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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城市里,一个高而且瘦的皮肤黝黑的男人,突然消失掉了。他的死讯没有家人来分担,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孤儿,好似凭空而来。没人负责他的葬礼,学校的后勤安排了几个上年纪的老师布置了一个灵堂。杨类没有参加葬礼,他呆傻地坐在马修的房间里,从走进来就不曾出去。
当他发现这个凭空而来的男人卖了几年的保险自己竟然没投一份的时候,他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他呆在装满铁皮玩具的房间里。
他恨自己和马修交换了职业。
他觉得人是他间接杀死的。
他环顾房间四周,他发现这个为了他而死去的男人竟然童贞得像个孩子,也陌生得像个路人。
杨类不再去上班,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可以吃少量的食物,晚上会洗澡,也会睡觉。
早晨,他按照上班时的时间起床。用马修的牙刷刷牙,他逐渐爱上了马修使用的绿茶味道的牙膏。
刷完牙,他开始像前一天一样,打开一只木箱子,跪在地毯上,头伸进箱子里,翻看里面的东西。每看完一物,必定放回原处,保留好原来的样子。他发现了许多许多许多无数的秘密。马修是个怀旧得有些病态的人,固执地保存着小学到大学的教科书,分学年段摆放整齐。这个搜索的过程那么漫长,整个房间里放满了这样的木箱子,里面装着旧得不能再穿的球鞋、考试卷子、收到过的礼物、几十本日记、给某个暗恋的女生写的永远没有送出的字条、发黄的发表过他文字的报纸、用过的调色板、20年来的月历牌、翁美玲和变形金刚的贴纸、各种各样的票根:汽车票、藏书票、电影票、动物园门票、火车票、饭票、飞机的登记牌……用过的书签、毛笔、少得可怜的童年照片、玻璃球……
杨类迷恋上了马修,每日沉浸在马修的一生岁月中。
他觉得他是马修生命的延续。
他觉得马修和那些铁皮玩具一样,是不会死的。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马修,因为他了解马修比自己更甚。
马修是永远不会变的人,马修是永远不会错的人,马修是时髦的人。
这是一个小王国,马修就是这里的小王子。
替婚
杨类翻到马修最近的一篇日记,写的是高娃:
“高娃是个喜欢感伤的姑娘,总穿黑色的衣服,嚼一块柠檬味道的泡泡糖,她爱哭也爱笑,像一个娃娃,爱戴毛线帽子,食物能让她愉快,她的忧郁气质可以打动每一个人,她的念头总是一闪即逝……”
马修是爱高娃的,杨类发现原来他才是暗恋大王。他坐在马修的床铺上,窗头灯是橘黄色的,那种很老式的式样,需要扭一个圆圆的纽才可以调节亮度。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这么一枚9瓦台灯,很暗,在这样的灯光下看书,像隔了层油纸。
他现在的一切行为都很像马修,他就是活着的马修。
他睡前读那本《邓肯传》,锻炼自己多吃菠菜,他的话变得很少,他在口袋里放了手绢擦嘴,他的头发和胡子都长了,头发他没有剪,长了之后也有了回卷,他在下午会拉上窗帘看马修的碟,一部一部一幕一幕,他抽掉了马修剩下的半条中华烟,他开始在本子上写日记和读书笔记,他看的第一本长篇小说是《呼啸山庄》,他不再吃奶片而是吃口服维生素片……
他继续学来了马修的一切,惟独没学会爱上高娃。
可是他还是和高娃结婚了,因为高娃爱他,因为马修爱高娃。他要替马修娶这个女子,并且暗自发誓要对她好一辈子。
高娃在马修死后的很久,才见到了杨类。她发现杨类变了很多,她想他该是自责的。所以就只顾安慰生者。况且,她从第一眼看见杨类,就喜欢上他。即使他对杨类现在的很多做法都不理解,可是还是无法阻挡她的爱。
高娃:“你爱我吗?”
杨类:“……爱……”,其实他知道,他在言不由衷,他在替马修爱她。
高娃显然是个简单的女子,看不出破绽,只会被爱情冲昏头脑:“我觉得你和刚认识时不同了。”
杨类:“头发长了吧……”
高娃:“我是说性格……你……你是自责吗?”没等问完,她走上前从背后抱住了自己的爱人。
杨类没有任何反应,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疼不痒:“是,我自责。”
其实他把他对马修的迷恋说成是自责,是解释他所有古怪行为的惟一办法。高娃一下子就可以接受并理解他,不再怀疑。
高娃:“那我们结婚吧!”
