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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以前真的好遥远。过年就是团聚,平时忙碌的众人得了个借口聚在一起而已。吃饭,其实什么菜都是无所谓的,图得也就是个热闹。当饭桌上热腾腾的烟气雾染了玻璃窗,我就喜欢趴在那里,用手一笔一笔的在窗上写下“新年快乐”之类的贺语,再找扇最高的窗户写下我的新年愿望。妈妈会在后面叫:“也不怕把手冻着了,这窗子还没来得及擦呢,够脏的。”爸爸会笑我每回都是把愿望高高挂起,可见我从来都没想过去实现。我则拍着手理直气壮的说因为那些都是高不可攀的愿望,我最想实现的其实都在下面:‘快乐,健康,平安,还有嘿嘿发财拉。’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原来下面的愿望也不是那么容易实现的。爸爸,妈妈,又过年了,你叫女儿到哪里再去找玻璃窗来写愿望呢?
“欣然,你发什么愣啊?”太子高声道。
我抬头,看着康熙:“欣然不记得了。”
康熙深深地看着我,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爸爸的眼。
“怎么可能不记得了,你不是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隐秘吧,还是有什么病啊?”太子冷嘲道,象发现新大陆一样。
你才有病呢!我的隐秘说出来吓死你!我在心里冷笑。
太子的声音实在是够响的,所有的人都放下杯盏往这里看来。
“呦,不记得倒是怪可怜的。欣然,你别是把你的父母家人都忘了吧。”宜妃娇滴滴的声音道。
哈,得,全来了。我就不信这一年来你们就没派人去查过我的底。皇上突然带回个丫头还宠爱有加,估计把我当成是皇上私生女的都有吧。只是偏偏什么都查不到,连我自己也奇怪呢,我就好像是凭空跌落这个空间的一枚陨石,没有任何的社会关系,什么都没有。
“不会吧,别是得了什么病,还是叫太医好好诊治一下才好呢。”惠妃插道。
我默然不语,也不还口,只是淡淡地扫视全场。康熙看着我的反应,微微笑了下,也不发声。
跳吧,都跳出来吧。
底下已经有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年纪小不记得是常事,谁会把年幼的事情记得这么清楚。”胤禩清润的声音道。
我看向他,他给了我一个温柔宽慰的笑容。
“就是,我就大多都忘了。二哥,还是你不一样啊。”十四怪声怪调地附和着。
我差点憋不住喷笑出来。眼波一转却被远处明慧要喷火的眼神全部给灭了回去。
回眸看向太子,我展开一个天真无辜的笑容:“欣然只是有点选择性记忆,该记得的都记得,不想记得的就自动给忘了。这过年的事怎么着都比不上宫里,两相一比较,欣然就给忘了。太子爷,您究竟想知道什么,告诉欣然,让欣然好好想想,不定它就给跳出来了。”
太子的脸色紫得就象那茄子,讪讪道:“哈,还有这毛病啊。”
“是啊,欣然就是有些怪毛病。皇上当初也说这丫头奇怪得紧,没想到甚是投缘。”
康熙绷着个脸,瞪了我一下:“你呀,只要记得朕让你记得的就行了。”
“尊旨。”我福身行礼。心里就浮起了那个五年之约,这就是我要记得的吧。漫天的酸楚没打招呼就这样包围了过来,福在那里竟忘了起身。
康熙伸手扶起我,我恍惚于他满眼的慈爱。究竟为什么,非要将我留下?
