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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十点的时候,我远远路过我的书店,隔着窗玻璃看见里边一切正常,便没有停留,直奔我曾经工作了十几年的办公大院。
随着距离的一点点缩短,我的兴奋开始一点点褪色,当前边那两排久违的老槐树在阳光下蓬松着一树熟悉的绿色时,我感觉正有一股浓厚的伤感气息从那个院落,从去年那个下岗的日子,穿越时空的隧道弥漫而来。我不禁停下车子,站在大院门口,望向那幢安静的大楼。眼光朦胧中,我仍然看见了自己曾经办公的那个没有任何变化的窗口,看见了常天丽窗口上几盆花草中的鲜红的花朵……我突然感到眼眶开始潮湿。将近半年了,我清楚地记得我与常天丽发生冲突,拒绝她的聘任后,走出大楼的情景,我还清楚地记得,我同样推着车子几乎站在同一个地方望着这个窗口的心情,我记得当时,我最大的心愿便是向常天丽的窗口扔一颗炸弹,炸碎这个女人,让她像一堆碎纸屑满天乱飞。
世事难料,命运多变,这或许就是我与常天丽生活轨迹变化的最好见证。当我从离婚、被精减的日子苦熬出来,生意日渐红火之时,常天丽却被苍天重重踢了一脚。如果说我的生活变故是从陆地掉到河里,几乎濒临淹死,然后落个落汤鸡的话,那么常天丽却是从天堂一跤跌进了地狱。我可以从水中挣扎着爬出,晒干羽毛,然后重新生活,而常天丽如果想重新跃进天堂,恐怕已经难上加难了。从这一点看来,常天丽所面临的心态调整,以及角色的适应将比我艰难得多。
我将车子停在原来的地方,在门卫奇怪的眼神中,带着一副伤感神态走了进去。我已经无法恢复一路上飞扬的神采,在心目中,如果说我是去看常天丽的笑话,不如说是去看看上帝制造的另一个悲剧角色更适合,我甚至还想从她的身上找一找当年我落魄时的影子。
人倒霉时,上帝是不会帮你的。对这一点我深信不疑,就像当年我穷得干吃白菜和馒头时,没有任何救星一样,常天丽在这样的一个时间里,也恰好正在她办公室。看来一路上怕她不在办公室的担心实在多余。
我终于站在了她的面前,像当年我走出她的办公室一样,心高气傲,昂首挺胸,但衣着却比当时穿得好多了。有几秒种的时间,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试着打招呼,只是相互对视着,用心理和神态彼此进行着悄无声息的较量。
我详细地审视着宽大的办公台后边的漂亮女人,不得不承认,常天丽到底就是常天丽,她不但比我想象得要坚强得多,而且表现得丝毫都没有一点落魄的痕迹。这使我复仇的心里不禁生出了深深的失望,甚至还为刚刚产生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伤感而气恼起来。
我带着幸灾乐祸的腔调,挑衅地说:常所长,别来无恙乎?
有一丝尴尬的情绪滑过常天丽的白脸,虽然时间短暂得难以察觉,但就我与这个女人的交往和了解,我还是清楚地发觉了,并且在心里乐了起来。因为在命运给她的灾难中,这个即坚强又精明的女人所受到的重创还是像我一样无法全部吞咽下去,有一丝影子终于不可避免地留在了她的敌人——我的眼里。然而,在接下来的交锋中,我才发现,在灾难中,她比我高明的地方便是她那颗自我优越的心。
她以一副领导的架子,居高临下地说,雨蘋呀,听说你最近生意不错呀?
我讨厌她做作的领导架子,讨厌她在灾难中伪装得体面神态,这使我更加迫不及待地想把话题转到她的家庭变故上。于是,我操着一副阴阳怪气的腔调说:
还不是拜你常所长之赐,我才有今天。然后,我冲破道德的束缚,丢弃最后的一点怜悯心,装出一副遗憾的神态说,不过,我听说,你最近过得可不是太好?
我?我以为常天丽会由晴转阴,没想到,她竟然微微笑了起来,然后轻松地将双手一摊说,你看我不是挺好吗?你一定听错了吧!
