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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菜叶 作者:宝瓶斋-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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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瑜见邓厚似乎了沉浸在回忆之中,一时不知说什么。幽黑的山洞里,两人默然无语。

    邓厚转身走出洞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如此不安。这大半年来,他逃出汴京城,颠沛流离千里之外,才在牛头驿找到一个安身之所,虽然只是一个打零工的杂役,但是,他可以活得比应王府自在一千倍一万倍。然而转瞬之间,这个安身之所也被付之一炬,未来的人生,他不知道要去哪里,该怎么办。比起他来,这个才只“三岁”的小女孩却目的这么明确,他多么羡慕她。

    清瑜站起身来,仔细检查了下自己。除了衣服被撕破了几个口子,浑身上下没有伤口,要知道,在古代没有抗生素的年代,随便一个伤口感染都会要了人的小命。虽然如此落魄,但清瑜还是松了口气,这具小小的躯壳不仅没有受外伤,连伤寒感冒都没有,这本身也是一个奇迹。她虽然小胳膊小腿,但是比寻常小孩要灵活得多,此时活动活动,便觉得没什么不妥,洞里还有火堆的余烬,想来是晚上取暖的,清瑜身上这小棉袄是用料极好的,虽然被浸湿了,但此刻已经被烤干,并不觉得冷。她跟着走出了洞口,此时邓厚已经不见踪影。清瑜看着冬季鄂北山区萧瑟的景象,不禁叹了口气。洞外的风不小,夹杂着阵阵寒意,清瑜辨明方向,一直朝着西方张望,可惜山重水复,成都,尚在千里之外。

    过了许久,仍不见邓厚回来,清瑜有些焦急,以她的生存能力,离开了这个人,恐怕自己是不能活着走出这深山的。但内心里,她又不相信邓厚是这样的人。清瑜见洞口有些杂七杂八的石块,便连推带拽的,将石头都搬到洞口,万一有野兽,好歹也有一点点凭借。

    不知道什么时候,邓厚已经回来了。他背着一大捆粗木干柴,怀里还抱着一些野生干果。邓厚见清瑜正使着吃奶的力气搬那些几乎与她一样大小的石头,有些愣了。清瑜发觉邓厚的到来,眼里带着几分欢喜,道:“邓大哥,你回来了!”

    邓厚点了点头,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清瑜一本正经的说:“等我们睡觉的时候,可以挡住野兽啊。”

    邓厚面无表情的说:“野兽力气大得很,这些石头根本防不了它们。它们怕火,晚上我们点起火就是了。”

    清瑜看到邓厚背的一大捆柴,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那挡挡风也是好的。”

    邓厚依旧神色冷清,道:“不通风,我们会被熏死在洞里的。”

    清瑜一时非常泄气,她卖力搬了这么久,竟然做的都是无用功。邓厚走近,把东西放下,看了看道:“不过垒个灶还是可以的。”言下之意,似乎在安慰清瑜。

    清瑜并没有因为这句安慰而开心:做灶!他还打算在这里长住了!

    但是清瑜也没有什么办法,她现在只能靠着邓厚才能生存下去,他怕危险,不肯去襄阳。难道她一个一岁的娃娃,能走到襄阳去吗?

    邓厚见清瑜撅着嘴,也没有说什么。他可不懂哄小孩。三下五除二,邓厚便开始摆弄起那些石头,在稍微避风的地方,垒砌了一个土灶,用火种将柴引燃了,再将弄回来的山栗子,毛芋儿什么的靠近灶头烤了起来。不一会儿,便有一阵扑鼻香气传了过来。

    清瑜本认真看着邓厚的一举一动,想要学点野外生存技能。不过让她很丧气的是,这些看起来简单的事情,却不是那么容易的,这邓厚看上去就像个小特种兵一样,做事很多诀窍。她却不知道,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邓厚一路流浪到襄阳,路上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等闻到了香气,清瑜的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她两天一夜没有进食,刚不过吃了小半碗冷木薯汤,这会哪里还忍得住。

    邓厚假装不在意,用石头将山栗子的毛刺砸开,摆在一块平整石块上。清瑜有些不好意思,站在那里踟蹰不前。

    邓厚瞄了一眼,道:“这里没有下人,要想吃,自己动手。”

    清瑜涨红了脸,天知道她才不是那个意思!不过饥饿战胜了脸皮,她还是走过去,剥开栗子壳,吃起那些香甜的山栗子来。

    邓厚也不说话,只用木棍挑着火堆,继续烤毛芋儿。

    清瑜吃了几个,很心满意足。想了想,就剥了两个,递到邓厚面前,轻声道:“邓大哥,你也吃!”