“你不是会弹曲子了吗?给朕弹一首吧。”
我无语点头,走到一旁架着的古琴处,略调了下音,一首改过调子的《城里的月光》流泻而出。(这些日子往慧兰处跑,所做的事就是把我知道的现代音乐全部改成适合古琴演奏的调子。)
我轻唱道:“每颗心上某一个地方/总有个记忆挥不散/每个深夜某一个地方/总有着最深的思量/世间万千的变幻/爱把有情的人分两端/心若知道灵犀的方向/那怕不能够朝夕相伴/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温暖他心房/看透了人间聚散/能不能多点快乐片段/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守护它身旁/若有一天能重逢/让幸福撒满整个夜晚……”
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想着不知何时才能相见的家人,想着还是会分离的胤禩,不能够朝夕相伴,但求你们幸福快乐。唱到最终声音里透着哽咽,眼泪就一滴滴地落在琴弦上。
康熙深思地凝视着我,又好像穿透了我,看向不知名的远方。我去寻胤禩,却对上了四阿哥胤禛,从我进来到刚才和太子的斗嘴,他几乎都没拿正眼看过我。可是现在,我却撞进了他的眼里,如果没有看错,那常年50度的眼里竟然有一份感情,叫做怜惜。
晚宴后胤禩用他的马车偷偷把我接出宫去,到城西他的一处产业里守岁。他真的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吃的喝的样样不缺。
想看月亮,我索性坐在了屋前的台阶上。胤禩默默坐在边上揽着我,我的头歪枕在他的肩上。一口温过的花雕入腹,丹田里慢慢暖了起来。
月亮只有半个月牙儿,离满月还有15天。天黑沉沉的,没有一颗星星。整个夜幕中只有月牙儿清冷的月光洒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
想到了李白的那首《把酒问月》,“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照古时人。”真荒谬啊,我这个今人居然见到了古时的月亮。照得人心酸。
“欣然,别再唱那么伤感的歌了,你唱得我心疼。”胤禩在我耳边低语着。
“胤禩,你怎么从来不问我从哪里来,不问我是谁,还是你也查过我了?”
他扳过我的肩,眼里有着受伤的神色:“你不信我?”
我摇头,“不是,只是有点奇怪。”
他用手捻起我的下颚,让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从哪里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来了。你以前是谁更不重要,我只要知道你是我的欣然就够了。以前的事你愿意说,我就听。不说,我绝不会去查。”他顿了顿,低叹了声,“欣然,其实我很怕知道你的过去,我怕知道了你就不见了,我怕我抓不住你。”
“那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你会怎样?”
“我一定会把你找回来的。我说过会守着你一生,这辈子你别想逃。”他狠狠地说,语气是不容置疑地坚定。
我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他,记住这一刻的承诺。泪水却控制不住地滑落。他捧起我的脸,一点一点吻去。
子夜,外面震耳欲聋的炮仗响起。原来古今没什么不同啊,我心里叹着。
胤禩的长随保庆跑来,手里捧着一大堆东西。胤禩朝他点点头。保庆抱着东西退到院子深处。一会儿,夜空里竟然亮起了焰火。
我吃惊地叫起来,看向胤禩,他只是朝着我笑:“过年好。”
我搂住他的脖子,低语:“新年快乐!”
我伏在他的腿上,看着焰火照亮了夜空。火花四溅。虽然和现代的技术没法比,可在这样黑沉的夜幕映衬下一样美得惊人。
“知道为什么焰火会这样美吗?是因为那个成为它背景的天空。天空太黑太静,人们有时都会忘了它的存在。只记得焰火,月亮,星星,可是它却一直在那里,从来都不会走开。”我梦呓般地低喃,“胤禩,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的心会一直在那里。”
胤禩的手抓紧我的肩膀,好疼,我伏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们都有预感的,不是吗?敏感细腻如你,心里又怎会不明了,只是我们都在骗自己而已。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沁绿色的玉镯和一方通透的玉佩。
“看看有什么不同?”他问我。
我看了半响摇头。他将玉佩轻轻往玉镯里一扣,竟然就扣住了。我目瞪口呆,仔细端详,原来玉镯的内端有极细的两道沟,内里藏了两个扣子,平时戴在腕上根本看不见也感觉不到。玉佩的上端两角也有两个扣子,平时可以用来系绳带。而将玉佩放到玉镯里,尺寸刚好,四个扣子一对上,便将玉佩牢牢嵌在了玉镯内,下方晃动,却怎么也掉不下来。