我乍听她的“听错”一词,以及看见她控制得极度适中的微笑,我还真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差点怀疑起周铸文和杨菴们的消息。但是,当她突然拿起电话准备打茬时,我还是反应过来她有点心虚了。我顿时兴奋起来,走近她身边,用手捏起她身上那套米黄色套裙的衣边,学着当初她在自我炫耀时,我一贯表现出来的羡慕语气说:
你的衣服可真漂亮,我猜至少得三千块吧?肯定是你先生从香港买来的!
出乎意料,她站了起来,像以往我所熟悉的一样,竟然在我身前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转动着黄色眼珠,颇为得意地说,你还真猜对了。然后,表情一转,又以一副半怨半嗔的样子开始重复以往的故事:
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公的毛病,就会瞎花钱。
我吓一跳,再一次怀疑起小周和杨子他们的消息。就在我愣神的当儿,常天丽迅速拿起电话说,老黄过来拿你的文件。
她还是怕了。我终于感到了一丝胜利的喜悦,在我准备采用更锐利的语言直接揭开她的伤疤时,老黄推门走了进来。她一面递给老黄文件,一面站起来,以一副遗憾的姿态说,欢迎你有时间来坐坐,我现在要出去一下,不能奉陪了。
我突然不知道如何应付眼下的局面,在我左右为难,不知道是厚着脸皮赖在她的屋里继续与她谈论她了不起的老公,还是当着老黄的面与她一面往外走一面揭露她时,我已经糊里糊涂地站在了她的门外。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她锁上屋门,与老黄朝同一方向走去。我当时恨透了自己,恨自己没有让她在我面前撕下最后伪装的能力。但是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当常天丽刚刚扭开身准备迈步的时候,我的手机适时响了。然后,在常天丽旁边,我带着庸俗的炫耀口气,大声对着手机说,噢,知道了,我马上回店里!
28
与常天丽的交锋,再一次以我的失望而告终。我不但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看到她的狼狈和落魄,反而被她轰了出来。那一天,我是不是像人们所说的市井小人,我根本不在意,我只是知道我曾经被这个可恶的女人奚落过,讥讽过,还被逼到了逐出研究所的地步。因此,一旦有报仇的机会,我为什么要放过?
三天后的下午,我花五十元钱从劳务市场雇了一个小伙计,将从常天丽的丈夫强健单位弄到的有关强健贪污受贿被捕的文件贴在了我们单位的大门口。
我能想象这张文件给单位造成的轰动,这种轰动不仅来自对常天丽家庭变故的反响,还有来自人们对贴这个文件的人的反应。我也能准确地想象到常天丽的家庭丑闻曝光对这个虚荣透顶的女人所带来的羞耻和打击。尽管我知道自己的这种举动是一种卑鄙的行为,但是从这种冒险的报复中所体验到的快感使我忘乎所以。虽然,我清楚地了解这种行为暴露的后果将是什么,但是,我并不想停下来。因为常天丽将当年与副局长约会的事情栽赃到我头上这件事,给我所带来的影响太坏了。我安慰自己说,我只当效仿了常天丽一次罢了,我还安慰自己说,我甚至比常天丽强,因为起码我没有像常天丽那样无中生有,进行诬陷。
我承认自己不是那种宽宏大量的人,也不是那种无比伟大的女人,我无法平静地吞咽当年那些难以容忍的屈辱和诬陷,以迎合自己的良心;我也无法以牺牲自己的心理平衡做代价,去换得高尚的声誉;生活的艰难已使我不得不泼辣起来,命运的多变使我也不得不学得厚黑起来,我只能告诉自己,我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其他普通女人所具有的弱点,我也不可避免。我可以虚荣,可以报复,我还可以因为生活的捉弄而变得脸皮厚起来,心黑起来,因为我是为了更好地生活。当然,如果苍天有道,如果人人有德,如果经济允许,谁不愿意高尚地生活,清白地做人呢?
