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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道歉,羽童。我不该向妳发脾气,与妳无关的事不应该拿来要求妳。」在她讶然的表情下,他又道:「喜、怒、哀、乐应该是很自然的情绪反应,偏偏有女人故意用为说服我的手段,我看腻了也看怕了。」
羽童赧然,适才她也太冲了点。
「居然有女人能使你低头,我真佩服她。」她轻松了点。
「她没有使我低头,因为她是我母亲。」
他语气之阴森使她不敢深究下去。欧老夫人似乎具有正、反两面形象,一说到音乐,欧去蓬的表情充满了对先母的怀念与爱意;刘嫂也是,补品是夫人常吃的,鲜花一定要每天换等等生活上的品味,欧老夫人留给人非常尊贵美好的印象。然而,有关于欧老夫人人性上最私密的一面,也许羽童还算外人,两人均讳莫如深,有技巧的避免提及。
除了这点疑云,和欧去蓬相处比羽童想像中容易,虽然他不时讥讽她保守得可笑,但一天下来,羽童也能反驳他,要不然真会被他气炸了。
「我喜欢保守不行吗?你喜欢我四处向男人卖弄风骚,那你得教教我,毕竟我的经验少得可怜。」
欧去蓬大笑。「那可不行,妳只能对我一个人『不保守』。」
「好啊!你教我。」羽童赌气道。
「比如,妳可以说:『去蓬亲爱的,今晚我可以去你的房间吗?』」
「什么--?」
「快说啊!是妳求我教妳的。」
羽童脸微红,好气又好笑,这男人怎么这样口没遮栏!怀着想捉弄他的心理,羽童故意笑吟吟的抛出勾魂眼。
「去蓬亲爱的,今晚你要来我的房间吗?」
「我接受妳的邀请。」他接得好顺口。
「你--去死啦!」她娇嗔地一跺脚,跑开了。
当晚,欧去蓬撩开珠帘走向她时,羽童已能心无障碍的迎接他。
第五幕
初冬的清晨,薄雾如纱,绿色的山头平添朦胧的美感,飘忽得似一个虚幻的梦境,朝露是大地的泪珠。
欧去蓬有些恋恋地回望那目送他离去的女郎。她的卧房有个小阳台延伸出来,白色的栏杆,纤细的身影,他甚至可以瞧清她墨绿色长裙上一片一片的秋叶,有耀目的枫红、有欲落的枯褐、有盎然的深绿,很美,但太单薄了。
「进去添件衣服,妳会感冒的。」他喊。
她还是无心的笑着。「你自己开车小心点!」
他摇摇手,走了。
羽童又伫立一会儿。郊外的空气清新,深吸口气都是甜的,但寒风也穿云拂绿踏坡而来,这几天她老是间歇地咳嗽数下,只好进屋换了一套枣红色泽的长外套和长裙,高质感的麂皮绒非常温暖柔雅。
无心地把一盒紫色罗曼蒂克包装的瑞士巧克力搁进抽屉,随手将腕上那只多角形古典款式的Century宝石表脱下来,锁进他送的珠宝盒内,这是他此次带来的两项礼物。羽童很想告诉他不必如此,她不贪图这些,可是她也晓得若真的这样告诉他,他一定会不高兴;情妇应该心怀感激的收下赠礼,他喜欢这种他可以控制的情况。
时间过得好快,当羽童发觉她很习惯这种生活时,她真是被自己吓了一跳,同时也发现自己愈来愈喜欢他的陪伴。
弹琴时她仍在思想自己的变化,突然听见低微的笑声。
「凤兮!」她问站在她背后的小女孩:「什么时候跑进来的?」
「我看见阿姨在弹琴,就跑来啦!阿姨,弹那首『给爱德琳的诗』好吗?」
「为什么?」
「妳说过那是作曲的人为他九岁的女儿爱德琳所编的曲子,过年我就九岁了啊!」凤兮结实微黑的身躯动个不停。
「噢,好吧!」
高凤兮是邻居的小孩,常来游泳,羽童会注意到她是因为凤兮有几次把脸贴在长窗上看她弹琴,后来从交谈中才逐渐了解凤兮是寂寞的小孩,妈妈病逝,爸爸做礼品生意很晚才回来,只有一位女管家在照顾她。
两个寂寞的人很自然成了忘年之交。
