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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鼓声迟 by生还-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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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不能,也是要能的。
许多往日的事情翻起来,她低声说,其实我不想出去。之城在那边愣了一下,问,为什么?云逸道,我舍不得涡城,舍不得江城,舍不得身边的很多人。
之城笑着问,舍不得涡城,是不是舍不得我?
云逸也笑,说,是。
两个人都笑起来,仿佛只是开了个玩笑。可是云逸知道,她自己说的,是真的。她只不知道他是怎么样的,无端觉得,那句话如果认真说出来,会太惊动,于是始终压着不说。
可是之城劝她,傻丫头,你的前程最重要。
云逸笑笑,道,我知道,我一向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前程。
这一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总是这样,开玩笑的时候,说的是真,正经起来,说的却是自己都辨不出真假的话。
那时她已经联络到了那边的导师,时常会用邮件同他请教一些问题。面试前一周,看书到深夜,某个瞬间,发现耳塞里陌生的男歌手在唱,我给你,最后的疼爱是手放开。就那么愣在那里,许久,发邮件给导师。
教授,我可否请教你一个与研究无关的私人问题?
她说,我的大脑告诉我我应当离开这个城市,我的心却在阻止我,我顺从了大脑,可是现在觉得,这个决定使我心碎,教授,您能否指引我,我是否错了,我应该怎么做?
她写得很快,完全忘记了语法与逻辑,生怕慢了一秒,就会失去发送的勇气。
隔一阵子她刷新邮件,看到教授的回复。他叫她的英文名字,他说苏,我亲爱的孩子,我觉得你应当顺从自己的心,因为如你所知,我们的心会在大脑之前死去。
她伏在桌子上,眼泪一点一点落到键盘上。可是教授,我还是会努力,争取离开这里,这是我最后一次,与自己的心抗争,如果失败,我再选择顺从。
结果出来那天是个阴天。云逸叫了之城过来,拉着他,在街上走。风很大,吹起浮沙,满城的昏黄。走过一条街,她抬起头,轻轻说,我没有拿到奖学金,那边建议,申请大使馆或者其他的奖学金。
之城拍拍她,道,拿不到奖学金也没关系,跟你姑父说一下,他大概愿意送你出去。
云逸摇头,低头道,我不想出去了。
她低着头,怕冷似的,将外套裹紧。之城说,哎哎,别这么没精打采的,一次失利嘛,抬起头。他按着她的额头,往上抬。云逸仰起脸,看着他,虚弱地笑笑,道,我觉得,真是天意。
他愣住,什么?
她眼睛里有一点泪,笑着,道,这两年,我一直试着离开你,或者认识新的人,或者去想你的不好,逼着自己不跟你联系。可是你看,一次,又一次,都失败了。
之城低声道,丫头,我知道。云逸接着说,我跟自己说,可能是因为你就在身边的缘故罢,又有姑姑,毕竟经常见到你,见到你呢,你要么是在忙,我就想,算了,不要给你添乱,或者你情形不好,就更不忍心给你雪上加霜,跟自己说,等他忙完了,心情好了,等你心情好了呢,看着你高兴,还是不忍心说。
他只是说,我知道。
眼泪流出来。她吸口气,道,或者就是下定决心了,只要你开口,就又反悔,像前头两次,那么大动干戈的,却草草收场,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他说,没有,丫头,你是体谅我。
云逸道,这一次呢,我想,啊,可能是上天看我真的不能在这个城市呆下去了,就给我最后一个机会,那我就尽我全力去准备,再拼一次,不管这是不是我想要的,我都尽我最大的努力,我对自己说,最后一次,如果还是不行,那就是天意,注定我不能离开你,我也就不再去想这回事,可是你看,我真的失败了。
她仰起脸,眼泪直流下来,说,七叔,我很累,我没有力气了。
这一声七叔,叫得何其软弱。
街上风真大,他拉着她,回去住处。
他说,丫头,为什么你会一直想着要离开呢?像我们以前那样,不是很好?
他到底还是不明白。云逸满脸的泪,笑。以前,以前还没有人过来跟她讲道理,他也没有叫她张云逸。那是什么样的以前呢?那个夏天,杨树生知了,茶楼上散淡的古琴曲?还是那个夜晚,他在医院忙碌时,微微沙哑的声音?
都是好的,所以她才那么舍不得。
可是要怎么和他说,这中间种种的曲折?