杨类没做片刻停顿:“好。”
高娃对他的平静感到难过,谁都希望这个时刻是伴随着异常兴奋到来的:
“那我们回你的房子住好吗?为什么要一直住在马修的房子里呢?”
杨类继续撒谎:“因为我有亏于他,我要替他看房子。他父母早逝,惟一的亲人就是他外公,可一年前他留了这所房子给马修也死掉了。马修被我又害死了,我如果不去死的话,就得帮他看好这房子。”
高娃吓坏了:“当然不能死,你还有我!你得为了我和我们好好活着,你不要老说是你害死了马修,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
杨类摸了摸她的额头,心不在焉地微笑了一下。
马修的照片挂在一进门可以看到的位置,他始终很酷,不笑,作为遗照的黑白片里,他是温和的,有一丝浅浅的笑,眼睛很亮,皮肤黝黑,穿着白色衬衣。这是马修参加工作第一年时照的相片。
站在门厅里的杨类望着穿着白色婚纱的高娃,他想起马修日记里写的话:高娃是个喜欢感伤的姑娘,总穿黑色的衣服,嚼一块柠檬味道的泡泡糖,她爱哭也爱笑,像一个娃娃,爱戴毛线帽子,食物能让她愉快,她的忧郁气质可以打动每一个人,她的念头总是一闪即逝……
高娃这时叫了他一句,打断了马修的回忆。马修走到眼前的公主身边去,即使他知道,自己不爱她。可是他娶了她。
窒息
其实杨类错了。
杨类当然错了。
替别人去爱,是一件隐忍而痛苦的事情。他的爱不是喷壶里的水,指到哪儿撒到哪儿。越是控制越是难以收拾。就在这样的相对中,爱情变得越来越不可能。
只有分崩。
只能离析。
结婚之后的4个月里,几乎每隔三天,高娃都会提出一次建议——要从这间逝者的房子里搬出去。每次杨类都过来抱一下她,然后让她的耳朵贴近自己的胸膛,仿佛听一下他的心跳对方就可以读懂他的意愿,可以平复任何异议而继续留下居住。
每一日如同厮磨。
杨类回高中又顶替了马修的位子重新当起了体育教师。
他在抽屉里看见马修总忘记戴在脖子上的口哨。他继续吹那枚口哨,站在阳光下,带三年纪的学生做操。过去喜欢的小女生还是会尖叫。而崇拜马修的文科班学生,也开始崇拜他来。因为他的气息和马修越来越像,快变成一个人一样。
送马修贺年卡的女生转学了,没有人再见过她,就像消失的马修一样。
晚上杨类会写一些日记,读书,看电影,生活悠闲自得。
高娃则下班之后越来越不愿意回家,甚至流连夜店,让别的男人送她回家。她渐渐明白,杨类好像根本不在乎她,她想用自己的行为引起杨类的恶感,以此来证明他对自己还有感情。可是她什么都没得到。她晚回家,杨类会留门灯给她,早起给她沏好麦片再去上班,晚上会做简单的几样菜,无论她回不回来吃他都照做不务。他从来不询问她的去处,只是一如既往地对待她。
高娃的酒量越来越大,她常常喝完酒就哭,打车到楼下时再擦干眼泪。杨类已经不爱她了,她怕他会再讨厌她,于是她要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这一天,她喝了啤酒,有些微醉。裹着大衣爬上了楼梯,进了家门,看见正在抽烟看碟的杨类。杨类像往常一样,见她喝醉,会拿来一碗醋帮她醒酒,然后把她扶到床铺跟前让她睡个好觉。可是高娃再也忍不住了,她借着酒劲哭了起来,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倾诉。
高娃:“你根本不爱我!那你为什么要娶我?!我每天和你完全生活在两个轨道两个世界里,你不看不闻我,光照顾我有什么用,你体味过我的心吗……噢,我知道了,你就是中魔了,你偏要住在一个死人的房子里!自责?!你的样子好像看不出什么自责,你每天上班,然后看电影写日记……噢对了,我看过你的日记了,你的文笔还真好啊!我看完你的日记我就明白了,你是中邪了,你竟然迷恋上那个死人了……”
