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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为此事头疼。得了穆显劝说的宋国文昌伯,以及收到襄王金银大礼的苗疆铁贡头人,联袂来了。
铁贡头人面露红光,笑道:“要多谢襄王殿下的赏赐,那天说到想请我与文昌伯走一趟成都为梁陈两国调停战事一事,老铁我应下了。这细节章程咱们还得商量商量。”
文昌伯与襄王沾亲带故,多话不用说,只跟着含笑点头。
其实两人答应走这一趟,但是都心知肚明,凭梁国这边拿出的几样物证,想要说服陈帝化干戈为玉帛,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人人都知道,如今缺乏一个正大光明的借口,一个示恩陈国的契机。但是在座的人都没有办法。
既然宋、苗没有问题,襄王便与二人约定,在襄阳休息几日,等这边准备好了,带着梁国特使一起出发。
穆显代表襄王送这两位出去,周景渊刚坐下,向怀谨便求见。周景渊心道正好,将人宣进书房,想问问向怀瑾是否能担此重任。
谁知,向怀谨却是特意来禀报一件事。原来昨夜襄王护军封锁襄阳,虽然没有抓住胡人刺客,却误打误撞的抓到了陈国奸细。
自从梁陈战起,襄阳知府胡衡没少在襄阳城内大肆搜捕陈国的细作,那些人抓进大牢,大多数都是宁死不屈的。就是有几个招供的小角色,也是所知有限得很,起不了什么作用。而这一次抓到的,却是聚源堂的掌柜,按照向怀瑾与胡衡的推论,这人应当是陈国细作在襄阳的头号人物,要是从他口中挖出什么陈国军力部署之类的讯息来,必定是价值连城,可抵千军万马的。
周景渊眉头一皱,如今当务之急是调停梁陈战事,而不是想着弄到陈国的军力部署。原来他以为只有胡衡是个主战派,如今看向怀瑾这兴奋的样子,原来他的王府长吏也是贪图一时的功利,目光不够长远之辈。枉费自己还想派向怀瑾出使陈国,如今看来,他既没有这样的才智,更没有这份心。
周景渊心头暗叹。微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便挥挥手示意向怀瑾下去。
向怀瑾不知襄王怎么不高兴,只得带着满腹狐疑回转襄阳知府,如今胡衡对他十分客气,他终于能插手进襄阳的政务。现在他可是很有兴趣知道,那个聚源堂的迟掌柜,能交代出些什么。
周景渊压下纷繁的思绪,吩咐雪砚准备,他要去一趟百花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最知他心意,能与交谈阔论的,不再是他倚为肱骨的臣子,而是那个聪敏机智的女孩了。
百花坞外,响起了仆从响亮的声音:“襄王殿下驾到”
清瑜一个机灵坐起了身,她思绪万千拿不定主意,襄王偏这时候到了,是天意还是巧合?清瑜咬着下嘴唇,起身穿了鞋。由着使女们帮她理了理着装后,便来到前厅接驾。
邓厚也听到动静,走了出来。他有些担忧的看了看清瑜,挡在清瑜身前,向缓步进屋的周景渊行了个大礼。
周景渊含笑扶住,道:“袁豹小哥可是稀客,我们也是一见如故的朋友,以后要常来常往才好。”
邓厚憨厚笑了笑道:“殿下抬爱,不敢不敢。”
周景渊看向清瑜,发现她眉峰如聚,似有很为难之事。忙招呼二人坐下,问清瑜道:“是不是住在百花坞不习惯?我知道你是怕我为难,才主动留下。只是穆大人既是我长辈又是朝廷重臣,我也不好办……”
清瑜轻摇了摇头,道:“谢九公子关心,我没有不习惯。不过,我有些话想跟九公子说……”说罢瞟了一眼伺候在一旁的众使女仆从。
周景渊会意,便对雪砚道:“你带他们都下去吧。”
清瑜转对邓厚道:“哥哥也回避一下,我……我想单独与九公子谈一谈。”
邓厚与周景渊脸上都闪过一丝讶色。邓厚连忙起身告罪离开。
人都走了,清瑜抬头看着眼前温文尔雅,器宇不凡的周景渊,手指紧了紧。低声问:“上次听九公子说起,借生辰宴请宋苗两国帮助调停战事,进展可顺利?”
