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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幽草-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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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她才真正地清醒,依然躺在自己那张单人床上,张开眼就能看到破桌子上的那台电脑,椅子也放在平日的位置,米黄色的窗帘拉着,挡住扰人好梦的阳光。看,果然是一场噩梦,一切如常嘛!凌云志那张英俊温和的脸像往常一样出现在她面前,用宠溺的声音问:“你醒了?”
“嗯。”她伸出双手,还是穿着胸前带狗熊的连身睡衣。
凌云志握住她双手将她拉起来,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试试温度,“还好退烧了,睡了那么久,头晕不晕?”
“有一点,怎么我生病了吗?”芷阳坐直,看到地上躺着那件刮破了的乳白色毛线裙,她打了个寒颤。
“还冷吗?”凌云志帮她将被子拉到颈下,“你靠一会儿,我给你热点粥,吃点东西就不会冷了。”
他转身出去,芷阳直直地盯着那件毛裙,那是证据,证明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梦。凌云志,他欺骗了她,他将她当作一颗棋子来用,免费的棋子。如果当初对贺凡仁的恨有一尺,那么此刻对凌云志的恨就有一丈。第一次被他伤害,可以归于幼稚无知,再次被他伤害,就只能叫笨,叫傻。
凌云志端碗粥进来,“我喂你。”
她点头,仔细地观察他,他有点疲惫,跟睛通红,没有刮胡子,衣服也皱巴巴的,看来好久没睡了。
“看什么?快吃,”他又喂了她一口。
“你的样子很狼狈,为了照顾我一直没睡吧?”
“我还好,快吃。”他喂她吃完一碗,“还要吗?”
“不了,你去睡会儿吧,我没事了。”
他将碗送回厨房,大声问:“你穿那么少跑到街上去干什么?”
“哦!”她想了想道:“我本来想煮饭,发现少了一样调料,就出门去买。你又怎么找到我的?”
“我看到你的鞋在鞋架上,知道你走不远,等了很久也不回来,就下去找,结果就听路人说前面撞到了一个女孩子。”他走近她,将她拥在怀里,心有余悸地道:“你吓坏我了。”
芷阳听着他擂鼓般的心跳,那种温暖又安全的感觉再次升起,她冲动地问:“凌云志,你真的爱我吗?”
他微微拉开两人的距离,疑惑地看着她的眼睛问:“为什么这么问?”
“我想知道。”她的眼中有着急切的渴望。
他将她的头揽在胸前,让她的耳朵贴紧他的心跳,声音沉稳,“你听,它在说:我爱何芷阳,我爱何芷阳,我爱何芷阳。”相同的表白,他一连说了三遍。
芷阳闭上眼睛,两滴泪滑进他的毛衣,她知道,她根本无法恨他。心是不会说谎的,她自己的心跳告诉自己:“我爱凌云志,我爱凌云志,我爱凌云志。”
她用双臂圈紧他结实的腰身,闷声说:“我也爱你。”
“傻女孩,”他吻了吻她的发,“我知道啊。”
她在心里告诉他,但我已不再信任你了。没有信任的爱情也许可以存在,但没有信任的婚姻绝不会存在。芷阳心中有了决定,这个决定可能会使她后悔一辈子,但如果不这样决定,她会痛苦一辈子。两者之间也不愿意作出选择,但是,上天没有给她第三条路。
凌云志哄芷阳又睡下,自己也回去休息,一觉醒来已经快午夜了,电话钤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分外刺耳。
他跳起来接,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喂?”
“凌总!”契力昂失常的声音传来,“纪青山出事了。”
“什么事?”凌云志尽量稳定自己的心情。
“他想连夜卷款潜逃,在追捕过程中与一辆警车相撞,纪青山当场死亡,纪小洁受了重伤,还有两位警员也受了伤。”
“你们现在在哪儿?”
“在医院,贺副理带着其他人追捕江德利一班人去了。”
“我马上到医院。”凌云志放下电话,抓了大衣就走,看到芷阳的门,他犹豫片刻,决定先不打扰她。
纪青山不愧是老狐狸,嗅觉果然敏锐,还没等这边动手,他就计划逃了,幸亏建协的人事先布好眼线监视。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纪青山不会想到带着两千万的现款赶着上的是黄泉路,吞了三亿多却没命享受。
任何时候,医院都是同样忙碌而紧张,凌云志和契力昂走出停尸间,并未感到轻松,反而有一股深沉的压力。
手术室的灯还在亮着,一名警员过来问:“纪小洁还有什么亲人吗?”