胤禩将玉镯套到我手上,将玉佩系在自己的腰间。
“这是一个雕玉高手花了多年时间完成的。世间仅此一对。我们一人一个,不许摘下。这样不论在哪里都可以找到对方,绝不会认错。”
我抚着手腕上的镯子,大小刚好,就象定制一般。
我凝视着他:“我会一直带着。如果我走失了,我就开一间铺子叫做‘环佩叮当’,等你来找我。”
胤禩笑了,拉我入怀:“我不会让你走失的,决不。”
花灯问情
卯时,在胤禩的安排下,我极其顺利的溜回了宫里。今天是初一,有一大堆繁复的礼仪等着我。
莲儿在“苒心阁”已经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祥福守着门,两人看见我进来,都是大吐一口气,直叹菩萨保佑。
从辰时开始就是一连串的祭天,磕头,请安。搞得人晕晕乎乎的。想当初上学熬夜啃书的时候几个通宵都不在话下,可是现在才一个晚上,我已经是东倒西歪,脚下还踩着花盆底子的高跷鞋,简直就是险象环生。胤禩在人群里看着我,面上尽是担忧之色。为了两个人的身心健康着想,我决定开溜。
瞅着午时准备大宴群臣的空档,我朝胤禩比了个逃走和睡觉的手势,他笑着点了点头。我也不管康熙同不同意,留下祥福去央李德全向康熙禀告,自己先溜了再说。
美美地补了个觉,醒来时房间里幽黑一片,只有如水的月光洒入。手腕上的玉镯贴着肌肤,清清冷冷的。
我告诉胤禩,我的“环佩叮当”要开在江南,那是我梦中的水乡。杭州的西子湖畔或是江宁的玄武湖边,环佩只与有缘人,闲来便可沿湖漫步,时见月在青天影在波。
胤禩反对,江南离京城太远。他说回去就凿个大大的人工湖给我,要开也得开在他眼皮子底下,因为他就是有缘人,真要泛舟碧波他也会是那摇橹之人。那份霸道的温柔让我唏嘘慨叹。我无法告诉他因为江南靠近我的故乡,我无法对他说真的有那一天的话我只希望离京城越远越好,我无法让他明白离开是为了能更久的生存……
我现在不能说,可是有一个想法却在我心里慢慢成型……
初五过后,康熙下旨派我去五台山代天子还愿;四贝勒胤禛,十三阿哥胤祥去山西陕西巡视,察视黄河河源,两日后启程。由于顺道,他们奉旨先护送我去五台山,待巡视完毕后再接我回京。
康熙单独召见我:“怎么样,丫头,可顺了你的意?”
我是心里有苦说不出,当初想回五台是为了躲开胤禩,可是现今我是真的明白了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一来一回起码要二三月光景,简直就是天大的浪费。而且同行的偏是我现在最想躲开的四贝勒胤禛。
“谢皇上。”我言不由衷地回道,“皇上可有话要给大师?”
康熙顿了片刻,才背对着我说道:“把那首月亮的歌唱一遍吧。”
原来天子的背影比那烟花还要寂寞。
拒绝了康熙大队人马护行的好意,执意要轻车简从。可是康熙并不放心我,何况我是要被单独扔在五台一段时间的。所以康熙将当初在五台山上把我从床上揪起的冷面护卫莽古泰调拨给了我,我带上了莲儿和祥福,四阿哥和十三也是只带了三两个随从而已。一行人加在一起不超过十个,并不惹眼。
由于是奉旨巡视,也算是钦差的身份,一路有官府照应,驿馆休息。而我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刚离开便就有了思念,坐在马车里也懒得说话。让我上车我就上车,让我休息我就休息,对沿途景色根本提不起兴趣。十三偶尔和我开两句玩笑,四阿哥的面上则一直是淡淡的,几乎不怎么看我。
这日到达了河北保定府下面的唐县附近,有一段水路。
我乖乖下车登船,没有进船舱,控制不住地往船头跑去。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吧,喜欢站立在船头,衣袂飘飘,迎风破浪地前进……
放眼望去,三面环水,前方是一片地势险要的关城建筑,颇有“一夫当关,万人莫开”之势。我忍不住又想长啸出声,才把手放到嘴边,后面传来冷冷的声音:“你这样招不来狼,恐怕只有水鬼。”
我回头,四阿哥负手站在身后。
“十三呢?”我开口问。直觉上不愿同他多讲。
“一时找不到大船,十三弟照看着行李马匹在后面船上。”
我不再开口,一片沉默的尴尬弥漫在空气间。想进舱却撇不下这样美的景色,偏偏他也不进去,两人就这么耗着。
这一片河域不宽,夹在山壑之中煞是湍急,小船在行进之中摇摇晃晃,并不稳妥。
“倒马关,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果真名不虚传。”他叹道。
“原来这里就是和居庸关,紫荆关合称内三关的倒马关。”我接道。
他的双眉一挑:“你怎么知道?”
我冷哼道:“这里山路险峻; 马为之倒,故得名。土木之变时,鞑靼人便由此而入,毁坏关城。关有二城,上城又名上关,为明长城关口所在,建于洪武初年,关两侧长城顺东西婉蜒,极为险要。关山险峻,绝壁祟岗,石径逶迤,沿途九曲,是捍卫京师的重要门户,为兵家必争之地。”
他疑惑地看着我。
“别瞪我,我没来过,不过是在兵书上翻到过。”
“女孩子家翻这些为何?”