    邓厚看了看,摇摇头道:“你吃吧,我要吃自己会弄。”

    清瑜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拒绝自己善意,但是她心里仍对他十分感激,低声道:“谢谢你!邓大哥。”

    比起以利诱人,清瑜这声诚心诚意的谢谢,邓厚听了反而受用些。但是他自从经历大变,就习惯了沉默少话。只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暮光渐微,又一个夜晚要来临了。邓厚将火堆埋好,把烤好的栗子和毛芋拿枯树叶包了,走进洞去。清瑜回头看了看四周,倦鸟都已经归巢,只得咬咬牙,跟着进洞了。

    邓厚将捡来的干松针铺在两个人睡觉的位置,然后就呆坐在篝火旁,除了隔一会加添些木柴,一言不发。

    清瑜想到如果不打开彼此的隔阂,以邓厚的性格,恐怕会一直这样待下去。清瑜狠下心,咬了咬牙说出了一番让邓厚震惊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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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四十三、结为兄妹

    清瑜豁出去,将自己的身世合盘托出:“邓大哥,我知道你是好人,不怕跟你说,我父亲是陈国大皇子,这些年来一直在汴京城做质子。这次得了机会,被梁帝放归陈国。我们一家人日夜兼程,谁知道到了牛头驿,却遭了埋伏。照顾我的乳娘和老妈妈都被人杀了。我因为身子小,从驿馆狗洞钻了出来。实在无奈,才跳河求生。我知道白天说的话,有些慌不择言,把邓大哥当作趋利的小人,是我不对,你就原谅我年纪小不懂事。我现在年幼体弱,如果邓大哥愿意帮我,带我。这份恩情,我必终生铭记。将来我长大了,也一定把你当作亲大哥一样对待!”

    也许是太无助,清瑜说着说着又滴下泪来。

    洞中回响着清瑜清脆的童音,邓厚虽然呆看着火堆,却一直认真听着。陡然听到皇子这个词,邓厚不禁握紧了拳头,王府之女,这个身份揭开了他心底的伤疤。邓厚脸色变幻,时而凶狠,时而无奈。半晌也说不出话。

    清瑜浑然不知自己触到了他的逆鳞,还在嘤嘤垂泣。邓厚终究是个良善之人,想到他恩人清远道士劝善的那番话,邓厚渐渐缓和了下来。良久,邓厚才吐了口浊气,叹了口气道:“我怎么会跟你一个这么点大的小孩生气?你急着找你父母,我也明白。但是现在真的不能去。我也不怕跟你说,我本是个逃奴,梁国应王府的逃奴,如果我被抓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清瑜睁着泪眼问道:“逃奴?为什么?”

    邓厚似乎憋的太久了,在这样漆黑的冬夜,面对这样一个小女孩,他忍不住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将自己一家的遭遇说了出来。只是他答应过清远,不说出他的身份,便隐下了此节。

    清瑜一边听一边恍然,为什么邓厚对豪门如此憎恨,原来是背负着这样一家四口的血海深仇。应王府仅仅因为一个莫须有的可能,就轻而易举的将那么多人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这样荒凉的地方,两个小孩对着一堆篝火,说着彼此的遭遇,火光幽幽跳跃,照着两张稚嫩却忧虑的脸庞。

    清瑜打破沉默,低声问道:“邓大哥想不想报仇?”

    邓厚闻言立即抬头,眼里迸发出光亮,直视着清瑜。

    清瑜坦然面对着他的目光,认真道:“如果邓大哥想要报仇,就更要帮我!以你现在的处境,到处躲藏,身份地位与应王天差地别,拿什么去报仇?如果你帮我找到家人,我父亲回到陈国必定是要封王的,若有了他的助力,不比你一个人落在草莽彷徨无措的强?”

    被这番话说得有些心动,邓厚便低声问道:“你父亲能帮我杀了应王?”