我没有打听这张小字报给单位所带来的震动,以及给常天丽所带来的后果,而是带着想象中的快乐,一头扎到了书店的经营中。几个月的书店经营,我已经结识了不少同行朋友,在我慢慢地摸清一些门道的同时,也从朋友处学来不少经营窍门。书店利润一直呈良好的上升态势,在这期间,为了追逐更丰厚的利润,我开始私下经营一些非法出版物或者盗版书。我觉得自己已经从最初那个幼稚的知识分子经商模式中成功地跳了出来,正在成长为一位富有经验的、典型的商人,而且是文化商人。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如果纯粹的商人学习文化,不但难度很大,而且成功率极低,但是如果文化人学习经商,不但容易,而且成功率也很高,特别是一旦学成商人,或许比纯粹商人的商业头脑还要商业化。
到第六个月的时候,书店利润已基本完成了当年上交利润额,也就是说,后期六个月的收入将全部成为我的当年收入,按当时的经营情况,保守说也将比我原来的工资多出一倍。随着经济情况的好转,我与父亲和儿子的生活也基本上达到了城市的中等水平,而我也开始适当为自己买一些时尚的衣服,并偶尔随生意的朋友出入一些高级的消费场所。我感到展示在自己前面的是一片越来越开阔的天空,在这里,我能以我的智慧,凭借我的能力,在男人的世界里,在名利的角斗场中,占有一席之地。我甚至觉得比当初跟随于致时,整天以家为中心的日子还充实。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已慢慢疏远了袁一林,对于致的感情也似乎越来越淡。生意场的生存竞争,对利润的疯狂追逐,以及生活的压力,已经使我女性的内心世界慢慢变得强硬起来,在一些个别的角落,也许正在注进一些特别的东西。这使我在一次偶然与于致相遇时,竟挑战似地向他暴露了在艰难挣扎中那颗正在扭曲的好强心理。人们总说,逆境可以成就人,但是,对于有些人,我觉得逆境会将人扭曲。现在想来,那些日子所承受的各种压力和磨难,已经将本来不堪重负的我压得开始走形了。
在一个星期日,我与几个书商朋友刚从一家集商场、餐饮与娱乐在一起的商厦出来,正好看见与太太正准备进去逛商场的于致。出其不意的相遇,使我在一瞬间有些手足无措,但当我看清了那个美貌年轻的女人后,嫉妒的怒火使我一下子丧失了理智。我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在我的心目中还没有走远,这使我对自己除了失望,便是无比的气恼。我冲着我的朋友说了一声等等我,便挽起其中的一个年轻小伙子的胳膊,跟在于致身后进了商场。
我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等待着机会。当他们逛到三楼的一个名牌男装柜台时,于致的太太再一次停下脚步,开始挑选一套标价一千五百元的男式西服。我看准时机,挽着小伙子的胳膊,迅速走上前,拿起一套标价二千八百元的西服,冲着服务员说,试一试?
服务员刚刚还忙着为他们服务,看到更贵的衣服有人问津,迅速转到我们身边,为小伙子拿了一套。小伙子试了试上衣,正好。然后,我冲着服务员说,我们要了,包起来吧。接着在于致和他太太的注视下,我从随身的皮包里哗啦拿出一沓钱,数都没数说,共三千块,不用找了。
我太激动了,忘了交钱的方式了,服务员喜形于色但又充满歉意地说,女士,我们是不能收钱的,我给你开票,你到交款台。我有些尴尬,但还是高昂着头,以一副大款的派头,迈着高傲的步子,故意蹭着他们的衣角绕过去,交了钱。其实,我清楚,不仅于致和他太太已经误会了我,连服务员都已经将我看成那种养小白脸的女人了。我不在意这些,甚至这就是我有意要达到的效果。我以一副傲慢的姿态来炫耀自己的堕落,以这种无耻的举动刺激于致的情绪。在于致扭曲的表情里,我挽着小伙子的胳膊以一副亲热的姿态走了出来,竟然感到一种复仇的快感和惬意。尽管我知道第二天还得厚着脸皮,看着服务员白眼来退衣服,我也不管那么多了。我像一个缺乏文化素养的市井小人,以一副暴发户的姿态向于致暴露着我俗不可耐的嘴脸,虽然我已意识到这种可怜又可悲的炫耀,不但不会增加于致对我的好感,甚至还会破坏我原来的形象,但是我已失去控制,我只是恨他,恨他的太太,我要让他看见,他在娶了年轻太太的同时,我也有年轻的小伙子相陪。这一点对于于致显然已起到了作用,在离开的时候,我用眼睛的余光看见他瞪在我身上的鄙视、厌恶和憎恨的眼光。
