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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情变得越来越坚毅。我告诉自己说:儿子终于长大了,他已经坚强起来。
第二天,儿子恢复了正常的学习,我则去了省城,开始继续看护父亲的治疗。
在我生病期间,儿子已经到省城为父亲交了下期的化疗费。经过进一步化疗,父亲的病情明显好转起来。这或许就是这个春天给予我的一点补偿吧!尽管我努力地说笑,但是,经历了如此大的变故后,我还是无法自如地面对年老的父亲。最让我不安的是,那笔治疗费正像一块诱人的蛋糕,每天以惊人的速度被大块儿大块儿地吃掉。我知道,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迫切地需要工作,需要挣钱。因此,到省城第二天,我便离开医院来到了一家人才市场,我希望在就业机会更多的省城能够找到一份收入较高、又体面的工作。这样,我便可以离开那座让我伤心的城市,远离那些让我厌恶的人群。
置身于嘈杂的人群中,我满怀希望地从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没有发现一个可以应聘的工作。所有体面的工作几乎都将年龄限制在了三十五岁以下,即使没有限在三十五岁以下的工作,不是什么总经理、便是什么总工、会计师们,我不但没有经验,而且没有专长。除此之外,便是各种各样的营销员:医药营销、化妆品营销、保健品营销、保险营销等等。到中午的时候,我不得不带着沮丧的心情,穿过一群群愁眉不展的人,黯然离去。但是,我不能死心,我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耐心和毅力。我想起《谁动了我的奶酪》,想起书里的小老鼠,小矮人唧唧。于是我告诉自己,我要像他们一样,坚信在某个地方,正有一大堆新鲜的奶酪等着我。在这种精神的鼓舞下,当天下午,第二天一天,我怀着不断堆砌的自信,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一个个人才市场里,然而到第二天傍黑的时候,我再一次失望了。
我记得唧唧也失望了好多次,他在一次次失望后也一直在鼓励自己。就这样,第三天,我再一次为自己打足气儿,开始穿梭奔行在一个个拥挤的人才市场。正像中国的俗语说的“老天饿不死瞎眼的雀儿”,当我再一次经历着沮丧和绝望的挣扎时,一张集招聘和求职各种信息在一起的报纸里,有一个条目引起了我的注意。上写:
因业务发展需要,现招聘具有新闻采写经验的人员数名。要求大学本科学历以上,有相关经验,具有一定开拓能力……落款是某某商报。我不禁兴奋起来,因为这个工作即没有限制岁数,也没有限制男女,更没有提户口条件,特别是对我胃口。因此当下我便兴奋地按照报名地址循图找了去。
坐上拥挤的公共汽车,尽管没有坐位,我还是难以抑制兴奋的心。在一路的穿行中,我不停地想象着接下来我将要面对的应聘。对于别的职位我不敢完全确信自己的能力,对于这样与写作有关的职业,我还是充满了信心的。我甚至想象着自己成为这座美丽城市中的一个市民的情形了。
半个小时后,我站在了招聘人员的面前。经过一系列的风雨洗礼,我发现自己从多次的人生变故中获得的唯一收获竟是:面对陌生人和挑战变得沉着和自如了。在招聘人员尖锐的审视中,我平静地将自己来省城前就已准备好的简历、毕业证、获奖论文,以及发表的一些作品递了过去。
显然,我的资料引起了他们的兴趣,其中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抬起头问我:
你既然有写作的底子和才能,为什么不继续写作?
