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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羽: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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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个地儿吧。”
这附近无处可去,我们俩只好来到了一个24小时营业的拉面馆儿,是一个面积不足二十平米的街边小店儿,里面脏兮兮的,桌子边儿上一圈的黑油。为了不至于让人家说我们俩在这白坐着把我们撵出去,我象征性的花两块钱买了碗拉面,搁桌子上摆着。
“我怀孕了。”方明开门见山。
“哟,恭喜,恭喜。”我早已经知道了,但在方明的面前还是装傻。
“你猜是谁的?”
“还有谁呀?陈亮呗。”
方明摇头。
“不是他?”我假装疑惑的思索着,“那就是迟大志的,没跑儿!这回肯定错不了。”
方明还是摇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我也皱起了眉头,猛吸了一口烟,“你看,这既不是陈亮也不是迟大志,你这就难为我了,你们单位的男同事我也不认识啊,再说了,就算我认识,大街上男的那么多,我知道是哪个?”说完了,我哈哈笑了两声,反问她“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方明端起桌子上的拉面,喝了一口汤,也没滋没味的咧开嘴笑了笑,“难道咱们认识的人当中,我就认识他们俩?你再想想。”
我装作思索的样子,然后猛的摇摇头,“可是,纪峰已经死了快一年了,你不能到现在才……”
“是你哥的。”方明终于忍不住自己说了出来。
“不会吧,你们亲个嘴儿怎么就能怀上了,你看那些演电视的,成天亲来亲去的……”
“别拿我开玩笑了,亲嘴儿是你看见的,你看不见的多着呢!”她又笑了笑,“闻昕,咱俩都是女的,你说我该怎么办?”
“生下来!”我不假思索,“生下来,我嫂子刚刚流产了,我爸我妈特别痛苦,我鼓励你把着孩子生下来。”
“那你嫂子呢!”
“我嫂子再生呗!”我还是不假思索,“我哥他们在唐山,那边计划生育没那么严格吧,实在不行,把你这个孩子办个领养手续,我嫂子照样还能生。”
显然,我的答案不是方明满意的,她的脸色十分难看,想咬我两口的心思都有了。
“闻昕,我想……”
“你阿,什么也别想了,把你那工作也辞了算了,踏踏实实的,把这孩子养下来,要是实在我哥他们养不了,你给我,我给你养……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的精神真值得我学习,什么叫为了爱情啊?豁出去不要脸了,你说是不是?我这话说的有点难听啊,可是这道理是对的,方明,你自己想想,我说的对不对?”
“哼,你早就知道我怀孕的事儿,对不对?”方明还真是聪明。“你哥哥告诉你的。”
“是啊,我哥什么都跟我说了,也跟我妈说了,跟我嫂子说了,不过跟他们说的不如跟我说的仔细,他跟我描绘的比较详细……他说他那天把你折腾够戗,哈哈哈,是不是真的?”
方明终于气急了,猛的从凳子上站起来,端起桌子上的碗扔在了地上,把小店里的人们吓了一大跳,为了安慰他们,我赶紧扭头向他们明确的表示:“没关系,没关系,我赔,我赔,麻烦您再给来一碗。”
方明还在气喘吁吁的自己生气,“就你们……你们也算是知识分子家庭出来的!闻昕你简直就是个社会上的小混混,小流氓……你真是没有教养,你是个流氓!”叫嚷到最后,她居然开始指着我的鼻子,有重复了一边,“你就是个流氓!”
我也急了,不顾疼痛拍打着桌子,“你说对了,我就是流氓,可我是一个洁身自好的流氓,我不是破鞋!你高尚!你有家教!你是正经的知识分子!你还不是被闻铁军搞大了肚子,有本事你生下来呀,你不是高尚吗?我是小混混?!别说我不是,就算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小混混,我也没有成天三更半夜混到别人家里,你那么喜欢陈亮?你还去他家敲门啊,敲开门你什么话都不说,往死了拼命往陈亮被窝里钻……你简直在说笑话,我再说一遍,我就算是个混混,也是陈亮狗一样的追在我屁股后面,不是我追他,我告诉你,喜欢了,我就把他叫过来玩玩,不喜欢了,我就踢他走,听见了吧,你要还是对陈亮有兴趣,等我玩够了,再扔给你……”我背对着门的方向,这时候我感觉有一个人飞快地向我走来,走到我面前,甩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是陈亮,他愤怒地瞪红了眼睛,像一只发情的狮子。
我懵了。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拉着方明往外走去,他们出了门走了大概十米远的时候我醒悟过来,马上要追出去,不想被店里的小伙计一把拽住,非得让我付清了拉面的钱,还得赔他们一个碗。最要命的是,我根本就没带钱!