杨类原本还在听,可越到后来他的心越紧绷,每一句话都砍在他的心上,他呵斥着让她闭嘴。高娃一直是清醒的,不过是酒精让她得以发挥了她的伤心极度。越呵斥她,她越是要说。她要把最精准的话砍到他的心上,让他也伤心让他也心碎。她继续说:“你竟然迷恋上一个死人……”她开始边流泪边大笑。在她的笑声还回旋在房间里时,杨类掐住了她的脖子。
终于高娃讽刺的笑声停止了,房间安静了下来。
高娃不再动,高娃不再哭。
一个人
“再没有人可以抑制那些想念。
再没有人可以和你一同仰望星空。
再没有人可以给你爱与忧愁。
因为你爱的人死去了。
你爱的人曾经告诉过你,什么是爱情。
他口中的爱请是:一个人死去了,另一个人留下来回忆他。
你带着这个理想,继续孤独的生活。
没人可以给你安慰。
只有黑夜和支离破碎的影子。”
这是杨类写在日记本里的话,这是他对马修说的话。他知道高娃说得不对,自己对马修的感情不是迷恋,而是超越爱的一种感情。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崇拜和敬仰。
高娃没有死,在她快断气的时候,杨类撒了手。
他们离婚了。
又一年,马修的忌日,杨类没有参加学校的联欢晚会,而是和高娃相约来到了墓地。
乌鸦鸣叫,清冽的风,看园老人闲暇时扎的纸鸢挂在屋门上,扫墓人用的白色手帕,黑色呢子西装,在墓碑前对逝者的哀思和倾吐,活着人的困惑,墓志铭上的篆刻,哭天抢地的悲怆……
杨类和高娃呆立在杨修的碑前,分别诉说。
高娃:“我知道是因为你爱我,而杨类又喜欢你,所以他才替你娶的我。后来发现我们不合适,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现在我住在杨类的房子里,我知道我爱他,我每日对着有他生活过的物件我才能呼吸才能平息对他的爱和恨。所以我没有了对他的怨恨,我可以理解他,他因为你而住在你的房子里怀念你,我也因为爱他而如此。现在,我不需要他没有爱的臂腕。只要心中有爱,就足够了……马修,如果你活着,我想我的这些不快都可以向你倾吐。我还是喜欢你活着的时候,那时我和杨类都是普通的人,拥有着普通人的烦恼。现在我们都不再普通,因为我们都为爱变得琐碎与困顿……不过还好,各得其所了,各得其所。”高娃说这些话时,她的嘴唇还是那么娇艳欲滴。只是她的心已经苍老。
杨类:“我知道你是个有规律而怀旧的人。你房间里的每一物,我都没有改变,和你在时一模一样。我知道你习惯先迈左脚,我知道你习惯看旧的黑白电视机,我知道你从不曾绝望。我本来想一直照顾高娃的,可是我发现我没有这个能力。对不起,马修。你死去的这两年里,我看完了你所有的电影,我也偷看了你的日记,我只是不明白你初中二年纪那次体育课为什么和三波打起来,你一直是平和的啊……”
高娃她静静地走掉了,留杨类一个人在墓碑前和马修说话。她知道他有许多许多话要对他说……
第八部分
'叁拾陆'如释重负
马格丽特读完这个小说时,天已经黑了,她反复推敲里面的文字。
杨佐罗打电话去询问,才知道欢城在两天以前,飞机场已经修建完毕,正式通航。这里有去许多地方的飞机,没人知道轻微坐的是哪一班。
他站在窗子前,不知道马格丽特会不会再次崩溃。他只知道一件事情,无论她是否崩溃,他都会照顾她。
马格丽特推开卧室门,走到杨佐罗面前,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她的表情很干燥,杨佐罗心里暗骂老天爷对她不公,竟让她如此瘦弱却遭遇了如此多的别离。全部都是被动接受的,无一例外。
马格丽特:“我现在要去找格桑。”
杨佐罗:“我陪你一起去。”
已经快要开庭了。格桑被消磨得不行,头发披散着,嘴唇斑白。她见马格丽特而未见轻微,立即觉察出不对。
格桑:“轻微呢?”
马格丽特:“她走了。”
格桑:“去了哪里?”