我……我感到他问了一个让我为难的问题。经过稍作思考,我以一种平和的姿态,只好实话实说:
写作的收入太少了,稿费还不够我与孩子的生活费。说到这里,我想起自己所关注的待遇,顺口问道:
能不能告诉我这里的具体工作和日后的待遇。
是这样,中年男子诚恳地说道,我们商报准备在成立十周年之际,也就是六个月后,出一期特刊,基本上将全省各地的商家或者企业全部集齐,来一个大检阅。因此,我们需要大量的采写人员。
我的心开始下沉。因为这个工作,从实质上其实就是一种广告业务工作。或许我的工作经历和写作水平也比较对他们的胃口,那个中年男子看出我的沮丧后,似乎有些不忍似的,以劝慰的口气说:
这个工作说白了就是一种广告工作,一种针对企业的广告。你原来不是在工业局吗?应该接触过一些企业吧?这对你来说还是比较合适的。再说我们所给的条件非常优厚。除了300元的底薪外,我们还将给业务员百分之三十五的提成。按一个企业三万元钱的价格,你每采写一个企业将会得到一万多元的收益,如果你采写两个企业,你一年的工资基本就挣出来了。当然,这包括你把业务变成文字。如果你不能写作,将被扣除五百元,聘人写作。
如此算来,在我还没有找到其他稳定的工作之前,这应该是一个可以选择的职业。特别是工作人员最后一句话对我有更大的吸引力,使我对未来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说,如果在这期间你的工作业绩突出,有可能被正式聘入我们报社。
就这样,我暂时接受了这一工作,并在一周后正式报道上班了。父亲又一个化疗疗程也结束了,至此我的所有积蓄也所剩无几了。在父亲的要求下,我只好请医生给父亲做了一个检查,因为如果继续化疗,我的积蓄或许将在我挣新的收入前就会用光,因此我需要留存一些钱维持我们的基本生活。所幸的是,老天在这最后的关键时刻总算给了我一个出乎意料的惊喜:检查结果显示癌细胞基本消失,父亲暂时可以出院用口服药维持治疗。
谢天谢地!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几乎脱口而出,然后飞也似地冲进了父亲的病房。
第三天是星期六,我与父亲终于披着满身的春光踏入了家门。儿子站在我们面前,在经过最初的惊奇后,突然惊呼一声跳过来搂住了姥爷。我看见祖孙俩的眼睛里同时盈满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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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荻 著
第十六章
38
家又恢复了原来的天伦之乐,我却进入了一个新的工作领域。我没有再回省城,因为商报从报社与我本身的利益出发,为我定下了开拓我所在城市业务的方向。这样我不仅可以省下在省城的开支,而且还可以照顾家,特别是可以利用在这里的熟人关系,更快地开展业务。
对我来说,尽管这是一项非常艰巨和陌生的工作,但面对丰厚的利润,我还是对这一新挑战充满了激情。第二天,我怀着新希望一早扎进了图书馆,并用整整一天的时间将全城大部分企业和商家资料记录了下来。当天晚上,经过慎重筛选,我初定了其中几家准备作为第一批开拓对象,我甚至还列出了一个有可能帮助我的熟人名单,希望能够帮我进行初步的牵线和搭桥。其中,袁一林被列在了名单之首,因为凭他广泛的社会关系,他肯定能够帮助我打开局面。
在我还没有联系袁一林时,袁一林却先将电话打了过来。在儿子拿起电话的瞬间,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突然有一个念头,我希望那是袁一林。接下来,儿子冷漠的声音立刻证明了我的猜测。我欣喜地走到电话旁,准备将电话接过来,但是,儿子却在说了一句“她没在”后,将电话挂了。
我站在儿子的身后,看着儿子扭过来的脸,不禁恼怒起来:为什么这么做?
儿子绕过我,瘦削的双肩耸了耸,用背影说了一句我讨厌他,然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无可奈何地看着他关闭的房门以及门上小普拉蒂尼的照片,然后回身拿起电话。
十五分钟后,我在楼下上了袁一林的车。袁一林什么都没说,而是急速驶离了我的宿舍楼,似乎怕儿子追赶似的。几分钟后,车穿过一条宽广的马路,在一片闪烁的霓虹灯海里,停在了一座已经关门的银行大楼前。袁一林奕奕闪光的两眼,正紧盯在我的脸上。他焦急的地说:
我从南方回来后,去你的书店找你,发现已经换人了。打你的手机,已停机,往你家打电话,晨晨却一直拒绝跟我说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再也不愿回忆那段恐惧而伤心的往事了。我克制着满腹的痛楚,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书店被查封了,我下岗了。虽然我竭力做出一副平和的神态,但这两句话说完,我发现自己悲伤的情绪泪水还是不由自主地流泄出来。自从书店出事,我遭遇下岗,除了儿子以外,几乎没有什么人给过我真正的安慰,甚至没有人给我真正的关心。因此当袁一林第一次表示了关心和焦急时,我还是被感动了。广场前有一辆黑色奥迪车缓缓经过,两只炽白的灯像两只巨大的眼睛好奇地探进了我们车内。我迅速擦掉眼泪,听见他说,怎么回事儿,是不是让什么人搞的?