就这样,我眼睁睁看着方明靠在陈亮的肩膀上,一起上了一辆出租车。
回到家,我倒头便睡,每当我心情不顺畅的时候通常都会整宿的睡不踏实,做梦,这个夜晚却是个例外,我睡的格外踏实,一直睡到了中午。
我是被电话叫醒的,张开眼,房间里被阿秀收拾的十分整洁,她这个时候应该把做好的饭给米晨静送到医院去了。这个阿秀,总是这么勤劳,相处这么长时间以来,我没见她睡过懒觉,所以我妈妈一直说,阿秀身上的勤快劲儿才像她的女儿,她说到这些的时候,总会顺
便提起她年轻的时候挑粪的事儿,也不管是不是在饭桌上,更甚者,有一次,居然在我猛嚼一块儿滴着油汤的骨头的时候,她指着那滴骨头上的油,说他们当年挑粪,全都像“那种水滴一样,滴一路的粪汤,滴答滴答……”扔下骨头,我几乎把胃给吐出来。
迟大志电话里声称,早上九点把他4块钱每股购进的股票以七块七一股的价格卖出去了四千股,这会儿才十二点,已经跌到三块四了,他高呼纪峰为他做了一件好事,并叫我提前收拾好自己,他一会过来找我,叫我陪他一块去卖皮鞋。
我刚刷完牙,我们单位的同事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有时间她来看望我,顺便叫我给她儿子算一算今年能不能考上大学。我懵了,问她谁说我会算的,她却嘿嘿笑着反问我为什么我有这么大的本事不早一点叫大家知道,现在大家都憋着劲儿等我回去上班呢,都说让我给好好算算命,连我们办公室五十多岁的粱主任都跃跃欲试。
我正在寻思是哪个不开眼的给我造的谣言,就听门外头有人高喊着我的名字。
“谁呀!”我及其不耐烦的去开了门。
是7号楼的马老师,我们这个院儿里最有名的好事者,此人几年六十多岁,退休之前是我们他们大学里教授英语写作最牛逼的教授,她的女儿据说在联合国工作,夏天的时候一群人在路灯底下聊大天儿这老太太总是坐在中间的位置当主聊,其实人也挺好,我唯一对她最大的意见就是无论何时何地遇见她,没见到人之间,肯定能先闻到一股子大蒜味儿。
“马老师,早上好。”我正疑惑着她有什么事儿来找我,“您有什么事儿。”
“还早上呢,我中午饭都吃完了。”她嘻笑着,大蒜味儿把我呛的连续后退了好几步,马老师进屋,后面跟着一个身形消瘦,面色蜡黄,眼神十分迷离的年轻女孩。
“怎么了马老师?”
“坐,铃铃去坐到沙发上别动。”她打发那个神色怪异的年轻女孩坐到沙发上,拉着我的胳膊走到门边上,把嘴凑近我的脸,我赶紧腿了一步,用手挡住以免她再前进,我说您有什么事儿大声说吧,我这没别人。
马老师这才不太好意思的开口,“闻昕丫头,这是我侄女,”她指着女孩,“铃铃一直在乡下,本来是聪明伶俐的一个丫头,从前年开始,有一天上山采蘑菇回来,回来之后就这样了,疯不疯傻不傻的,看了好些大医院,也吃了不少药,小惠还从美国带回好些药来,听说都是美国的国家领导人才能吃到的,都不管用……”小惠是她在联合国工作的女儿,也是她能当上主聊的资本。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马老师您是无产阶级的代表,典型的唯物主义,咱们院儿最有能耐的老太太了,既然铃铃都病成这样了,您还不抓紧时间上医院挂号去!现在的专家号可都难挂着呢……”
“闻丫头,你可别再藏着了,我早听说了,你能耐大!”她神秘兮兮的笑着,笑得我莫名其妙,“铃铃这恐怕不是一般得病啊,从前找过一个大师给看了,说是一只刺猬上了她的身,那个大师法力有限,除不了……我也是昨天才听说你本领大,闻丫头,你好好给铃铃看看,跟刺猬大仙好好商量商量,送它走得了,别再耽误我们铃铃了……”
“马老师,您别逗了,美国国家领导人吃的药都治不好铃铃,我一个发展中国家的小翻译我能有什么辙啊。”我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现在这些人都怎么了,造谣能让自己多长点肉还是怎么着!