“没了,”凌云志摇头,“没了,就他们父女,其余的亲戚都不在这边,她母亲早就过世了,纪青山的后事我们来办。”
“那你签个字吧。”
凌云志签上自己的名字。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契力昂上前问:“怎么样?医生。”
“病人伤势太重,我们已经尽力了。通知她的亲戚朋友,进去和她告别吧。”
凌云志的手一抖,笔掉在地上。事情为什么会是这样?纪氏父女是该得到应有的惩罚,但他们罪不致死,为什么天要索他们的命?难道是他们布的局害死了他们吗?
凌云志给芷阳打了传呼,他知道纪小洁会希望见上她一面的。他放下电话,和契力昂一起进入手术室。
纪小洁孤零零地躺在手术台上,只听得见各种仪表运作的声音,为了开颅将她的头发剪了,棕红色的碎发飘得满地都是。麻醉药的药力还没有褪,她就会这样静静地躺着直到死亡,甚至没有机会向这个世界说声再见,没有机会为她年轻的人生留下一句遗言。她娇艳的面庞此刻苍白、黯淡、憔悴,像一朵正在凋零的玫瑰,渐渐枯萎。
手术室的门被撞开,芷阳大口大口地喘气,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手术台上安静苍白的纪小洁。她一步一步摇晃着走向她,凌云志上前来扶她,被她甩开。芷阳终于走到纪小洁身边,她这辈子从没有走过这么短暂又遥远的路,只有十几步,却是由生命通向死亡。她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感到生命从纪小洁的身体里一点一滴地流失。心电仪器的滴滴声盖不过三个人沉重的呼吸,滴滴的声音间隔越来越长,越来越长,终于变成一条直线。
芷阳听着那连续而单调的声音,放开纪小洁的手,帮她整理凌乱且沾着血迹的头发,她用床单擦干纪小洁脸上的污渍,喃喃道:“你最爱漂亮,可惜我没有带化妆袋,不能让你漂漂亮亮地走。”
“芷阳,”凌云志握紧她双肩,“出去吧,让护士进来带她走。”
她不理他,仍然温柔地和她说话:“我们说过要做好姐妹,不管你做了什么事,落得怎样的结局,我永远是你的朋友。”她掀起白布盖上她的脸,“你放心,我会在你的身边放好多好多鲜花,让你到了那边也是最漂亮的。”
“芷阳,”凌云志强行将她拉离纪小洁的尸体,“走吧。”
护士进来将纪小洁推走,她将会躺在她父亲的身旁。
贺凡仁气喘吁吁地奔来,看到蒙着白布的尸体从手术室的门内推出来,他指着尸首发愣地问:“这是?”
契力昂叹道:“纪小洁。她们父女可以团聚,并不孤单。”
贺凡仁黯然垂下手,正义虽然都是人们追求的,但死亡都是人们不愿见到的。他看到芷阳的目光呆呆的,一直追逐着纪小洁的尸首,笨拙地安慰道:“或许这样比坐牢要好。”
芷阳淡淡地扫他一眼,又转头看看凌云志,冷冷地推开他的怀抱,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沿着医院长长的走廊向前走去。

尾声

凌晨的街景依然灯火辉煌,再过两天就是千禧年之夜,大型商场写字楼的门前都可以看到新颖的装饰,步行街两旁伫立着各式各样的冰雕雪雕。芷阳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天色由漆黑变得灰白。凌晨的第一道阳光穿透浓雾照在白茫茫的大地上,一切又都活了起来。防洪纪念塔前的广场上聚集着晨起看日出的人们,晨练的人群开始进行各自的活动,鸽子从窝里探出头来,应着路人的召唤拍拍翅膀。有人在保护栏内撒上玉米,成群的白鸽便飞下来觅食,吃饱了,围着广场上的人在头顶盘旋。
芷阳伸出手臂,一只纯白的鸽子便落在她的前臂上,她用另一只手逗弄它,它见没有食物便扑楞楞飞走了。芷阳的视线追它,看到了凌云志。
她脸上浅淡的微笑消失了,看着他朝她走来,站定在她面前,沉声道:“我跟着你走了整个凌晨,走过大半个H市,我以为你不会停下来呢。”
“我如果一直走下去呢?”