这一句话一下子提醒了我,我心里暗下决定,一定要搞清楚这件事的背后原因。
晚上近十一点的时候,我回到了家里。刚一进门,竟发现儿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分明是在等我。从他脸上阴沉的神态判断,我们有可能为袁一林再次发生矛盾了。
妈妈,你跟袁一林在一起,是不是?
我并不想直接回答他,只是想告诉他我的困难,以取得他对我与袁一林暂时来往的谅解。
儿子你不了解,我现在的工作需要熟人,需要广泛的社会关系……我刚说了一半,他突然打断我的话说,妈妈,我知道你的困难,但是没有他,我相信你照样能做好的。
也许吧,但是这个开头,我需要指点和建议,毕竟他见多识广。然后,我走到儿子身边,蹲到他的身前,盯着他恼羞成怒的眼睛,安慰他说:你难道不了解妈妈吗?妈妈这么大岁数了,能怎么样呢?
妈妈,儿子极不耐烦地站了起来,大声嚷嚷着说,可袁一林不是这么想的,你知道吗?你找他帮忙,正好给了他机会,你知不知道?既然什么都没有,为什么非要给人留下把柄呢?为什么非要给人借口呢?你难道想了解他女儿如何说你吗?你想知道他太太是如何骂你的吗?你非得让我在同学面前无地自容才行啊?……
儿子突然停下了指责,眼睛惶恐地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顺着儿子目光,我扭过身,一眼看见只穿了一身秋衣秋裤的父亲,站在客厅与卧房的接口处,正默默地看着我们。客厅天花板上明亮的灯光照在父亲衰老的脸上,在满脸的皱纹里我读懂了隐藏着的伤楚和酸涩。
争论嗄然而止。不知道是儿子的激烈抗议起了作用,还是老父亲满脸的哀伤打动了我的心,我下决心不再因此伤害儿子正在成长的男性虚荣和自尊,也不再让病中的父亲为我的事情再有一点担心。
几天后,我已经在计划的几个商家开始了初步接触和周旋。在匆忙的奔波和对利益的极度渴望中,下岗的灰色心理慢慢被忙碌的脚步甩在远处。在日益变暖的春风中,弃掉那副沉重的心理负担后,我觉得自己更像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时刻等待和盼望着丰厚的利润像麦收季节金黄的麦粒随收割机的轰鸣滚滚而来。这样,我便可以用事实和金钱向那些嘲笑我的人们证明,下岗不但没有毁灭我,反而造就了我的新生。
就像最美的风光总是在山的最高处一样,要获得如此高的利润回报,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在经过了多次与多家企业的交涉和周旋后,我发现挣钱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就像望着没有尽头的高山,对遥远的景观因为心有余而力不足一样,在无尽感叹的同时,发现那成堆的金钱越飘越远。半个月后,第一批划定的商家已有三家明确拒绝了我的游说,另两家也几乎以模糊的口气一面拖延一面婉拒。到此时,只剩下一家较为有名的饮料厂取得了些微进展。而这种进展却是我在对宣传科科长进行了多次宴请,并保证让利情况的许诺下,暂时取得的。我们约定,只要事成,我将提给那位科长三千元钱,作为交换条件,科长将帮我攻下主管宣传的老总。
事情原来这样复杂,怪不得提成会这么高。在经历这些日子的奔波后,我才明白要想拿到这高额的收益,必须攀登常人所没有勇气攀爬的山,这就是所谓高风险与高利益同在的道理。车钱、饭钱每天不停地往里搭着,自尊和虚荣随时随地损害着,而充满了诱惑的提成仍然如夏日高悬的太阳,虽光亮刺眼,却遥不可及,甚至看都无法看清楚。对金钱的渴望,对初战告捷的期待,使我焦渴的心一天天在狂燥和不安起来。初次上阵,我就像早春一颗刚刚破土而出的幼苗,如果没有阳光的照射和雨露的滋润,便有可能迅速夭折。我一天天脆弱而无奈地等待着事情的进展,一天天沮丧而可怜地数着仅剩的积蓄。终于在一个礼拜五的下午,我接到了宣传科科长打来的电话。
他告诉我,晚上在花园酒店,已经约好了张副总,要我务必提前赶到,务必在晚上陪他喝好酒。只要他高兴了,事情也就成了。
在听到他的约定后,我几乎感激得不知所措了,事情总算进入了关键环节,只要这一着儿棋走好,那大几千块钱的收入马上就可以落进腰包,父亲每个月需要的昂贵药物,便也可以迅速取回家。这个念头一出现,我几乎感觉到手指数钱的快感正如一注强劲的热流通过神经传输到了全身,在即将面临的成功挑战面前,我感到自己已经像一只上满发条的闹钟,正在迅速跳动着的机械声中,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正是一个春意渐浓,花香袭人的黄昏。大朵大朵的白云,随着落日的西下,掠过天空,还有丝丝缕缕的春风正从半开着的窗子无声飘来。怀揣着飞扬的心,我站在镜子前,一遍遍试穿衣服,改变发型。经过一个小时的刻意修饰后,我才心满意足的迈出家门。
夜幕已落,城市如一个美丽的女郎,以无形的魅力在所有空间散发着迷人的光辉。我在出租车里,尽情享受着春夜的带给人的浪漫和温情,想像着即将来临的挑战和成功。一个小时后,我已经走进那座名符其实的花园酒店,开始了自己营销生涯第一轮最关键的交量。我是志在必得!我坚信今战必胜!