「阿姨好棒哦!」凤兮真的非常好动,说话时也不肯安静片刻。
「妳只穿泳衣不冷吗?凤兮,冬天到了。」
「我不怕,我每天游泳。」高凤兮突然说:「阿姨,妳要不要见见我爸爸?他今天休假陪我游泳吔!」 「我又不认识妳爸爸……」
「来嘛!」凤兮拉了她的手跑出去。
羽童对高天爵也有几分好奇,成天听凤兮形容她爸爸如何如何了不起,令她回想起过去对父亲的崇拜和依赖。
「凤兮!」一个男人带着责备的声音喊道。
高凤兮松开羽童的手跑过去。泳池旁只有几个人,但突然面对一位只着短裤的大男人,羽童只好把眼睛盯在他脸上。
「爸,她就是弹钢琴给我听的那位阿姨。」
高天爵大约才三十一、二岁,打量人的眼光却是很锐利的,羽童已经接收到他对她没有好感的强力电波。
「凤兮,不许到深水区。」他叮咛跳进池中的女儿。
「我已经可以游得像鱼一样了。」
「说不行就是不行。」
「阿姨!」凤兮居然向她求救。
深水区有两公尺深,羽童也说危险,凤兮才嘟嘴算了。
高天爵却不悦的盯着羽童,似怪她多嘴。
「小姐贵姓?」
「孟羽童。」
「常听我女儿提起妳,可是我不喜欢她到妳家去。」
「你为什么不阻止呢?」
「我因为工作的关系没有太多时间陪她,即使我阻止,她一样会偷偷跑去,而我最看不起偷偷摸摸的行为了。」
羽童直觉他在影射她,一脸有趣的表情。
「枉你是个大男人,怎么讲话也学女孩子一样拐弯抹角?」
「那我直说了。孟小姐,妳的行为使人无法认同,这点妳承认吧!」
「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一早开车离去的那男人不正是妳的情人吗?」
「是啊!这有何不对呢?听说高先生已丧偶两年,不会连个情人都没有吧!」
「没有。」高天爵一脸气愤。
「真令人佩服!」羽童不禁羡慕已过世的高太太。
「孟小姐,我希望妳停止对凤兮亲切。」
「你的要求太无理了,高先生。我喜欢凤兮,因为我觉得她跟我有相似的地方,我母亲也在我小时候去世,我了解她那份孤独。不管是男孩女孩,最好都有母亲照顾长大,高先生还年轻,何不考虑为凤兮找个母亲?」
「妳在推荐妳自己吗?」
高天爵一脸鄙夷的神色伤了羽童的一番好心,回以高傲的一瞥,缓缓自他身边走过,留下更鄙夷更冰冷的一句:
「你以为你养得起我吗?高先生。」
事实上羽童已气得心里直打抖,咬牙吞下不争气的泪水。她早该有心理准备迟早会遇上像高天爵这种人,是她自己选择的路不是吗?散了一会儿步才又慢慢走回来,真倒楣,高天爵还蹲在池里不滚回去。凤兮在喊她,为了气高天爵,她接近池边,蹲下身子俯视凤兮:
「这是深水区吔,妳不怕?」
「爸爸也在啊!」
羽童的视线和高天爵一接触,冷冷的别开脸。
凤兮却很高兴的向前挥手,「嗨!大狼,过来!」
羽童才一回头,就看到一只奇丑无比的大狗向她扑了过来,她尖叫一声,身子往后一仰,栽倒入池。
所有的恐惧又回来侵袭她了,背着父母和同学去海水浴场玩,第一次可以丢开救生圈正式下水就不幸脚抽筋溺水了,好痛……好难受……谁来救我……
高天爵见她沉了下去,忙将她拉上来,她已灌了好几口水,他简单做了急救,听她喃喃道:「妈妈……救我……」
「爸爸,怎么办?都是大狼不乖。」
「我们送她回去。」
高天爵将羽童抱回前面的欧宅,刘嫂大惊失色。
「小姐掉进泳池?小姐怕水,怎会去……被狗吓到?……哦,不行,你不能抱小姐上楼,欧先生会非常生气,我来抱小姐。」刘嫂接过羽童,赶紧回房。
高天爵被她的态度弄胡涂了,楼上有金山银山?还是欧先生立下规矩不许他以外的男人上楼?他好奇地放眼评估这个比他家更高贵气派的大厅,显然孟羽童是很受宝贝的,他突然很想见一见那位欧先生。他是有妇之夫吗?