“我可听说了啊,你的能耐大,能通灵,你看见纪峰的事咱们院儿可都传开了,连迟大志的股票今天会跌你都知道……”
“您这事从哪听来的呀?”
“迟大志他妈说的,我早上看见你爸我还跟他证实了一下,他虽然没确切的说,但是也点头默认了……”
“这是造谣!”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得连摇头再摆手,“马老师,这确实是谣言,我那是做梦,我撒呓症呢,您共产党员,不比鬼神厉害?!”
她还不死心,“闻昕丫头,你试试看,你发功试试,要万一治好了呢!”
“不用试,我根本就不会,我那天就是做了一个梦,我梦到迟大志的股票要跌,我随口就跟他说了一个笑话!”
“闻丫头,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小时候我可经常看着你,你就试试……大家都还等着呢,我们都商量好了,我带铃铃先来,刘老师张老师罗老师他们随后就到……”
“马老师,马阿姨,您也说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您受累回忆回忆,就我,就我这点出息,我迄今为止最大的爱好就是吃肉跟睡觉,您说我通灵,我长那个脑袋了吗我!人家正经通灵的人小时候都有异像的,您再看看我,我小时候除了比别的小朋友吃的多,我还哪跟人家不一样!?”
我这么一说,马老师低下头去似乎非常认真的回忆了我的幼年和童年时代,最后她失望的抬起了头,又看了看我,嘴里嘟囔着,“这倒是真的,除了吃的比别人家的孩子多点,你还比一般的孩子发育的晚,都五岁了,三加二知道等于五,二加三非说等于七……”她还不死心,“丫头,你真的……”
“啊,我真的不会,我但凡要会这种技术,马老师您说我还用在这委屈着吗?就说我去不了美国,不能给美国国家领导人算算拉灯师傅藏哪儿了,就算我不能为世界人民反恐怖做点贡献,最起码的,我也能报效咱自己的国家吧……”
我说完了这句话,马老师可能觉得确实是这么回事儿,失望之极,招呼铃铃往外走,铃铃可能还没吃中午饭,把我刚买的一袋儿饼干顺走了。
我从窗户望下去,果然,刘老师,张老师,罗老师他们都等在下面,马老师带着铃铃下楼之后跟她们嘀咕了一阵,几个退休的老太太显得有些沮丧,垂头丧气的往各自的家中走去。
我跟迟大志一起买了五六双鞋,都是大发白穿的号码,在掏钱之前,我都让迟大志把所有的鞋穿在脚丫子上来回走上几圈感觉一下鞋底是不是软和、舒服,如果鞋底薄或者穿上以后感觉比较重的,我们都不买。
一路上,迟大志一直在问我关于“见到”纪峰时候的感觉,“说实话,你害怕了没有?”“他肯定还跟你说了点别的,你是不是忘了?再想想!”“大发白就真没跟你说是谁害了
他?不能吧……”“对了,对了,闻铁锨,你成天骂纪峰这个那个的,这回好容易这小子逮住机会了,他就真没一口唾沫吐你脸上?!”……迟大志跟只苍蝇一样,在我耳朵边儿上没完没了的嗡嗡来嗡嗡去。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自己当时究竟是不是在做梦。如果我是在做梦的话,为什么不是直接梦到纪峰,而是见到阿秀的举止、声音甚至眼神都跟纪峰一摸一样;如果我没有做梦,我为什么连阿秀什么时候进的房间,什么时候倒在沙发上睡觉都浑然不觉呢?我想,不可能再有第三种可能了,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我病了。
路过一家稻香村的时候,我进去买了一斤蛋糕,拎着袋子出来,自己先吃了一块儿,从上午11点一直逛到下午三点了,我又饿又渴,走路走的脚丫子都冒泡儿了,我把蛋糕递到迟大志跟前,让他也吃两块,他说,要不咱们找地儿吃点儿吧,我说不行,我已经发过了毒誓,再也不单独跟迟大志一个桌子上吃饭了。我受不了这个流氓对我平白的奚落,我他妈的心里憋屈。
我吃了两个蛋糕,迟大志吃了仨,吃完了之后他又把手伸进了塑料袋儿里,我阻止了他,我说:“别吃了你,一共就这几块儿,给纪峰留点儿!”
