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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涯苍苍-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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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顿了顿,她抬起头微微看了慕卿裳身边的石榻一眼,眼底逐渐泛起悲凉之意:

    “诚然那时是我荒唐,一时糊涂。多年来一直在这幽谷修行,自是不晓得人心的险恶。于是便救了那青年男子,将他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这样说着,她那双白皙美丽的纤指突然绞在了一起,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情绪。

    慕卿裳心头一惊,有些忐忑地看着玉骨苍白的脸色,不知道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落得如此痛苦。

    “那男子醒后,起初对我甚是恐惧,以为自个儿遇上了什么吃人的妖魔。待得后来晓得我是操控冰雪的雪女之后,这才放下了一颗不安定的心,对我逐渐亲近起来。朝夕相处,我待他甚至周到,他便也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告诉我,他叫祁清风,是当今吏部侍郎之子。因着误入这迷雾之森中,幸得不死。却是被妖兽逼得坠入了这山崖之下,本以为是必死无疑了,偏巧遇到我救他一命,是以感激不已,让我甚是欣喜。”

    玉骨的嘴角逐渐泛起一丝讽刺的苦涩笑容,眼神逐渐迷茫起来,如梦如幻,让人看不清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慕卿裳于心不忍,下意识地轻轻伸手抚摸着她冰凉的头发,安抚着她。玉骨长叹一声,勉强笑了笑,示意她自己不要紧:

    “如今细细回想起来,祁清风所言之事,左右却都是个不甚体面的借口。尚且不说他一介书生怎生得孤身一人入这迷雾之森而不受损,便是那如此巧合的时机,就该让我提防起疑。然而彼时我只道长久寂寞,便是终于得了个人相伴,也是好的。是以一直不做留心,这才酿成大祸。那祁清风自伤养好之后,就在我这幽谷之中住了下来。那时我忙于修炼,闲暇之时,他便教我读书写字、弹琴说礼。久而久之,我对他便心生好感,于是怀着这份心意,一年之后,就与他成了亲,住在这冰宫之中。”

    这般说着,玉骨的眉梢这才渐渐流露出一丝暖色,似喜非喜、似愁非愁,看得慕卿裳心里一阵阵刀剜似的痛,却又无话可说。

    “直到后来,我修行结束,一颗冰晶内丹终于是凝成于心。那时我正沉浸在情爱之中昏了头脑,是以一出关便兴冲冲跑去告诉了他,与他一同分享这快乐。那时,祁清风甚是开心,对我嘘寒问暖、关心备至。最初我以为他是因着心里有我,所以才这般殷勤————如今想来,却不过是自己自作多情罢了。你大概不晓得,我们雪妖一族,百年修炼才能练得一颗内丹。凡人得了,便能白骨生肌、起死回生进而百毒不侵。彼时我被幸福扰了清明,从来不曾想过,日后竟被这枕边朝夕相处之人,生生施咒剜了一颗心去,救他那心上人。”

    慕卿裳忽然听到这番话,顿时惊得差点弹跳起来,一双手立即泛起阵阵冰凉之感。她满脸不敢置信的瞪着一脸淡漠的玉骨,嘴巴大张着,迟疑了半响,却终究,因被这太过可怕的事实刺激过度,挤不出一句话来。

    玉骨那张美貌绝伦的脸上,此刻只留下一片怅然苦笑。

    见不得多少悲哀,却也看不见什么感情————许或是伤得太深,便逐渐遗忘了最初撕心裂肺的痛楚。时隔至今,怕是也释怀了不少,只是悔恨最初轻信于人罢了。

    “祁清风原来有个心爱之人,是镇国将军之女,听说生得很是漂亮温婉。那时她生了重病,眼看着便病入膏肓、回天乏术了。那祁清风日夜心急如焚,后来打听到雪妖一族能修炼冰晶内丹,可以起死回生。当下便不顾一切地起身去了太白山,寻那仙人张季连求他收了自己为徒,修了几月仙术便匆匆赶来迷雾之森,设计与我相逢,剜了我的心去做那药引。”

    说到这里,玉骨不禁冷笑起来,一双清澈冰蓝的眼眸之中,尽是嘲讽之意:

    “他倒是好计谋,真不愧是我曾真心相待的好夫君。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那祁清风这般设计,只为救那将军千金。却不料那女子得了救,日后竟是对他丝毫不念及旧情,一心挂着那尚书府的公子,哭闹着硬是以死相逼,迫得她爹爹将她许了那尚书之子。彼时我方才从死亡里挣扎着醒过来,却是因失了心,从此再无任何感情。祁清风当下心灰意冷、痛不欲生,这才觉得自己对不起我,千里迢迢赶回这幽境之中,取了仙药过来,想要救我。”