羽童感冒了,发烧一天才逐渐好转,欧去蓬当夜赶回来看她,她已睡着了。他俯身忧心地细看她脸上不安的表情,温柔的大掌握住她的小手;似乎受了感应,她的神情逐渐转为平稳,一个小时后已恢复往日的憩睡模样。
他回房才听刘嫂仔细诉说经过,听到男人的名字不禁皱起眉头,但他什么也没表示,第二天一早又赶回台北了。
「欧先生来过?」羽童半点不知情。
「他很担心妳呢,小姐,妳以后千万不要再接近泳池了。」
羽童边点头边不住咳嗽。
「被子盖好,我去给妳拿早餐。」
刘嫂再上楼时,除了早餐,手里还多了一束花,羽童看得出她不以为然。
「谁送来的?」
「昨天那个小女孩。」
「凤兮啊,她真可爱。」羽童接过花闻了闻。「刘嫂,妳是不是不高兴?」
「小姐,我是直肠子,妳别见怪。」
「没关系,妳直说好了。」
「妳最好别再跟那个高先生见面,欧先生会很不高兴。」
「我也是昨天才第一次见到他啊!」
「那就好。」刘嫂把早餐盘搁在她膝上。
「欧先生不高兴会怎么样?」她喝口温热的鲜奶。
「小姐,妳先吃早餐再说。」
「欧先生不高兴的时候很恐怖吗?会不会吃人?」
「小姐,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刘嫂正色道。
「嗤,他人在台北,我们开他玩笑他又听不见。妳是不是看过他发脾气的样子,所以才不敢开他玩笑?」 「等妳更了解欧先生之后,妳会发现他其实是很严肃的人。」
「严肃?」想到他玩世不恭的表情,羽童忍不住大笑。
「小姐!」
「对不起!但我实在很想笑。」但见刘嫂一本正经,羽童只好收敛些,也许她认识欧去蓬不如刘嫂深吧!「刘嫂,妳看我是不是愈来愈像一名情妇?」她突然问。
刘嫂难以回答,沉默着。
「附近的人对我很好奇吧!除了小凤兮来的时候,我常觉得自己被孤立在小岛上,除了书和钢琴,没有朋友。」
「欧先生几次请妳陪他出席宴会,妳为何不肯去呢?」
「我不想。」羽童摇摇头,她心知有一天会离开他的,不想和欧去蓬在正式的宴会场合露面,她终究无法完全撤去心之藩篱。
欧去蓬再来时是次日傍晚,跟以前一样,说来就来,事先不打招呼,反正她这情妇跑不掉的。羽童手中的杂志被抽走,抬头才发现他来了。
「自己开车吗?」
「司机开的,我晚上有应酬。」欧去蓬脱下外套,坐在床沿。「刘嫂说妳不太肯吃药,这样任性可不行哦!」
羽童好笑。「刘嫂把我当小孩子,我一天不躺上十二小时她不放过我,哪还需要吃药?我爸爸是医生,他也不赞成多吃药,你待会儿下去可不许告诉她我不睡觉在看书,她比我阿姨还难应付。」
「她只是照我的吩咐做事,我不喜欢妳再出这种意外。」
「我也不喜欢感冒啊!」
「我不单指感冒。」他另有所指的把食指搁在她红唇上轻抚,羽童张嘴咬了他一口,很重的,他缩回手皱眉瞪她。
「哼!我看你还是多找两名情妇,以备不时之需。」
「妳喜欢别的女人跟妳分享一栋房子、一笔津贴,甚至一个男人?」
他故意揶揄她,那种嘲讽的口吻使她难受极了。
「你不会这么无耻吧!把好几个女人放在一栋房子里。」
「我只是采纳妳的建议罢了。」
「你没有别的地方好撒野了吗?」
「我怕我的记忆力不够好,会搞不清楚哪个女人住在哪栋房子里;既然妳心胸如此宽大,同住一屋应该没多大差别。」
她知道他故意嘲弄她,这似已成了他的习惯,但她可不习惯,心情激动得大声咳嗽,彷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般难受。欧去蓬轻拍她背部,急急道:
「妳还敢夸口不必吃药?刘嫂--」
「来了,来了!」刘嫂为他端来热茶。
「别管我,快把她的药拿来。」
羽童知道非吃不可了,捏着鼻子吞下。
「以后一天三次,妳都要盯着她把药吃下去,如果她不吃--」欧去蓬的目光由刘嫂转到羽童脸上,大胆的眼神看得羽童红了脸。刘嫂识趣的退下了。
「你这人!」
「我怎么啦?」他还好意思问。
「脸皮厚得子弹都穿不透。」
她声音很低,他还是听到了,笑得好大声。
「我不是脸皮厚,我是心肠硬,想要的就要弄到手,心爱的东西绝不许受到伤害,否则我会翻脸的。」
「你翻脸会怎么样?」羽童感觉出他笑中的威胁。
「毁掉破坏者。」他笑嘻嘻的声调似乎在开玩笑,但羽童知道他是认真的,反而他板起脸时比较没有威胁性。
「我得走了。想吃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
羽童沉默的摇摇头。
「我叫人送橘油栗子馅饼。」
他终于走了,羽童将自己埋进软被窝中,心还跳得好快。欧去蓬果然不是普通人物,他玩世不恭的表情是骗人的!她早发觉他的占有欲非常强烈,但没想到他将她视若他收藏的珍品,看来除非他厌倦她,否则她想主动离去,绝没有她想像中容易。
羽童想了又想,想不通他哪来的独占欲,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专情的人,而她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纳之为情妇,不是吗?