天渐渐暗下来,远处卖小吃的小摊上,灯光此地亮起来,在氤氲着的水气里泛着温暖的光。那水气灯光里的人,仿佛都有着幸福的表情,可是都那么遥远。
沉默中,之城道,其实小云……也许,我对你,并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
云逸笑。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忽然就觉得索然,说,走罢,送我回去。
她一路昂着头,定定看着前方。眼里的泪一点一点汪出来,什么都看不到。之城在身边不时拉她一把,小声提醒,车。云逸并不理他,转身拐进植物园,抄一条比较近的小路。没有人,灯光又暗,她几乎一头撞在一棵松树上。
之城在后面一把拉住她,笑道,丫头,撞到树了。她站直了,之城笑,你哭了?她猛然转脸,抬头看着他。他的手搭过来,她转过身,便倒在他怀抱里,哭着问,我为什么会遇到你?
怎么会遇见这个人呢?
可是惟有这个人的身上,有令她安定的气息,惟有这个人的怀抱,有适合她生存的温度。惟有这个人令她依恋,也惟有这个人可以伤她。
之城叹口气,抚过她的头发,将怀里的人扣得紧些,再紧些。
一切都仿佛是期盼已久的,却又是不敢确定的。
比如相逢犹恐是梦中。
比如坐来虽近远如天。
然而那一刻,云逸已笃定,她不会离开这个人。
她知道,退一步,成全了曾薇,她便是真正仁至义尽。可是她没有那样的胸怀。哪一刻的事情呢,一个小小的魔在她心里落地生根,渐渐长大。
宁愿走火入魔,也不愿立地成佛。
哪怕心里还存着疑虑。
心存疑虑的不只是她,之城也常常问,丫头,你爱上我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不说话,转过脸微笑,点头。他说,你打算怎么办呢?她伏在他膝上,仰起脸看着他,低声笑,不怎么办,随你。
有时候会忽然愁起来,叹息说,如果我是十三岁就好了。之城失笑,问,为什么?她说,如果我是十三岁,就可以在你身边,谁也不会多想什么,谁也不会说什么。他就笑,半晌,揉揉她的头发,道,那你可以做我女儿了。她也笑,瞪他,道,真是的,你几岁结婚?能有我这么大的女儿?
他当真就扮着指头去算。
也有时候,是他问,你怎么会喜欢我呢?我有什么好?云逸顺着说,就是,你哪里好?他便转过身去,道,那好,你别理我了。明明知道他是玩,可是那个赌气的模样像个小孩子,叫人不忍心,便又去笑着哄他说,好了,你很好。
有一天听到李宗盛唱那首《鬼迷心窍》,忽然就微笑了。那个人唱,有的人说不清哪里好,但就是谁也取代不了。
有一些爱,也就是这样,无法解释,只好用鬼迷心窍四个字来解释了。
是鬼迷了心窍也好。
是前世的因缘也好。
只要是这个人,就好。

正文 来啊来个酒,不醉不罢休
之城回去涡城之后,便没有再过来。
转眼到了暑假。往年此时,都是要回去,在姑姑家住一阵子,但是今年,不禁有些犹豫。她心里倒是想回的,一则是想念之城——他们能见面的日子本就不多,在云逸心里,哪怕一分一秒,都不敢轻掷;另一方面,她也是担心的——不仅仅是曾薇——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担心什么。
可是又没有勇气回去,不知道如何面对那些人。而且仿佛赌气一样,想看看倘若自己不回去,那边究竟会发生什么事。于是推说打算考研,姑姑也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叮嘱她暑假天热,自己注意身体。
当晚便接到之城电话,笑吟吟地问,丫头,你不回来啦?
云逸笑道,恩,能量不够,就不回去做灯泡了。
那边说,哎,说清楚,什么灯泡?谁的灯泡?云逸笑而不答。那边低声骂,你个没良心的小猪。
云逸脑海里立刻浮起他遍身绮罗,做花魁姑娘状,纤指一点,娇滴滴道,你个没良心的!不禁大笑。之城被她笑得有点懵,问,你笑什么?她哪里敢说,忍着笑,道,没什么,其实我想你了。之城问,有多想?她道,有一大缸冷水那么想。之城笑道,老天,那还是算了,我还不被冻个半死阿。
过了一阵子又说,既然想我,为什么不回来?
云逸沉默一下,问,我回去,怎么说呢?
话出口,她便知道错了。果然之城听了,也沉默了良久。
过了一阵子,她轻轻笑了笑,道,也许是我错了。之城说,丫头,对不起。她打断他,道,别这么说,是我不懂事,强求太多,让你很难做罢?