“我就一直跟着你。”
她下意识地搓搓双臂,阳光照在身上,蒸腾出一夜沉淀的寒气,反而觉得冷了。他解开大衣的纽扣,将她包在怀里。
芷阳看着一对年迈的夫妇相携着加入打太极拳的行列,幽幽地道:“人怎么可以平平安安地走完这一辈子呢?太难了。”
“不难,只要有人扶持。你看他们,到老了还在相互扶持,一个人跌倒了,另一个会将他扶起来。”
“要是两个人都跌倒了呢?”
“手牵着手爬起来。”
芷阳偏过头看他,“那么纪小洁跌倒了,为什么没有人扶她?”
“因为她不是跌倒,是自己跳下去。”
芷阳挣脱了他,叹道:“你好可怕啊。”
“芷阳,”他上前一步,她后退一步。他心中一凉,颤抖地问:“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不多,但足以摧毁我对你的信任。”
“芷阳,我可以解释。”他又上前,她继续后退。
“我累了,凌云志,我不想每一次都是最后一个听你解释。七年前就是这样,七年后还是这样。你叫我相信你,我就相信你,结果呢?你利用我对你的信任,甚至利用我对你的感情。”
“没有,我没有,”凌云志大喊,“我对你的感情绝对是真的。”
“我知道,但那又怎么样呢?你仍然利用了我。你知道吗?我恨过贺凡仁,曾经有一刻我更恨你,就因为我知道你真的爱我,所以我无法恨你,但是,我不再相信你了。”
“芷阳,对不起,我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伤害你。但是我没有办法,包括贺凡仁在内,我们都不想演这出戏,可是我们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我想过事先告诉你的,我真的想过,但是你身边有一个纪小洁,我不可以冒这个险。”
“别说了!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每次都是,你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力求不出丝毫差错。可是你忘了,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理解你的想法和做法,你惩罚了应该受到惩罚的人,也伤害了无辜的人。我说过我的感觉不是很灵,也不是很准,无法做到与你心意相通。我根本不知道你说的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哪一件事是做给我看的,哪一件事是做给别人看的。我累了,真的好累了。”
“芷阳,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能原谅我吗?你不能体谅我的苦衷吗?”
“这一次原谅了你,下一次呢?为了你的苦衷,我仍然还是最后听解释的那一个。”
“不会了,我向你保证。”
“没用了。”她不停地摇头,在晨风中流泪,“没有信任,你的保证是徒劳的。很久以前我知道我幼稚,跟不上你的思想;经过七年的历练,我以为我够成熟了,依然跟不上你的思想。我没办法怪你,因为我知道你做的都是对的,我也没办法继续跟你在一起,因为我不想花一辈子的时间去追赶你的思想,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芷阳。”他伸出双手,抓到的是冰冷的空气,他一直细心经营,小心呵护,没想到最后要面对的还是失去她。人不可能把所有事都做得面面俱到,因为人毕竟是人,不是神。他做错了吗?他错了吗?没有人会说他错,连芷阳都承认他是对的,但为什么他要承受这样的结果?
他看着她的泪眼在视线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他手中握着她冰冷的温度.却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抓住她。他根本不知道下一次会怎么样,他没办法保证她不是最后听解释的那一个。他急于要保证的,是不想失去她,是他对她始终不渝的爱。难道这还不够吗?还不足以将她留在身边?还不足以成就他们之间的幸福?
契力昂倒了一杯啤酒递给凌云志,“喝一口,会舒服点。”他坐在他身边,叹口气道:“你找了一个复杂的女人,难搞。我找的女人简单,不管她生多大的气,咬我一顿就罢了,不会气多久的。当然,你比我幸运一点,不会有性命之忧,哪怕你甩了她她也不会砍你,我那个就一定会掐死我。”
凌云志忍不住笑了,差点被啤酒呛到,“看你平日严肃,没想到还挺会安慰人的。”
“我连安慰人都说实话。所以我说,女人还是傻一点的好;男人呢,还是诚实一点的好。”
凌云志突然站起身往外走。
契力昂叫道:“你去哪儿?”
“去做一个诚实一点的男人。”
柳宁来来回回地在芷阳面前转,她就像个木头一样没反应,不动也不说话。
“哎呀,”柳宁推她,“你真气他,就踢他咬他掐他拧他,罚他跪砖头顶枕头,出了气就算了,为什么要分手呢?他又不是甩了你去找别的女人了?”