我白他:“谁规定女子不能看了?”
他一时语塞,转头面向江面,缓缓道:“今天可能赶不到驿馆了,过了这片河道,在下城的村落歇息。明天是十五,应该可以赶到曲阳县。再走几日便可到五台山了。”
“四爷就可以扔下欣然这个包袱,办您的皇差去了。”我嘲讽道。
“包袱?”他重复着,回眸看我,眼里有着伤情。
我错愕,下意识地往后退。他朝我踏进一步。
一个浪头打来,小船猛烈地摇晃,莲儿和莽古泰从舱内奔出。
“格格,四贝勒爷,还是进来吧,外头危险。”
他沉着脸看着我不动。我立在原处,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再退恐怕就只能站在船舷上往下跳了。一咬唇,我迈开步子准备进舱。擦身而过的瞬间,他拉住了我的手,我一滞,甩手就想挣脱。拉扯之间,船又是一阵猛摇。我们所立之处本就靠近狭窄的船头边缘,加上两个人又都在使力,于是在还没有搞清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便双双落进了水里。耳边只听见莲儿的尖叫。
哎,还好,游泳对于我不是件难事。爸爸说我只有2岁左右的时候他就把我扔在了我家超级大的浴缸里学会了游泳的第一步:浮在水面。
我深吸了口气,展开双臂刚准备施展泳术,又是一个浪头打来。腿好象被什么给抱住了,低头一看,居然是四阿哥。他胡乱地扑腾着,就象每一个溺水者一样,他只是本能的想要抓住一块浮木,而我正好倒霉的成了这块木头。蹬腿,再蹬腿,把他蹬开,谁让你拉我,要不我还不会掉下水来呢。猛力往上浮去。怎么没人来救我们啊?
张目望去,莽古泰站在船头,拿着根船篙努力前伸,满面焦急却不敢跳下来。完了,满人马背上打天下,却根本不会水。我转头去看四阿哥,他已经不再扑腾,正随波起伏,逐渐下沉。
一时间我愣住了,救还是不救?恰应了莎翁名句:生存还是死亡?
死了,岂不一了百了,历史从此改写。可是……
“欣然,你没事吧?”耳边响起十三的声音。他竟游到了我的身边。
“你会水?”我边扑腾着边问道。
“会一点。你快抓住莽古泰的船篙回去。四哥呢?”
“他……”我一抬眼居然找不到他了。心下一急,顾不上答话,猛吸口气往水下探去。十三紧跟在我后面。
两人费尽心力才找到了四阿哥,一左一右将他推到岸上。我累得直喘粗气,浑身湿透得靠在岩石上。
十三拍着象死鱼一样躺在那里的四阿哥,连声叫唤着。我看着十三的一脸哀容,开始悲叹起自己的命运来,不会吧,难道我还要给他做人工呼吸,不就是呛着水了吗?可是看着十三拍背按胸的折腾,他四阿哥还是躺在那没反应。
罢了,谁让那急得直跳脚的人是十三呢?救人救到底吧,也不枉我累成这样。
我慢慢地挪过去,推开十三:“我来吧,你用手压胸就行了。”
看着四阿哥青灰的脸色,我下定决心,闭上眼深吸口气,一手捏住他的鼻子,一手撑开他的嘴巴,俯下头去。
抬起头,十三张大着嘴满脸惊诧地看着我,下巴都快脱臼了。
“看什么看,还不快压胸。”我气急地叫。
又往复做了几次,他居然还是没什么反应,这回我自己也急了。不会真就这么挂了吧。
大力吸了口气,凑着他的嘴,一点一点慢慢度进去,不让气有一点一滴地流失。偷眼去看他的反应,妈丫,他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瞪得大大的看着我。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十三慌忙扶起他,拍着他的背,他大口大口地吐着水,眼睛却紧紧盯着我,一眨不眨。
我被他看得汗毛倒竖,开口叫道:“你别这么看人行不行,不是看十三急成那样,我才不会出此下策呢。”
十三好笑地看着我:“你那是什么方法?真的很灵。只不过有点……有点……四哥,你要是醒着做就好了。”
四阿哥笑了,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了笑意,嘴角稍稍弯起。我裹着湿透的衣服本已感到了凉意,可是他的笑却一下子将我烧灼,我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浑身不安。
远远地,两艘船都已慢慢靠了过来。
“今天……是我欠你的,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