然而转念又想,她也不必太担心啦,说不定她还不能下决心离开他之前他已先厌倦她,另外找个女人来代替她的位置了。等到那时候,她不免难过,一夜夫妻百日恩,羽童只有祈祷自己挺直腰杆,要走也走得有尊严一点。
翌日,郑温温和黎嫘来访时,羽童正在教凤兮弹琴。凤兮太好动了,静不下心读书,高天爵也没时间管她,连礼拜天都不在家,羽童看凤兮实在野得不像话,提议教她弹琴,凤兮倒很兴奋的答应了。
汽车喇叭声将两人的目光吸向长窗外。
「妳--」羽童很惊讶来访的人。「我想起来了!妳是去蓬的表姊郑小姐。」
「很高兴妳还记得我。」郑温温笑道,「我本来想应该先打电话问一声,这样冒昧就来,实在是……」她的视线落在黎嫘身上,显然关键在她。
黎嫘自我介绍,态度非比寻常的高傲,打量羽童的目光竟与高天爵有几分相似,且具有更强烈的敌意。羽童再不会看错了,那是一团熊熊妒火。
这团火也曾经在她胸中炽烈的燃烧过,当她亲眼见到卫希珑和谷琇晶在一起时,她恨不得将谷琇晶从卫希珑身边拉过来撕成碎片。不过,那都已经过去了,也不记得有多久未曾想起过去婚姻的种种。
羽童预感黎嫘来意不善,她也有她的自尊心,便先打发凤兮回家。
「记住哦,回家不要告诉爸爸妳跟我学琴的事。」她送凤兮出门,叮咛道。
「我知道,因为爸爸和阿姨不来电。」
「小鬼!『来电』这两个字不能随便乱用。」
高凤兮笑嘻嘻的跑回家去了。
郑温温为缓和黎嫘带来的僵硬气氛,先拿出欧去蓬托她送来的点心。羽童让刘嫂收下,用碟子盛放再捧出来。
昨晚郑温温正在应付黎嫘一连串有关欧去蓬去向的诘问,欧去蓬的电话就到了。
「表姊,妳不是一直想见羽童吗?今天我开放门禁,给妳一个机会,羽童就住在郊外的社区别墅里。对了,妳不要空手去害我没面子,橘油栗子馅饼和草莓甜酒冻糕都是羽童爱吃的。」欧去蓬直截了当的要求。
黎嫘就是听到欧去蓬金屋藏娇的传闻才跑来找郑温温证实真相,她威胁郑温温若不带她去见一见那情妇,她会派人跟踪到底,总有法子找到香巢的。
如今见着了,黎嫘实在很怀疑欧去蓬看上孟羽童哪一点。不错,女人看女人的眼光特别挑剔,即使如此,黎嫘也承认孟羽童是位清丽的俏佳人,然而绝比不上她黎嫘艳丽出众和一副魔鬼身材,何况黎嫘还是一位官小姐,本身又具备经济学硕士的一流商业头脑,正是大多数男人连作梦都不敢去想可以娶到的人生伴侣。而欧去蓬居然约会她两次后就再没有联络,她咽不下这口气,更糟的是,她爱上了欧去蓬。
有人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欧去蓬就具有那种迷死女人的坏坏的特质,就算他不去主动招惹,一样有女人反过来凰求凤。
良久,黎嫘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对郑温温说:
「我很高兴我来了,根本不用担心嘛,阿蓬只是贪图新鲜好玩,像她这样平凡的人不会是阿蓬的结婚对象。」
「黎小姐!」郑温温尴尬的叫了一声,只有她知道欧去蓬在乎羽童很久了,虽然她不明白欧去蓬将孟羽童摆在心中哪个地位,但他绝不会高兴黎嫘轻蔑他的女人。
「表姊怎么突然客气了,我们两家是世交,妳一直都喊我小嫘,阿蓬也是这么叫我的。」她从头到尾不正眼看情敌。
羽童噗哧的一声笑了出来。阿蓬?
「妳笑什么?我又没跟妳说话。」黎嫘盛气凌人。
「这是我的地方,我有权请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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