这总比他视我为路人更好,他有愤怒和憎恨的情绪说明他还没有完全忘记我。我这样安慰自己。
29
日子像东去的河水一天天流逝着,我的各种不幸有如河水上漂浮着的朽腐老叶缓缓消失在水的下游,在艳阳高照、鸟语花香的日子,连那种腐朽气息都几乎难以闻到。老父亲也已经习惯了城市封闭的生活。虽然物质生活已经改善了不少,但由于书店生意的忙碌,父亲差不多替我承担了全部的家务,以及照顾晨晨的任务。他总是在我还没有睡醒的时候,便悄悄起床,准备好早餐,并把晨晨送走。然后在我醒来时,满意地看着我吃完早点。每当这个时候,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儿时虽然贫苦但很快乐的日子。那个时候,也是这样的情景,每次在我醒来的时候,便能嗅到已经做好的饭菜香味,看到满是父爱的双眼。让我不安的是,时经三十年,当那双充满父爱的双眼已经衰老到浑浊不堪的地步,当那个睡懒觉的小姑娘已经长成年富力强的中年女人时,生活却再一次重复了当年的故事。虽然父亲从没有觉得这种情况有什么不妥,但是我还是感到了心理上的压力和不安。
这种不安一直伴着我的生活,并成了我拚命工作和赚钱的动力,我幻想着有一天,我像我所结识的一些朋友一样能把生意的规模做得越来越大,挣更多的钱,为家庭雇上保姆,将年老的父亲从中解脱出来,过一个真正幸福的晚年。我已经在心里开始做一些初步的打算,比如,明年实现利润翻一番,然后将隔壁那个不景气的礼品鲜花店合并过来,如果情况好转,那么,后年便可以开成一家小有规模的书店超市。我甚至幻想着有一天能开上自己的汽车,到常天丽和李子峰跟前,到于致的家门前去转上一转。当然还有就是,要让父亲像当年一样为他的女儿骄傲。
人的命运是不是前世就已注定,或者是今生一出世便被冥冥中的神灵安排好,恐怕还没有人能够说清。就像人们面对自然和社会感到无能为力时,为了心理的依赖和安慰而信仰和依赖宗教一样,我从自己难以把握的命运中,似乎也看到了一种难以驾御的神秘力量,那就是我总在日子稍稍好过一点时,遭遇更大的不幸,这使我内心深处越来越觉得,一定有些什么超自然的力量,在控制着我们的命运和人生。
秋末冬初的一天早晨,我一面吃着早餐,一面盘算着当天的生意。父亲正站在餐桌前收拾该清洗的碗和盘子。我的眼睛无意识地瞟过父亲已经驼背的身影,我突然哆嗦了一下,因为我的眼光在撩过父亲的身影时,好像发现了一丝不正常的东西。我本能地收回眼光,正好看到父亲青灰般的脸上痛苦扭曲的神态,以及父亲突然像大虾一样弯曲下来的身体。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迅速地扔下手中的食物,跑到父亲身边。父亲已经缓缓地坐了下来,正拧着眉头,用手紧捂着胃,痛苦地呻吟了一下。我想一定是父亲得了急病,因此,我一边安慰着父亲,一边喊着去叫120。但是,就在我疯狂地乱喊乱叫,准备跑向客厅时,父亲却一把攥住了我的胳膊。
不用,不用,蘋蘋……他从胸腔里挤着几个简短的词语,像几个沉重的石块,滚落在耳旁。我一面喊叫,一面用力挣脱他的手,但是,父亲的力量竟然那么大,他的手像一把钳子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断断续续地说:
我知道我的病,老毛病,吃不对付就这样,过一会儿就好。我突然想起我的胃病,于是,我只好告诉父亲说,我有胃药,我给你拿。
父亲听到我的话后,松了手,然后低垂着头,继续和巨大的疼痛抗争。我拿来药和水帮父亲喝下,父亲的胃疼慢慢缓解了。当我提议到医院看病时,父亲不加思索断然拒绝了。我想上次住院的经历对一生勤俭的父亲或许影响太大了。他不止一次念叨,在他的一生中,从未一次性花那多钱。对于一个从地里刨食的农村人来说,他也从没有一次性挣那么多钱。他说,他们的命不值那么多钱。更让他理解不了的是,在农村,生病也就花上几元,最多几十,很少超过一百。他觉得这里太可怕了,作为一个农村人,他说他没有资格在城市生病和看病。
对于父亲这番不成道理的道理,我在痛心之余,感到了作为一个农村人的悲哀。是的,在我踏进城市之前,我像父亲一样从没想到一个国家的同等公民竟然会有着两种极不相同的生活。我一直觉得我与城市里工人家的女儿一样,享有的权利和国家的福利也是一样的。因为我们都是工农专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