    沉默了一会儿,玉骨似乎看出了慕卿裳眼中难以言语的震惊之情。

    于是便微笑着伸手将她拉了至自己身边,揉着她冻得红肿的十根手指,目光温柔恬静:

    “那日,他紧紧地抱着我,似是要把我揉进骨子里般。仿佛失了心智,只是一遍一遍喃喃的说,我们毕竟夫妻一场,诚然相处不过一年,却是同榻而眠,有了肌肤之亲。想要与我在这幽境之****同生活,再续前缘…………………小姑娘,你觉得,这事儿好不好笑?”

    慕卿裳呆愣着,嘴角微微抽搐,看着玉骨一双淡漠的美眸,顿时无言以对。

    玉骨沉默了一下,那如流云般乌黑的长发顺着白色纱裙缓缓滑落下来,更显得秀美典雅。只是她那平静的神情,却仿佛从灵魂里,散发着一丝悲哀。

    “后来,他待我终是极好。处处无微不至,真个儿是把我捧在了心尖上疼。可惜,彼时我被他剜了心去,却是再也无情无心,丝毫感受不到任何夫妻之情………………说来也奇怪,那祁清风倒是仍旧不死心,继续纠缠不休。是以那些年月里,我将他丢出去这幽境几次,他都巴巴地赶回来,却是铁了心不肯再走的。相处久了,那伤便也慢慢愈合起来,原本我是想真心放下那间隙,去好好爱他,可惜,偏偏却是不能如愿。”

    看了看慕卿裳那双似乎并没有经历过人间至痛的清澈眼睛,那水汪汪的灵动里,竟是一片澄明。

    玉骨看得有些发怔,突然苦笑了一声,抚额叹气:

    “罢了,若是将来你也被曾深爱之人伤得这般之深,怕是你便真正懂了我的心意。彼时我很是努力过,想去再爱他一次,即使撇开了那恨不说,心里却始终是空荡荡的,再泛不起一丝波澜………………时值如今,我依旧还是不爱他的。然而这些年毕竟也承了他这片情谊,总是有些眷恋,是以还是将他当作恋人。都说雪妖一族是很看重恩情的,他投我一个团子,我便还他一个大饼,至少也得拿个芝麻凑数才是。一直不曾再与他同榻而眠,想是心结未了,便觉得那怀里终究是地狱一般,心里凉凉的,是以无法忍受了。祁清风许是知晓我的心思,倒也不强求什么,只是那双眸子里整天黯黯无光,好似我欠了他几十万没还一般。后来他终究是抑郁而死,临走前只死死抓着我的手,苦苦追问我,这一世,心底里究竟还有没有往昔对他的一丝情意?”

    玉骨遂起身走到石榻前,伸手抚摸着祁清风清秀俊美的脸庞,眼底一片悲凉无奈:

    “我不擅长说谎,于是便实话与他说了:‘我全当你是个伴儿,但那夫妻之情,却是半分没有的。’后来他笑了笑,终于是去了。那笑苦得我浑身都发颤儿,只觉得他那笑里,仿佛苦涩得如暗夜一般。他说,这一世毕竟是欠我的,央着我留下他的魂魄在这里陪着我,再不轮回转世了。祁清风怕是看得很明白,说此生我终究不爱他,便是轮回了,怕也依旧是不爱他的,与其如此还不如就一直这样罢。”

    慕卿裳看着眼前神情略带悲伤的玉骨,和她那负心却又痴心的可悲恋人,一时间,竟觉得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不禁脑海里便浮现出过去看小说时,一句很狗血的台词:

    人之所以痛苦,在于永远追求错误的东西。

    

卷二:一纸婚约惹风波,适逢道长遇诛仙 曾经沧海

    别了玉骨之后,慕卿裳心情甚为复杂地离开了幽境。独自一人得瑟着根据之前玉骨给她指引的方向,一路向北走去。

    最近这几天,她手腕上的溟音玉镯开始逐渐发热微鸣,宛如突然之间注入了生命一般。

    慕卿裳心底隐约泛起一阵不安的感觉。说不清楚这种感觉究竟是恐惧还是抗拒,仿佛跟随着这镯子一起,不由自主的向着某个地方走去。越是接近北端,内心深处那种奇怪的感觉就越是强烈,好像在指引着她,去寻找某种一直沉寂于灵魂深处的东西。这样微妙的心情,让她整个人随时处于一种紧张的状态,片刻不得放松。