“你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柳宁叉腰站在她面前,“不就是他和贺凡仁串通起来骗你了嘛!你让他在全体员工面前向你赔礼道歉,让他把那些咬耳朵嚼舌头的人揪出来向你道歉,不就结了?对了,还有那个贺烦人,找个又老又丑又爱罗嗦的女人给他当老婆,出出气。总是有办法的嘛,干什么一定要分手?我还等着你大后天接我的捧花呢。”
“柳宁。”芷阳笑着拉她坐下,“我如果像你这样想得开就好了。”
“那你就学我一样想开点呀?”
“我办不到。”
“有什么办不到的?”柳宁挥挥手道,“算了算了,换句话说,你想让凌云志办到什么才肯原谅他?”
“我不知道。”芷阳仰躺在床上。
“那就是说铁了心一定要分手了?”
芷阳沉思良久,用力地点点头。
“完了,我没办法了。有电话没有?”
“打给谁?”
“给契力昂啊,让他来接我回家,顺便告诉他别安慰凌总了,叫他直接去跳江,因为他没希望了。”
“别开玩笑。”
“没开玩笑,凌总真的和契力昂在一起,不然我怎么来的,又怎么知道你们要散?我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不要叫他去跳江,别和他开这种玩笑。”
“怎么?舍不得啊:要是我呢,可能就会真跳,凌总呢?一定不会。”柳宁支起身子悬在她上方,“给他个机会吧,就一次?哪怕叫他去跳江。”
“江水在结冰。”
“我可以将冰刨开。”凌云志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柳宁吓了一跳,结结实实地撞到芷阳身上,两个人一起哀叫。
契力昂在凌云志后面进来,拉起柳宁,“走吧,让你来劝人,结果你来教唆人谋杀。”
“我是在劝嘛。”
“行了行了,现在你该退场了。”
柳宁临关门前还喊:“芷阳,考虑一下啦。”
凌云志站在门边坚定地道:“只要你肯给我一个机会,我愿意跳。”
芷阳坐起来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那里面有焦虑、有决心、有深情,这一刻拒绝他比在防洪纪念塔下难,她知道下一刻会比这一刻更难。但是她仍然坚决地摇摇头。
凌云志感觉自己的心比江面上的冰还要冷,冷得感觉不到跳动。他的脸苍白了,扶着桌子坐下来,缓缓道:“我该怎样才能令你原谅我?我以为有爱就够了,但显然远远不够,我要怎样才能恢复你对我的信任?如果我们不再相爱,分开也就罢了,我不会后悔也不会遗憾,但事实上不是。我做事情从来没有这样茫然无助过,我总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该怎样去实现,但这次,我真的完全无能为力。芷阳,我愿意等待,我不会放弃,我相信七年的时间不能分隔我们,其他任何事情也不能。”
他踉跄起身,缓缓走到门口,突然回头问:“你相信缘分吗?我本来不信,后来信了。因为在学校的时候,我对你和钦兰都有好感,但缘分令我遇到了你,爱上了你:如果上天赐予我们这分缘,就没有理由不让它有个完美的结局。”
他走出卧室,打开外门,突然听到芷阳说:“明天晚上,中华商城有个化妆舞会,如果你能找到我,我就原谅你。”
他觉得自己的心又活过来了,他没有回头,只留给她一句话:“我一定会找到你。”
门关上,芷阳颓然倒下,抹一把脸上都是湿的,居然不知什么时候又流泪了。他提到了缘分,她记得他第一次说喜欢她,说他的凌云壮志拜倒在她这株小小的芷幽草下面时,她想到的就是要珍惜这分缘。而今天,她怎能亲手扼杀了它?她的心已经软了,无论明天结果如何,她已经原谅了他。像柳宁说的,有很多办法可以解决,为什么一定要分手呢?幸福就在手边,是抓住它还是错过它,全看自己的选择啊。
千禧年之夜,寒冷的天气冻不住人们沸腾的心情,所有人都在为迎接新世纪的到来而欢呼雀跃着,中华商城顶楼大厅人山人海,大家都带着各式各样的面具,体验化妆舞会的新奇。在这人满为患的地方,即使不带面具,要找一个人都不容易。
芷阳混在人群中,不停看表:十一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这一年就结束了,新的一年就要到来,她与他之间也将结束了。人群的热力和气味熏得她发晕,她来回挤着寻找他熟悉的身影,汗水不知第几次浸透衣服,芷阳觉得自己快哭了。她费力地挤到舞台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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