迟大志听见我的话,先是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然后他把手迅速的收回,插在了牛仔裤的口袋里。我也好像想起了什么,这话我好像在很久以前跟迟大志说过,同样的情景,同样的一句话。那个时候我们都还是几岁的孩子,我,迟大志,纪峰,我们吃在一起睡在一起。
迟大志转身过去,半天,我听见一些异样的动静,我转到迟大志的对面,他忽然猛地抬起了头,看着我,眼眶里面嗪满了眼泪。
“生活真像一个大舞台,同一句台词……可是……可是剧情全他妈变了……”他哭的时候,一张瘦脸扭曲着,像极了一块纵在一起的,很久都没洗过的脏抹布。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泪唰唰的掉下来,听不见声音,但是整个身体都在剧烈的抖动,是的,抖动的很厉害。
往来的行人都在看着我们,我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将眼泪抑止,鼻子觉得酸酸的,喉咙里堵的慌。
“行了,行了,”我推了迟大志一把,“大街上别丢人了。”
“丢什么人?我心里难受……我想他……不行吗?我想他不行啊?”
这是这些年以来我为数不多的几次窥探到迟大志的内心世界当中的一次,这些年来,我们各自为工作忙碌着,见面的机会不多,迟大志在我的心里一度变的虚假、势利,我甚至怀疑有一天他会不会为了金钱而去犯罪,同时我坚信,在迟大志这些年来的感觉里,我也一样变得虚伪和势利,为了人民币不择手段。
“行了,行了,下回……要是我还能看见他的时候,我一定叫上你……”
迟大志转身又进了稻香村,过了一会,我看见他提着十几个塑料袋出来了,我估计他把店里所有的点心都买了一斤。
“走吧。”他接过我手里的两双鞋,一起拎在手里,拦了一辆出租车,往我家的方向开去。
迟大志抱着一堆东西,他的头几乎都给埋进了塑料袋里,他一路不说话,我的内心也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空白,这是一种令人恐惧的状态,当你的内心空旷到自己都不知道该想一些什么东西来添补的时候,其实是很痛苦的。
下午三四点钟,还没到堵车的时候,出租车司机开起车来心情似乎很畅快,看见我抽烟,他也拿出了一支,吧嗒吧嗒抽起来,车里的收音机打开着,北京音乐台的一男一女在怪声怪气的朗读闲人们发给他们的短信息,出租司机打从我跟迟大志一上车就想跟我们海侃一通,我们俩沮丧的表情让他也跟着沉默起来。
实在无聊,我也掏出了手机,发了一条段信给音乐台,没想到过了两分钟,那个男主持人居然将我发送的短信念了出来,他说:“下面的一条短信是来自手机尾号是1234的听众,她在短信当中说,此时此刻,她跟她最好的朋友正坐在出租车上,他们为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另一个好朋友买了很多的东西,她希望他们三个人在未来的某一天在另外的世界汇合之后仍然能够坐好朋友,做永生永世的好伙伴……”
我的眼泪涌了出来,迟大志扭过头来看着我,他没说话,但是紧紧攥住了我的手。
在我跟迟大志九岁的那一年,纪峰只有七岁,我们一起上二年级,我到现在还记得,我们三个在二(2)班,我还当过学习委员。纪峰他很聪明,他是我们全班年纪最小的学生,经常被欺负。别人欺负纪峰我跟迟大志是绝对不能容许的,我们俩曾经为了给纪峰报仇把一个当时我们班脸长得像柿子一样的“黄毛儿”的身上拿柳树条抽出一条又一条的血印子,纪峰经常不写作业,不写作业的下场就是罚站,为了报复那个经常让大发白站墙角的数学老师,我跟迟大志每天上学书包里都带个锥子,放学从自行车棚路过,只要条件允许,我们都不忘
了向那个老师的自行车轮胎上来一下……我们当时的家属院儿门口就是修自行车的,经常,我跟迟大志就躲在传达室里面看着数学老师满脸无奈的样子笑得直岔气……
老师布置的作业纪峰常常不完成,但是我给他布置的任务他却不敢不完成。纪峰不爱学数学,却对语文课充满兴趣,我则相反,上语文课就头疼。语文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当中经常是抄写生字,遇到这样的作业,大发白总是很高兴,他喜欢这种不假思索的类似体力劳动,似乎他能够从横平竖直和一撇一捺当中找到无穷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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