    兼之不久前看到了玉骨和祁清风的悲情恋歌,更是让她的心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这样残酷的现实,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如今,都是她所从来没有亲身接触过的。说不在意,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对于爱情,慕卿裳有史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由衷散发的悲哀之感。

    三日之后,她沿着迷雾之森崎岖危险的曲折地势,甚是艰难的跋涉过了能够吞噬人心灵的‘鬼泉’。

    穿越过一片挺拔天地,粲然四季,垂范千古的山岭,她顺着重峦叠嶂的奇异树林慢慢往下走,不知不觉之中,竟然来到了一片迷雾缭绕、空无一物的诡异峡谷之间。

    慕卿裳彼时不觉得有异,然而反复试着走了五六遍之后,突然惊讶地发现:

    在这片空旷宁静的水泽之地里,她居然走不出去了!

    顿时心中一片慌乱,慕卿裳心神不定地四处转悠着,却仿佛设了迷阵般,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正在愁眉苦脸哀叹即将一代穿越奇才埋没在这破树林里全然免费当了肥料贡献给绿色植物时,手腕上的玉镯却忽然震动起来,声音低沉而急促,似乎在焦急地呼唤着她。慕卿裳愣了一下,不自觉的飘出一句:

    “……………………感情这玩意儿还是个全球定位系统的GPS?”

    嘴里虽然这么说,两腿却不自觉地跟着溟音慢慢向峡谷深处走去。绕过一泉冰冷彻骨的寒水和嶙峋石块之后,不知不觉中,她好像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冥冥之中指引着她向前,直到走到一块巨大的青色岩石面前。

    溟音继续鸣叫着,似乎是在催促她进入岩石里。

    慕卿裳当下便苦了一张脸,表情颇为踌躇:

    “好歹我也是个美女,怎么着也不至于变成只仓鼠打洞进去吧?穿山甲浑身硬壳的,不要!”

    于是便蹲下来仔细打量着面前这块岩石,嗯嗯~~质感不错,又清凉又坚固,还是纯天然无污染的。哎哟不错嘛,还有个小环儿可以拉,这设计真是超现代啊,不错不错…………

    等等!小环儿?!

    慕卿裳猛然回过神来,立即张牙舞爪地扑过去,趴在岩石上仔细看了看。果然在不起眼的地方上,有一个小小的环儿,她的眼神瞬间变得不屑起来:

    “哼,没品位!这剧情都老套了,拉了机关,然后出现隧道,美男,后宫,功成身退?”

    然而此时的她并不曾料想到,她猜对了前一半,却没有猜对后一半。

    理所当然地扯下了小环,不出所料的,面前那巨石便开始缓缓向上开启,发出一阵轰隆的巨响。慕卿裳顺着蜿蜒而下的石阶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下走,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宁静幽凉的石穴里。

    石穴墙壁上点缀着几盏蛟龙油脂做成的长明灯,看起来似乎是一个墓室。周围放置着许多珍贵的陪葬品,还有很多晶莹剔透的美丽玉石散落在周围的走道上,散发着令人心情恬静的气息。慕卿裳一边好奇地四处张望,一边随着溟音玉镯的指示缓步向着隧道深处走去。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感觉总是让她觉得很熟悉,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片刻之后,她终于走到了石穴的中央。里面竟是一片淡红色的金碧辉煌,整个偌大的石室之中,放置着一个玉石雕制而成的棺木,周围点缀着七盏玲珑莲花灯,仙气缭绕、灵气充沛,竟不似是个妖界所在之地。那棺木里躺着一片雪白色的人影,四下全是雾色,衬得那人影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仿佛谛仙一般。

    慕卿裳心头一跳,只觉得突然之间浑身力气似乎抽干了一般,双腿立时沉重得好像灌了铅一样寸步无法移动。灵魂深处一阵接着一阵翻滚而来的绝望与悲哀,仿佛要活生生吞噬了她,铺天盖地叫嚣着翻涌而上,撕心裂肺的痛楚、四肢百骸的冰凉。她颤抖着一步一步极为艰难费力地走了过去,双手竟然不自主地上前去掀开了玉石棺盖。

    看着面前那张宛如千百年前便熟知的俊美脸庞,如今依旧是那样清秀的眉目,狭长的眼,一身素衣,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冷峻而不失温柔,淡雅而高贵。此时仿佛只是沉睡了一般,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沉静。