这已是第四次与张副总打交道了。这个年已五旬的商场老手,不但有一副精明的头脑,还有一张能搅善变的口才。第一次我以记者的身份冒然闯进他的办公室,他只用了简短的五句话便回答了采访,而我几乎没有时间述说自己真正的打算,便发现自己已经从他的屋里走了出来。第二次进他的办公室,他在礼貌地听了我的打算后,仅仅用七句话,我再次“心悦诚服”地结束了采访。而第三次,是我出钱,让一个曾经在工作上有过来往的朋友出面,请这个老家伙吃了一次便饭。因为我的这个朋友与这个老总有不错的交情。这一次,我与张总总算有了较深的认识,关系也增进了不少。这第四次,在我将自己事先拟好的词背得滚瓜烂熟,准备首先出击时,我发现那位精明的张总几句玩笑话,我的开场白便告作废了。
他说,今天只喝酒,与酒无关的事情不谈。
我苦笑着,一口咽下手里的酒。
三杯酒下肚,对面的张副总已经放松了神经,而我已经发热的脸也在泛起微红。我突然想笑:人,可以聪明,可以精明,可以超聪明,超精明,但只要有一样,就容易多了。那就是,只要有弱点。就像宣传科长所说的,看来只要让这位老总喝好酒,我们的成功便容易多了。毕竟,我们的成功对于他并不是坏事,对于他的企业也不是坏事。所以,聪明的老总,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也不妨醉一场,轻松一次,在给自己快乐的同时,也给别人以帮助,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酒越喝越多,气氛越来越热烈,不知何时我们开始互讲笑话,偶尔也讲一些半荤半素的段子,这使酒桌上的空气变得随意起来。也多亏我这半老徐娘,既不需要装腔作势,也不需要扭怩作态,只当没有听懂,或者理解不了,便可让他们更加高兴和放松。第二瓶酒也越来越少,我感到脸热得要燃烧起来。我终于逮着一个空子,离开坐位,晃晃悠悠来到了卫生间。接下来,我却被镜子里的面貌着实吓了一跳:往日苍白的脸已经像染上了满脸胭脂一样,显得健康丰满,别具成熟的风情。只有情绪里难以掩藏的成功欲望,使我显得愚蠢起来。当门口一个男士突然走进来,向镜子里的我看去时。我只好低下头用手掬起一捧清水,轻轻泼在脸上。
一阵透亮的清新传遍全身,不知为什么我感到自己的眼睛正变得潮湿起来。我抬起头再次看镜子。发现那个男子正站在我的身旁。宣传科长递给我一包药物:是不是快坚持不住了?把它喝了吧!护肝解酒。
重新落座,张副总也在酒精的作用下,表现出豪爽、大度的风范。在两瓶酒见底后,他终于擎着他的半杯酒,满脸笑意地对我交了底:
其实,你第一脚迈进我的办公室,我就猜出了你的目的。接待像你这样拉赞助的人员,我几乎是家常便饭。不过,你的运气还算不错,因为今年我们的效益的确不错,而你的宣传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