    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清瑜想了想,摇头道:“不能。或者说,暂时不能。”

    邓厚失望,不再说话。

    清瑜继续争取道:“但是我知道,除非你有绝世武功,否则日复一日这么下去,你连应王府的门都摸不到,拿什么报仇呢?难道一辈子这么庸庸碌碌下去?靠内心的仇恨,靠嘴上的话语,就能报仇?如果你得了我父亲的帮助,我家的地位,至少能与应王站在同一个高度上,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阴谋也好,阳谋也罢,有了资源才有行动的能力!”

    邓厚心中一震,望着清瑜。清瑜清亮的眼睛认真回望着他。邓厚终于被她说服,哑声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清瑜想了想道:“最终目的肯定是要回到成都,找到我父母。现在外面的情形真的有这么乱吗?”

    邓厚点点头道:“如今陈梁两国都在往边境调兵遣将,要是真的起了战端……”

    清瑜终不死心道:“这里离陈国的达州远吗?如果我们能早点混过去,就算打起仗来也不怕。”

    “很远,而且我也不认识路。况且带着你,也走不快,如果兵荒马乱的,我们……”邓厚虽然没有直说,但恐怕这么去也是九死一生。

    “那我们回襄阳!”清瑜只能退而求其次。“回到襄阳,至少人生安全能有保障,从那里去陈国,就算绕道长安或者苗疆,也是有机会的。一旦打起仗,这里随时会被军队发现,我们两个孩子,就死定了!”

    邓厚还是有些犹豫道:“我怕回到襄阳,被人认出来,恐怕也是死路一条。”

    清瑜安慰他道:“我们年级小,就说是牛头驿附近逃难出来的,父母都遇难了。编个身份,只要合情合理,想来也不会太过难为。况且俗话说,大隐隐于市,襄阳那种人口繁密的大城,应王府就算要抓你,也不能到处宣扬,露了家中丑事。”

    邓厚终于下定决心,点了点头道:“那好,事不宜迟,趁着现在军队还在调集,咱们就混在难民里,躲到襄阳去。明天一大早,我找根藤条,把你绑在背上出山去!”

    清瑜高兴的点点头道:“好的。我们统一下口径。咱们就是亲兄妹,家在牛头驿附近的小村庄。父母平日里在牛头驿做工,在大火中不幸遇难。我们被逼无奈,只得到襄阳去讨生活。”

    “我知道牛头驿附近有个高家村,我们就说是那里人吧。”邓厚补充道。

    “好,那我们取个名字吧。高家村人都姓高吗?”清瑜问道。

    邓厚摇头道:“那也不是,你想叫什么名字?”

    清瑜脱口而出:“我就叫袁梦吧!”

    “袁梦?圆你的梦?倒是贴切。”邓厚想了想道:“那我就叫袁豹,豹子的豹,像个庄户人家的名字,也好时刻提醒我,这辈子大仇没报!”

    两人都沉默下来。

    清瑜轻轻道:“那从现在起,我就叫你哥哥。哥哥,我们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邓厚点头,添了几根大柴,躺在靠近洞口的地铺上,帮清瑜挡住了风。

    这一夜的篝火噼噼啪啪的,两人都翻来覆去,睡不安稳。虽然定下了行程,却不知前方的路途上有什么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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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四十四、驴车上路

    清晨的猫耳山,冷风嗖嗖的灌进的人的领口袖口,清瑜趴在邓厚的背上,强忍着阵阵寒意。邓厚用粗粗的藤条把清瑜绑在背上,在崎岖的山路上前行。一路上,除了偶尔见到一只野兔或者小鸟,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邓厚罕见的先开了口:“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清瑜有些恍然,她本来就叫袁梦,只是此时,真名变成了化名,她低声道:“我叫陈清瑜。”

    邓厚叮嘱道:“出了山,咱们就是袁氏兄妹,你记住了,千万别乱开口。”

    清瑜缩了缩脖子轻声答应。

    一直到了晌午,两人终于见到了人家的炊烟。邓厚停下脚步,将藤条解了,道:“你饿了吧,我们吃些东西,待会去前头问问。”

    清瑜活动活动手脚,乖巧的点点头。接过邓厚昨天烤熟的毛芋,两人胡乱吃了些。只是这样的天气,冷冷的干粮,很难下咽。

    前头人家只有一位大婶,正在灶头做着午饭。见两个孩子前来问路,热情的邀了他们进屋。

    那大婶见清瑜长得冰雪可爱,十分喜欢。弄了些热水给这兄妹俩。清瑜端着粗陶碗小口抿着,热水下肚,身上也暖和多了。

    邓厚道:“多谢大婶!我们兄妹俩想去襄阳逃难,还请大婶给我们指条路。”

    那大婶唏嘘道:“可怜你们两个孩子,你们的父母呢?”