    不知为什么,慕卿裳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零零碎碎,看不真切。

    在记忆深处,她仿佛觉得,这俊美绝代的男子原本那双清澈深邃的眼眸,应该是看似恍然有情却又实则冷漠无情。举止之间优雅华贵,永远如天人般散发着令人沉醉的飘逸气息,仙风玉骨、悲怜苍生。那张目若朗星、面如冠玉的俊美脸庞上,时常流露出淡淡的惆怅之色,凝望着远方,久久失神。

    几乎是下意识地,慕卿裳感觉自己的灵魂深处泛起一阵清冷,竟是带着几分讽刺戏虐的憎恨。在那一瞬间,神差鬼使般,她缓缓开口,用着连自己也不熟悉的声音,淡淡地呼唤道:

    “檀君…………………”

    手腕上的溟音玉镯突然间散发出一阵强烈的光芒,璀璨得令她睁不开眼睛。

    一片幽蓝之中,她有些惊恐地发现,那个沉睡的俊美如仙人般的男子,竟微微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似乎是在等待着她一样,那样安静、那样悲伤。

    恍惚之间,慕卿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万物失色。不知何时,耳边竟然传来了一声清冷温柔,好像穿越她灵魂直入她内心深处的低沉男声。

    不知不觉之中,脸上一片冰凉湿润。她伸手微微抚摸了一下,此刻,竟然已是满手泪水,混杂着难以言语的复杂感觉。

    那个凉薄如水的男子,温柔而深情地一遍一遍在她耳畔呼唤着宛如穿越千年的岁月再次重逢一般,带着刻骨铭心的冷然与决绝,迫使她有种想要毁掉他的冲动。

    那时北冥国开国始祖,檀君的声音。

    此时,他温柔深情的低沉碎语,在她耳边不断反复低吟着一句,却是瞬间令她感到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痛彻心肺、肝肠寸断。

    他轻声呼唤着:

    “宓妃…………………”

    仿佛时隔千年漫长的岁月之后,终于再次相见的喜悦一般。

    他不断重复着那两个在慕卿裳看来明明十分陌生,心底深处却似乎又感觉到极为熟悉的字词,反反复复、纠结万千。

    那样熟悉而又抗拒的感觉,在封沉的记忆深处里,翻滚着、撕裂着,眼前逐渐泛起一阵血色的迷雾。

    看不清,只觉得宛如溺水之人般,被深深缠绕在那可怕悲凉的梦魇里,无可逃脱。

    慕卿裳只觉得头痛欲裂,勉力支撑着不倒下去,微微扶着玉石棺木喘息不已。

    然而无论她如何抗拒,那破碎的记忆片断,却宛如潮水一般不断涌入了她的脑海之中。支离破碎、残破不堪,可是,却又如此鲜明。就连那根深蒂固的绝望与冰冷,也是如此清晰得好像恍如昨日一般。

    仿佛一瞬间突然回到了千百年之前,那样遥远而一去不复返的岁月里,在月华宫中,在太白山下,在铸剑池前。

    有个温润绝美的年轻男子,总是一袭白袍似雪、负手遥望。

    他那三千青丝缭绕风中,泛起一片绚丽的墨海,飘逸出尘、风华绝代好像天仙一般。隐隐约约记不清楚他的轮廓,却不知为何,心底深处依旧清晰记得他常常抚弄着自己的长发,声音清冷柔和一如恒古不变的悠远深泉。

    那时,他叫檀君。

    那时,他似乎总是唤她:

    “宓妃……………………”

    那个,他最深爱的女子,宓妃。

    

卷二:一纸婚约惹风波,适逢道长遇诛仙 妾本陌路

    恍惚之间,记忆之中仿佛闪过一道亮光,硬生生劈裂开了混沌的纷乱。

    那时种种,竟宛如缓缓播放的陈旧电影一般,逐渐从沉寂压抑的心底深处慢慢泛起。带着撕裂凄凉的痛楚,一片一点,混合着血与泪,越发清晰完整。

    依稀记得,在清冷寂静的月华宫中,那个男子对自己温柔宠溺的淡然微笑。

    依稀记得,在荒凉大漠之上,那个男子与自己并肩作战时的沉稳坚强。

    依稀记得,在血染江河、妖魔肆虐之时,那个男子紧紧拥抱着自己,默默流泪的苦楚。

    依稀记得,最后残留在记忆深处停滞的生命画面。

    是铸剑池前,她一袭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出尘如仙,傲世而立。回眸一笑,纵身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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