马格丽特:“她没有讲。但是她留信说她去周游世界了。”说这些话时,马格丽特在微笑,并不是安慰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愉悦的笑。
格桑:“我本意是想让她快乐的……”她开始哭。
马格丽特:“你别哭了,离开并非是件坏事啊……我这次来,是要把这个故事带给你,是轻微写的,我想应该将它留给你。故事等我走后你再看,我现在想听你给我讲你们的故事。”
格桑将一切原委都告诉了她。
马格丽特一直手脚冰凉。她怀疑自己被冰冻住了,脚掌沉得无法挪动一步。可是谁都无法打倒她了。她变成了坚强的马格丽特。
她来,只是想问清一切。她最近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外婆说的话到底对不对?她身边每个人的不幸,到底是不是她带给的。
这是认识轻微以后,她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这个简单而纠缠她多年的问题。
现在格桑给了她答案。她反而如释重负。
'叁拾柒'味苦的药
马格丽特、杨佐罗又回到了小说刚开始时的状态。谁都不去提离开的这几个人,就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马格丽特每天把脖子擦洗得很干净,戴着一条珍珠项链。珍珠还发散着光芒,可是已经很旧了。
她不爱吃饭。
她很消瘦。
她得了咽炎,往喉咙上喷一种味苦的药。
她的小本子上画满了画,写满了字。
杨佐罗很少和陌生人说话,也极其讨厌把马格丽特介绍给别人认识。如果有生人问及关于她的事情,他会说:
“她叫马格丽特,俄罗斯人,来这里寻亲,爱上了一个欢城男人,那人和她在珍珠饭店约会过两次,谁知后来竟然屡次爽约,等了许久才发现那人已经消失掉了,于是她就留在这里等那个男人回来,一等就是好几年……”
听过,众人发出啧啧的声音。
看上去每个人都平和安详。
噢,对了,这时的珍珠饭店,还多了一个人。就是蕾丝边。
她搬来这里住了。
蕾丝边和方什子提出分手后的下午,一身轻松地拨打了冯教授的电话。就那么简单的十一位数字,轻轻一按,听筒里传出:“您所拨打的号码并不存在”的声音。
她突然厌倦了。尖叫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蕾丝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她一直在寻找的并非是一个共同生活的爱人,她不过迷恋上了私奔本身。
她已经老了,激情不再。
当你还懂得去爱别人的时候,是不可以去欢城的。那地方像一块砂纸,将任何情欲都打磨平了。而当你不懂如何去爱别人了,就是你老了枯萎了的时候,欢城最适合不过你了。你该去那里看看书读读报,就可以打发掉剩余的时光。
欢城收留了蕾丝边。从此以后再也没人见到过她哭。
'叁拾捌'春
又是一个平静的午后。马格丽特、杨佐罗和蕾丝边坐在第一排的躺椅里,像往常一样看着电影睡去,一觉醒来不知是何年。
马格丽特做了一个梦:
她牵着一个女孩儿的手,走在草地上。
女孩:“妈妈,我想穿裙子。”
马格丽特:“如果明天是春天,我们就穿。穿那件红色的裙子。”
女孩:“那现在呢?明天是春天吗?”
马格丽特:“是冬天。”
女孩:“春—夏—秋—冬。冬天完了就是春天。对不对?妈妈,冬天快过去了吗?”
马格丽特:“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女孩:“还要那么长啊。”
马格丽特:“不,很快就过去了。只要你做个好孩子,春天马上就来了。”
'叁拾玖'鸟人
马格丽特第一次坐上飞机。
刚起飞时,她看见欢城不过是一枚硬币。
当飞机将云端抛在脚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鸟。
她要变成鸟一样的人,可以徒手起飞。
她爱上了飞行。
电影散场,马格丽特不见了。
后记
徒手起飞《珍珠饭店》是我的第一部长篇,里面写满了纠缠我的梦境、恐惧以及始终匪夷所思无法认知的部分。我企图通过这个有些荒谬的故事来完成一次自我蜕变,让我把想说的说清,想不清的想明。这次叙述是多么的值得鼓舞!
[关于我]这是我的第二本书,十九岁出版完第一本书以后,我从事了若干份不需早睡早起的工作,赚的钱够买一部挚爱的德国汽车或者是一间中等地段的两居室。可是我什么都没存下来,花个精光,眼见,时间很快地就飙到了我的二十一岁。那种速度与浪费是常人难以想像的,后来二十一岁我重新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