周景渊微微摇了摇头,叹息道:“我们手头只有物证,又缺一个舌粲莲花能说动陈帝的人选,我正为此犯难……”
清瑜一字一句的认真道:“我倒是有一个人选”
第二卷、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一百一十九、自揭底细
一百一十九、自揭底细
襄王奇问道:“是谁?”
清瑜轻声道:“是我”
周景渊一愣,仔细打量了清瑜几眼,笑了笑,道:“这种时候,你还来逗我开心”
清瑜手揪着手帕,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低声道:“我第一次来到王府的时候,并不知道你的身份,我只知道九公子是富贵高门子弟。后来因为元夕夜遇刺的事情,谢妈妈还有王府的几位大人怀疑我,盘问我。我当时心里是委屈愤懑的。但是九公子力排众议,直言相信我。我确实欣慰。你还记得那天我离开的时候,你说的那番话吗?”
周景渊问:“什么话?”
清瑜转述当时那番话道:“九公子说,世人皆羡慕你出身高贵,锦衣玉食。但是这样的生活总是许多顾忌。如果我知道你是谁,知道这里是哪里,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
周景渊叹气道:“就是到了现在,我心里依然是这么想的,如果我不是襄王,你也不会被牵扯进这些事情里来……”
清瑜脸上却有些寂寥,道:“其实,九公子那番话,正是我此刻要说的。也许,我下面的话说出来,九公子对我,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但是无论怎样,我希望九公子相信,至始至终,我没有对你起过一丝歹意,此心天地可鉴”
周景渊越听越迷惑,问:“我自然相信你的。你这是怎么了?”清瑜从怀里掏出周景渊给她的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放在桌上。金灿灿的刀鞘闪着夺目的光辉。清瑜闭上眼睛,尽量用最平静的语调继续道:“我不是襄阳人,也不是商家女。杨得广夫妻只是好心收留我的良善人,我的哥哥也只是偶然救了我的好心人。我不叫做袁梦,我叫做陈清瑜”
当清瑜说自己不叫袁梦的时候,她心底一阵苦笑,此时此刻,袁梦这个名字已成前尘旧梦,她的本来,已经面目全非。
周景渊听后神色郑重,想了想,点点头道:“这么说来,你的见识气度,确实不像是那样出身的。你也是大家出身?怎么到得襄阳?你家里人呢?”
清瑜睁开眼睛,看着周景渊那关切的眼神,心底很欣慰。他并没有因为自己对他有所隐瞒而生气,反倒是自然而然接受了。清瑜深吸一口气,长痛不如短痛,盯着周景渊道:“我是陈国大皇子陈洪恺的长女”
周景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眼底接连浮现出不可置信,困惑不解,疑虑难消各种神色,半晌,才问出一句:“你这话是当真的?”
清瑜如同卸下一座大山,豁出去了,点头道:“千真万确。我随父母回陈国,结果在牛头驿遇袭。混乱之下,与他们失散。之后流落到襄阳,却因为梁陈交战,交通断绝,无法回国……”
周景渊点头道:“因为两国敌对,你必须隐藏身份。所以一直假托在商人之家。你知道我是襄王之后,更不能说。”
清瑜低头道:“九公子当日隐瞒身份是不得已的苦衷,而我,则更加艰难。九公子如此信我,我不是不想说,只是不知道怎么说,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现在说?”周景渊不见喜怒问道。
清瑜道:“九公子眼光远大,并不一味仇恨陈国。调停两国战事也是你的主意。于理,不会为难于我。于情,我与九公子共过患难,诉过知心。九公子对我从不隐瞒政事,我不愿也不能再瞒下去”
两人都沉默下去,良久无语。
清瑜有些颤声道:“陈国有些坐探在襄阳,承平年间双方都是心知肚明的。梁国一定也是一样有人在成都。如今战事起了,襄阳官府抓了不少人。昨夜,那聚源堂的迟掌柜也……他本一直在安排我秘密回国,恐怕就是因为这件事露了底,如今我向九公子陈情。请放他一马”
周景渊看向清瑜,神色有些冷:“原来如此。陈姑娘果然不是一般人,情势不妙便能当机立断,你是怕那探子供出你来,反倒先发制人。知道我一心维护梁陈两国的关系,所以一定会放你们一马,是吗?”
