字不漏地把话传给我。

    原来梁光宇这样重要的人物也会像草木般腐朽!原来堂堂的东地机构也有这么大的烦恼。

    我应该做一个凡人。

    凡人的烦恼也是平凡的。

    我明白地拒绝了,但他们仍答应给我时间考虑。

    这叫做强人所难。

    告别式中,慕尘也来参加了,场内警卫森严,但他能混进来,得归功于他的名气。

    他向接待人员自称是梁光宇生前的知音,他们当然相信,东地机构人人知道梁夫人去世前,梁光宇带着她到各地听沙慕尘的巡回演奏。

    “你要节哀。”沙慕尘大胆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会。”我平静地注视着地面,若是看他眼睛,便会不平静。

    “我今晚要见你。”

    “没空。”我希望他离开,巳经有不少人在注意我们了。

    “你不见我,我便留在日本不走。”他的口气毫无转圜的余地。

    “沙先生,我很忙,请不要打扰我。”我把头别过去,挣脱他的掌握。

    “别想把我赶走,我这回吃了秤砣铁了心,绝不会那么轻易离开。”

    他说完就走,我不知道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胡思乱想。

    梁光宇被葬在青山寺庙的墓园里,这儿不是普通的公墓,里面全是日本的历代名人。小林告诉我,一个原籍中国的外国人,能被日本人承认,并且葬在这儿,是无上的荣耀。

    可是我知道梁光宇宁可不要这些荣耀。

    但他无法达成愿望。

    我和他只有短短数月的相处,而我对他的了解,超过那些自称跟了他一辈子,并且愿意为东地机构鞠躬尽瘁的人们。

    和尚整日整夜的在梁光宇的宅中诵经,这又是中国的习俗,我不知道梁光宇是不是能得到这些福泽。

    但若他活着,他一定受不了,他爱清静。

    我们是一样的人。

    我跪坐在冰冷的大理石上,为这句话震惊良久。

    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我没有抬起头,我知道那是谁。

    “地上太凉,你会感冒。”慕尘轻轻地说。

    “让我静一静。”

    “你后悔了?其实你早知道他就是你父亲,只是不愿承认。”

    “走开!”我痛苦地摇着头,“不要烦我。”

    “你就是这样的人吗——做错一次,一生都错!”他不放过我,那温暖的手放在我的肩上,我却一凛。

    “好吧!也许我该走开,你不需要任何人!”那双手移开了,冰冷的空气仍旧笼罩在那儿。

    一生一世地笼罩在那儿。

    我紧紧咬住唇,不!我不能叫他回来。

    他属于别的女人。

    不再属于我。

    永不!

    虽然我若出声叫他,他还会再回到我身边,但我不要残缺的爱。我不应该一生一世接受的都是残缺的爱……

    我要对抗我的命运……不幸的命运。

    我必须用最大的力量才能克制自己的欲望,我成功了,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再抬起头来时,已失去了他的踪影。

    他离开了我。

    这回,是永远。

    热的泪重新盈出,滴在石板上,麻痹的心有一丝悔意,但那悔意很快地被伤痛所代替。

    所有的人都离开了我,我的父母、未婚夫、情人……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

    也许,只有我自己。

    可是,我能保证那不也是残缺的吗?

    “你应该接受董事会的建议。”小林劝告我。

    “只因为这是一个好机会?”

    “容许我实话实说,这一生,你不可能再碰到更好的机会了。”她美丽的大眼睛中,有着诧异的神色,“我相信你一定明白,对吗?”

    “是又怎样呢?”我叹了口气。

    “机会只来一次,错过了,这一生中永不会再来。”她的口气真像阿唐。

    “那又如何?”

    “做一个富有的,有权势的人没什么不好。”

    “你够理智。”我淡淡地说。

    “如果是我,我会立刻接受。”

    “当然,你根本就是日本人。”

    “做日本人有什么不对?”

    “如果是天生的,当然没有不对,但我是中国人,改变国籍,对我意义重大。”

    “你仍可以保留你的中国籍。”

    “问题是我没有办法欺骗自己,我有太多太多不属于日本的东西。”

    “你的血液、文化与传统?”

    “不止这些,还有思想、思考的方式……”我意兴阑珊地说。

    “可是这并不困难,来日本这短短的时日,你已经会说普通的会话了。”

    “问题是学说话不难,但开口之前,每句话还都得用中国话思考一遍。”

    “你说英文时有这些困难吗?”

    “没有!我说英文时也同时以英文思考。”

    “你学了多少年英文?”

    “从小学开始。”

    “你如果肯自现在对日文下功夫,半年之内,你必可用日文说话,以日本方式思考。”她笃定地说。

    “你这么有把握?”

    “对你而言,这不会是难事。”

    “可是你并没考虑到我愿不愿意!”我叫了起来。

    “你愿不愿意?”她逼视我,这时候我才恍然大悟,她跟我在一起,还另有任务,我跟她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会向董事会复述一遍。

    我独处时,又把她问我的话重新问自己一遍。

    我很沮丧地发现,我的回答仍然是“不”!要说这个“不”,得需要非常大的勇气。这勇气,在小林与其他人的心目中,必是非常之愚蠢。

    “你知不知道你“不”掉的是什么吗?”小林生气地说,“你辜负了梁老先生对你的期望与托付。”

    “我没办法对我做不到的事负责。”想起梁光宇,我真的好难过。

    “好吧!人各有志,谁也没法子勉强你——即使老先生的一生心血因此而白费。”

    我不愿意接触到她愤怒的眼光,在她心目中,我是个愚蠢的白痴,竟放弃只要点头就可到手的财富,甘心做一个除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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