之城道,不是,小云,你还小,可是我是大人,我应该可以控制自己的。
他这么说,几乎相当于默认了他们在一起,就是错误的。云逸咬住嘴唇,轻轻吁出一口气,道,如果你后悔,我可以退。她声音平静,可是尾音,到底有一点掩饰不住的颤抖。之城笑道,小丫头,你又想到哪儿去了?好了,别想那么多,早点睡。
挂了电话,坐了很久,怀里一只抱枕揉成皱巴巴的一团。她小时候落下胃痛的毛病,坐下来,就习惯性地找个东西抱着,枕头啊,毛绒玩具啊,抱枕啊。之城诊所里找不到抱枕,就拿坐垫来抱着。他在旁边故意抱怨,哎哎,我的坐垫哎,不是你的玩具熊。后来他们在一起,他有一次开玩笑,道,你抱着我,是不是感觉像抱一只大号玩具?她面红耳赤,松开他走到一边去。
这个人也不是不坏的。
他让她始终觉得,她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孩子。她也乐于做一个小孩子,牵着他的衣襟,亦步亦趋跟着他走,或者蹲在他脚边,枕着他的膝盖打量他。单纯干净的亲近,什么都不必想。
什么事情都会想到他,可是有什么东西,到底不一样了。她咬着抱枕的一角,那么想哭,却没有眼泪。
打电话给许文,接通了,那边却摁掉了。隔一阵子,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进来,接起来,竟然是许文。
云逸,怎么想起来给我电话?
许文声音里含着笑意,那边隐约有一个小孩子叫,阿姨,阿姨,把电话给我。云逸问,你回家了?许文说,是。顿了顿,道,老万的家。笑得有一些羞涩。然后说,来,跟云逸阿姨打个招呼。于是一个小孩子对着电话说,阿姨你好——
云逸局促起来,放软声音同她招呼。寒暄两句,许文拿过来电话,道,这边我们姐姐的女儿,才三岁半,特别粘我,特别漂亮,特别乖。
云逸笑,那不是很好?——老万修成正果了?
许文笑着恩了一声,道,订婚,我们商量明年十一结婚呢。
云逸说,恭喜,许文,你们真好。
许文笑道,好什么?如今都钝了,马上就沦落成烟火妇人了。又问,云逸,你现在怎么样了?
云逸道,我只是心里有点乱,就给你打电话了。
许文说,怎么了?
云逸想了想,问,有个问题,如果是你,掺了杂质的感情,你要不要?
许文在电话那边沉默一会儿,道,看什么杂质——可是云逸,做人也不能太狷介,空气和水都不是绝对纯净的,我们总不能因此不呼吸罢?相反,那样的空气呼吸了,那样的水喝下了,才能活下去——当然,污泥汤是无论如何不能要的。
云逸笑笑,道,也不尽然,污泥汤大约也可以拿来养莲花。
又玩笑了几句,便挂了电话。看了一会儿英语,就早早洗漱睡了。
许是疲惫的缘故罢,竟然早早睡着了。朦胧中听到短信提示音,是之城发来的短信,简单的一句话,丫头,我只想让你快乐些。
云逸醒来看到那短信,心里一酸。她知道之城对她用心是好的,他期望她好些。可是怎么说呢?她总觉得,他对谁都是好的,他对人的好,似乎只是出于一种习惯。
一个人呆了十几天,仿佛心里渐渐安定。那时候人很少,每到中午,偌大的校园更是悄寂无声。阳光不很烈,照着一丛一丛的夹竹桃,静静开着,只有她一个人,带着自己的影子,从花树旁边走过去。鞋底敲在路上,微微的笃笃声。
她喜欢在中午出去,去人工湖边,在荫凉下寻一块石头坐下,看书看到五点钟,再慢慢走回去。
那天也是看书回来,走过旧文科楼下面,忽然看见一丛似曾相识的花。只长的齐膝高的样子,开拳头大小的紫红喇叭形花朵,在暑气里,有一种隐约不明的香,却甜得令人窒息。她站了很久,印象里分明见过这样的花的,然而怎么想,都想不起了。
正在惆怅,眼睛忽然被一双柔软的手蒙住。她一怔,随即静下来,便听到耳边轻轻的呼吸声,仿佛带着笑似的,是个女孩子。先前的一点眩晕平息下去,她微笑道,哪一只西洋花点子癞皮哈巴狗儿?