清瑜知道周景渊也是聪明绝顶的人物,她不愿意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骗他,咬牙道:“形势如此,九公子没有说错,但是我也没有忘记我们的朋友之义……”
周景渊道:“够了是我太过粗心,寻常家的女孩,莫说与我论事想法子,能见到我不害怕就算有胆识的了。而你,却不仅能见微知著,一眼看出事情厉害关系。还能为我筹谋。如今情势不妙,依然能为自己找到最稳妥的办法,不愧是陈国皇子之女”
清瑜听他如此说,心中一颤,悲切问:“九公子还是怪我吗?”
周景渊面容平静,起身道:“你说的不错,有了你,宋苗出使调停战事,就有了一个绝佳的理由。希望陈小姐你,能在陈国国主面前痛陈利害,为梁陈两国百姓争取一个安宁”
说罢也不顾清瑜的反应,扬长而去。
清瑜心下失落,她知道,周景渊是那么开心能有她这样一个不以身份论交的真心好友。而自己,依然辜负了他的那份信任。
周景渊回到书房,一声不吭。只一个人关在屋子里。
雪砚也不知究竟,但是看见周景渊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心里猜测必然是袁姑娘说了些什么。
穆显送了铁贡头人回来,径直来到书房。
雪砚忙上前拜见,小声将襄王的行止说了。他有些担心道:“穆大人,殿下既不发火,也不高兴。就这么闷着。我跟着服侍这些个年,还从来没见过。”
穆显点头道:“我进去看看,你在外头看着。有事机灵些。”
说罢便推门进了襄王书房。
周景渊抬头,见是外公来了。起身道:“您来了”精神明显有些不济。
穆显仔细观察了外孙,平素见他总是气定神闲,小小年纪有大将之风的样子,今儿不知怎么,竟然这样萎靡。他也不好直接问,便开口道:“殿下,如今离文昌伯、铁贡头人上路的日子不远,我们也要赶紧选定人才好,拖下去,准备更不充分。这事情就越发难办了。”
周景渊神色有些复杂的看着窗外,点头道:“外公放心,如今此事峰回路转,这此调停我已有九成九的把握。”
穆显大讶,追问道:“就我送铁贡头人这么一小会,殿下就有了好主意?派谁去?”
周景渊轻声道:“派谁去都行。陈国大皇子之女如今正在我们府上。自从牛头驿失散之后,她一直流落在襄阳民间。如今我们将她送回陈国,如此好的机会与借口,梁陈两国都能下得了台,外公还愁此事不成吗?”
穆显闻言一喜,乐道:“竟有如此好事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之前怎么没听说这位陈国皇女,偏这时候被殿下找到了?”
周景渊看着穆显的眼睛,嘴角冷笑了笑,道:“人家真人不露相,是我们眼拙而已。这人外公也认识,还跟她说了不少话。”
穆显一愣,想了想,恍然大悟:“莫非就是袁……那小姑娘?”
周景渊点点头道:“正是,她叫做陈清瑜。”
穆显有些犹豫问道:“这是她一面之词,殿下觉得可信吗?”
周景渊点头道:“不说她的见识气度,只说她那份聪明劲,如果冒认,她岂有命在?”遂将清瑜的说辞原原本本说了。
穆显这才明了为什么外孙闷闷不乐,原来襄王心心念念的好友,竟然是别有身份的。他安慰道:“我看这事是好事,不管她从前说什么做什么,哪怕骗了你我,瞒了全襄阳的人也好,只要此时她站出来,为梁陈两国休战出这份力。那么对于我们双方都是有好处的。”
周景渊点头道:“我知道。事已至此,也无须我太过操心。就请外公一力筹划。我命向、耿二位听令便是。”
穆显道:“还是我亲自走一遭,拿个信物也好做个凭证。一旦此女身份落实,我们便立即昭告天下。再以国宾之礼待之。等三日后,请文昌伯与铁贡头人护送去成都,这事情就圆满了。”
“三日后……”周景渊嘴中喃喃道“三日后就走了……”
穆显再次来到百花坞的时候,只见清瑜面无表情呆坐一边,邓厚一脸郑重的守候在清瑜身边寸步不离。
穆显饶有兴趣的看了看这对兄妹,有些意味深长的道:“陈姑娘真是深藏不露,连我都寻不出你的破绽。看来我是不服老不行了,老眼昏花,老眼昏花啊。”
邓厚冷声道:“穆大人不必出言讥讽。清瑜她身陷敌国,这么做都是迫不得已。你们要怎么样,直说吧。”
穆显笑道:“好,那我就不拐弯抹角,陈姑娘说她是陈国大皇子长女,可有什么凭证?”