    也许想到自己身世,邓厚面带哀色道:“都死了。”

    那大婶越发觉得两人可怜,道:“真是作孽,就留下你们两个,将来怎么办呢?我们家就我和我丈夫两个,平日里种几亩山地,他打打猎,日子过得清苦却也还够吃够用。听说快打仗了,你大叔一早就到镇子里去打听消息,要是真的,我们也要到襄阳去避难。要不,你们跟我们一块走吧?家里有一头毛驴,拉着板车走,你妹妹也能少受些苦。”

    邓厚有些为难,这样贸贸然接受人家好意,万一有什么不妥,他如今可不止自己一个,正想怎么拒绝,清瑜已经出声道:“大婶您真是好人,我哥哥背着我走了那么远的路,很辛苦。要是能顺便搭您家的车,那就太感谢了。只是麻烦你们了。”

    那中年农妇没料到这么小一个女孩,说话清清脆脆的,还这么有条理,欢喜的跟什么似地,爱怜的抱着清瑜,笑问道:“小丫头叫什么名字?这么点大,怪逗人喜欢的。”

    清瑜答道:“我叫袁梦。”说罢一指邓厚道:“这是我哥哥袁豹。”

    中年农妇神色有些哀怨道:“我家茶花,要是还在,跟你哥哥差不多大!”

    清瑜听着口气,似乎是大婶的女儿夭折了,她不知道怎么回应。邓厚听着有点急:这家人不会一见清瑜,就起了收养的心思吧?

    三人正没话说,就听屋外传来脚步声。那农妇连忙放下清瑜,出门去看,果然见到丈夫回来。他丈夫是个健壮的山里汉子,一见她,就高声道:“家里的东西归置归置,收拾了要用的东西,一会就走。”

    那农妇忙问:“你可问准了?”

    那汉子边进屋边答道:“十有八九,镇子里的人都在预备搬呢!”一看屋子里头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他一愣,问:“他们是谁?”

    邓厚听到这汉子的话,知道战事要起了,忙起身回答道:“大叔您好,我带着妹妹去襄阳逃难,路过此地,进来找大婶讨杯水喝,顺便问问路。您家里还有事要忙,我们就不打扰了!”说罢要拉着清瑜出门。

    大婶跟着进来,连忙拦住他道:“你这孩子!不是说好了跟我们一起去吗?我们也没什么东西,驴车上有空的地方!”说完对着丈夫道:“两个孩子没了父母,靠哥哥一双脚,还要背着妹妹,什么时候才能到!咱们捎带他们一程吧。”

    那汉子也听耿直的,听了点头道:“那有什么,顺路嘛。现在外头人心惶惶,你们两个孩子,要是遇到起了歹心的,那可不成!”

    邓厚也是经历了人情世故,不敢太轻信于人。但他也看出,这两口子都是本地山民,憨厚朴实得很。想着去襄阳一路有个照应,心里纠结了片刻,便答应了:“多谢大叔大婶!”

    那两口子也不多话,开始收拾东西起来。清瑜拉着邓厚的手,靠在壁角,打起了瞌睡。过不多时,便被邓厚摇醒,说是可以上路了。

    众人上了那农户的驴车,汉子坐在前头赶车,车上堆着几个包袱,一床铺盖,邓厚和大婶一左一右坐着。清瑜靠在中间,就这么一摇一晃的朝襄阳进发。

    一路上,各式各样的人群络绎不绝。看情形,都是拖儿带口去襄阳避难的。清瑜知道后世的历史里,元军围困襄阳三年才打下这种坚城,金庸先生的《神雕侠侣》还特别描写了这一段。想来到了襄阳,人身安全是有保证的。只是不久之前,她们一家路过襄阳的时候,她还挺有兴致的喜欢这种商业气息浓厚的城市。没想到一转眼,她又不得不回到这里。只是那次是坐着皇家车队,招摇过市。而这次,却是在一辆破驴车里,狼狈而来。

    走走停停用了两天,襄阳的城郭终于在望。一路上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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