她是的确猜不到是谁,只是想着可以熟悉到去蒙她眼睛的,必然也禁得住这一句笑骂。
果然背后的人放开手,在她肩上捶了一把,笑道,你跟谁学得这么坏?
云逸回身,看到那人,不禁哎呀了一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笑盈盈站在那里的,是许文。
她们一起去喝酒。一家小酒馆,在学校西南小巷子的转弯处,僻静,而且干净,去的人也不多。
握着杯子,彼此打量着,都不禁微笑。许文稍稍胖了一点,越发白皙,人也看起来比以前多了一种温柔气息——她们从前,无论脸上笑得多和气,总有一种拒人千里的感觉。云逸不知道自己现在如何,但是许文,真的是不同了。想起她在电话里同那小女孩说话时候的语气,以及形容那小孩子时一连的三个“特别”——她真的是幸福的。
正想着,许文说,云逸,恭喜你。她一愣,微笑道,什么?许文拿下巴向她一点,道,你看你,一直笑微微的,我想,必然是跟那片叶子有关。
云逸道,哪里,你回来,我才开心。说完见许文笑而不语,便道,如果不想很远,你这句恭喜,也合适。
她们笑着碰杯。
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喝到了微醺。天近黄昏,风里带着暖洋洋的一点甜香,耳边的散发轻轻拂过脸颊,又是痒,又是绵软,仿佛大团的棉花糖在心里慢慢膨胀。
许文说,怎么办?云逸,我现在天天都好懒,像个傻瓜似的,觉得幸福,但又有一点犹疑,所以很想找别人帮我证实。
云逸笑着说,你就是幸福的呀。
两个人都笑起来。
电话在那时候响起来。是之城,问她在哪里,云逸说,跟一个朋友在外头——喝了一点酒。
他说,小丫头不听话,又喝酒——是你很好的朋友?云逸笑,是啊,是个大美女呢,你要不要见一见?之城故意提高声音说,是么?美女我当然不能错过,我在你们学校大门外头,过来我请你们吃冰淇淋。
她笑着挂了电话。许文问,叶子?她点点头。
那时候天色稍稍暗了,风也凉了一点。云逸含笑坐着,看他们两个聊天。甜的冰淇淋,在淡淡的酒意里化开。她听到许文跟之城交待,云逸胃不好,以后不要给她吃那么多冰淇淋——还有烤红薯,她自己从来不知道注意。
之城笑着向她看过来——云逸装作看不到,可是心里是欢喜的。
他说,这小孩儿平时很乖,但是任性起来,我也没办法。
她瞪他,他便偏过头去,得意地笑。
回去的路上,脚步已经飘忽了。酒意蒸上脸,两颊微微烫,心怦怦跳个不休。许文说,……云逸呢,是中原女子的温婉。之城就笑道,她哪里是温婉,她是柔软,尤其是喝了酒。然后拍拍她的头。
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送走的许文。在校园里,她拉着他包上的带子,絮絮问他许多话,心里却在遗憾他没有穿长袖衣服——她很想将他的袖子拉过来,将脸在上面蹭一蹭,像个粘人的小动物似的,温热的脸,凉的鼻子——她自己忍不住轻轻笑出来。
许文在江城呆了两天,就回去了——她纵容自己也纵容得有分寸,毕竟工作是重要的。云逸那天有些发烧,到机场路又远,便没去送她。许文在去机场的路上给她电话,是特特为了之城。她说,云逸,老实说,你那片叶子,太会说话,可是,看得出来他真的很疼你。
云逸微笑着听。
许文说,我一直觉得适合你的是更成熟的人,不过,难得自己倾心是不是?你要珍惜。
云逸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一路平安。带着浓重的鼻音,格外叫人心疼。
许文真的是明敏的,她用了一个“疼”,而不是爱。沈之城对云逸的态度,是纵容与宠爱,就像对一个孩子,看着她那点顽皮任性,因为自己的不能,所以不但不肯指正,反而加意维护——但也许,爱有许多种呢?
云逸窝在床上,将一本《苏曼殊文集》翻了几页,什么都看不下去。她明白许文的意思,只是,不能跟她讲清楚。她自己都不清楚。爱是一码事,但结果,或者说婚姻,是另外一码事。或者这样说,爱一个人,你只需照拂他的精神,可是与一个人结婚,就是照顾他的全部生活——柴米油盐,迎来送往,打点上下。
她当然不是不愿意。
想了一阵子,没有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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