清瑜自怀中取出一个香囊,倒出那个镂丝夹枝缠云赤金镯。轻声道:“这是陈国当今姚贵妃赐下,由陈国内库打造的金镯。”
穆显伸手取过,略看了看,便道:“也不用找人鉴定了。陈姑娘如此胸有成竹,必定不会犯那等冒认皇女的欺君大罪。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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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一百二十、叙别兄嫂
一百二十、叙别兄嫂
“去哪里?”清瑜一愣
穆显笑道:“陈小姐是陈国金枝玉叶,是我们梁国的国宾,老夫请小姐移驾驿馆。从此起居六座,呼奴唤婢,不用再藏在市井中韬光养晦了”
邓厚清瑜哪里料到如此峰回路转,一时还转不过弯来。
穆显再次做了个手势,道:“有请”
清瑜这才反应过来,她站起身,很想问问周景渊是什么态度,但是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只对邓厚道:“哥哥你先回姿生堂去,把事情前因后果跟杨大哥杨大嫂说一说。再来驿馆寻我吧。”
邓厚握了握清瑜的手,点头道:“你放心,大哥大嫂他们不会怪我们的。你自己小心。”
清瑜上了软轿,一路出了襄王府。
在正门换马车的时候,她回头看去,当初眼中巍峨庄严的王府大门,此时却似乎跟着她的心情变化了一般,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荡与萧瑟。
她叹息一声,登上了那辆装饰华丽精美的礼宾马车,在王府护卫簇拥之下,表面风光的往襄阳驿馆去了。
等邓厚回到姿生堂将此事一说,杨得广夫妻惊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邓厚知道他们一时难以接受,低头道:“我与清瑜小姐也是情非得已。要不是杨大哥当初收留我们,我们恐怕早就饿死街头。我们真不是有意瞒骗,请大哥大嫂原谅”
杨得广拍了拍邓厚的肩膀道:“我当初就说你们两兄妹一个老实憨厚一个却聪明得上了天,真不像是一家里养出来的。谁知小袁梦……啊,不,是陈小姐竟然是那么大来头的,这……我们平时说话做事也没个规矩的,不会冒犯了她吧……”
邓厚连忙摇手道:“杨大哥你快别这么说,这么些日子以来,您还看不出清瑜小姐的为人吗?她虽然年纪不大,却是最分得清是非,私下里没少跟我感叹你们二位的大恩大德呢”
杨娘子还似乎在梦中一般,有些不安心道:“这是真的?那袁……陈小姐可没一点富贵架子,我还当作女儿一般对待,没少管她,念叨她,不知她会不会怪罪……”
邓厚有些哭笑不得,无奈道:“杨大哥杨大嫂要是这么见外,清瑜小姐知道了心里一定会难受的。不说两位在我们最落魄的时候拉我们一把,就说这姿生堂,从筹备到开张到如今生意蒸蒸日上,不是我们四个人金诚协作一路辛苦才有了如今局面?这种情分,难道就因为清瑜小姐的身份不同,就改变了吗?从前怎样,现在还一样对待便是。还和从前亲亲热热一家人一般才好。”
杨得广忐忑道:“到底身份相差太远,从前我们不知道还好,如今知道了,你叫我们怎么能像从前一样?你可千万别乱说,陈国皇帝那才是跟陈小姐一家人,我们怎么能是一家人,快别乱说,别乱说……”
邓厚自然明白杨得广,他也是受过应王的迫害,清瑜身份突然变成应王那个级别,心中有些害怕。只得道:“杨大哥你放心吧,我就是打个比方。我与清瑜小姐也是偶然结交,但是这么久相处下来,我知道,她绝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出身自然是上天注定的,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