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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没有眼泪了。在我默然地面对儿子冷漠的脸,同意儿子的决定后,在我最后下定决心同意把儿子让给于致后,我的眼泪已经全部咽进了肚里。
站在阳光下,抬头盯着刺眼的红日,竟想不起应该去何处去,应该做些什么。今生剩下的一点可怜希望以及后半生的唯一寄托,从手里丢掉后,我还能去哪呢?我还需要做什么呢?面对眼前这不得不咽的苦果,我只能告诉自己说,自作自受!
中午的时候,我坐在一个街摊上,夹在一群叽叽喳喳的民工堆里,像他们一样,大声要了一大碗面条和一瓶半斤装白酒。在他们奇怪的眼神里,听着他们低低的嘲笑声,吃喝了下去。之后,又在他们指指戳戳下,一边擦着嘴,一边打着酒嗝儿,以一副无所谓的神态穿过人群,顺着脚下这条街开始漫无目的的游走。
腿轻飘飘的,身体轻飘飘的,意识也轻飘飘的,只有身体中间的胃像一只大大的口袋,因为装了太多的东西,变得沉甸甸的。我想起了“平衡”这一词语,感到自己好像为自己找到了理由。是啊,自然界需要平衡,社会需要平衡,人更需要平衡,不但需要身体上的平衡,还需要心理上的各种平衡。就像今天,精神上丢了支柱,便用填塞身体来取得心理上的平衡;身体轻了,腿轻了的时候,如果再没有一个沉甸甸的肚子向下坠着,岂不是要被空气飘起来了?
走到一个路口,我发现一个鼻子被冻得通红的警察正站在岗上。我觉得他的鼻子有点像什么?但是想了好半天也没想起到底像什么?等到了下个路口,发现这个岗的警察的鼻子也被冻得通红,我终于想起了大学同舍的同学私下里给班里红鼻子男生起的外号——红皮蒜。对!这两个警察的鼻子就像那个同学的鼻子一样红,也是红皮蒜。像有了新发现一样,我突然感到心情变好了。其实,到底红皮蒜是否是这个样子,我还真的说不清楚。只是这一比较,使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因为那只倒挂的蒜头,也只能算是半头蒜,而且只有三瓣。然后,站在路口中央,我不顾一切掏出包里的小镜子,直到看见小镜子的中央,也端端正正倒挂着一头三瓣的红皮蒜后,就哈哈大笑起来了。
有一辆黑色小车在我身后不停地摁着喇叭,在那辆小车后,还有一溜各种颜色的小车,几乎排成了一个长阵。我仍然低着头对着镜子,一面数着蒜瓣,一面捂着肚子,不停地笑。
红鼻子警察走了过来,他一面向我喊着,一面指示我快离开路中央。
我干嘛要离开呢?我一面笑着,一面大声地回答警察,我真想告诉他,他的鼻子是一头红皮三瓣蒜。
警察走到我面前,怒气冲冲地向我喊着让路让路。
我干嘛让路?在许多国家都是汽车给行人让路,为什么我要给他们让路?我就不让路!
他开始伸手拉我,我不但没有恼怒起来,反而因为他那个红鼻子的靠近,又想起了红皮蒜的形容,又笑了起来。
疯子!把那个疯子拉开!汽车里有人露出头在大声地喊着。
你才是疯子呢!听到别人喊我疯子,我愤怒地摆脱开警察的手,向着喊我的汽车冲去。不知道怎么挣扎的,也想不清楚如何与他们打斗的,最后我发现自己已经坐在马路牙子上了。而那溜小车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花色大蟒蛇,从我的眼前蜿蜒而去,与黑油油的马路一块消失在遥远的视线之外。
太阳慢慢暗淡下来,马路上的行人从开始的由少变多,随着太阳的消失,又从多变少。这时我的影子已经从阳光照耀下的影子,变成路灯下模糊的影子。
黑夜降临了,我是不是该离开这里了。我抬起眼睛再次盯向警察岗,正好看见那个警察也正无聊地把眼睛盯着我。说不清有几个小时了,我就像这个警察的替补队员,一直坐在场外的冷板凳上,似乎在等着上场。多么可笑,我竟然陪着这个警察值了一个下午的班!
他一定是要下班了,因为他正在斜穿马路,向我的方向走来。在朦胧的路灯下,我仰头看着站在我身边的警察,发现他的鼻子已经不红了。我想,肯定我的鼻子也不红了。想到这里,我又为我俩那两个红皮蒜鼻子笑了起来。
嗨!他向我招呼了一声,该回家了!
我已经没有家了。我笑着说。
为什么?他低下头,一副关心的样子。
你管我为什么?我突然翻脸,一句话噎得他上不来气儿。
你……他显然没有料到这样的回答。
滚开,离我远点!我莫名其妙地烦燥起来,向他大喊着。
他耸了耸肩,转身走了。几乎同时,我听见从他的脖子处隐约飘来一句模糊的话语:
看样子也不像疯子,奇怪!
你才是疯子!我狠狠盯着他的背影,一面冲他喊叫,一边看着他走向我身旁不远的摩托车。在他骑上摩托车离开的刹那,我清清楚楚地发现,警察穿着的黑色皮裤已经斑斑驳驳掉了一些漆,使他在路灯微弱的光线下,好像一只正在褪毛的黑色猎狗。
·21·
方荻 著
第二十一章
54
记不清晚上回到家时已经几点了。只记得当我最后走完那段漫长的路程时,许多饭馆、甚至酒店、网吧、酒吧等,都已经停止了营业,还记得走过我家幽暗的楼梯时,隐约听见有女人的哭声。我想,一定是与丈夫吵架了,或者发现丈夫有情人了,也许是被情人甩掉了……等打开自己的家门,屋子里竟是死人般的寂静,似乎没有一点活人气息。我从来没有想到,儿子从我名下的消失,会使我家的屋子也产生这样死气沉沉的效果。
一觉醒来,太阳已经轻松地照进没有合上窗帘的屋内。看着明亮、跳跃的光线,我感觉胃里一阵极强的翻滚,我才想起,自从昨天中午,吃了一碗牛肉面后,到现在已经差不多二十个小时了,我还没有吃任何东西。我从床上坐起,撑着摇摇晃晃的身体,像往常一样直奔厨房,我知道那里肯定有父亲准备好的早餐。
然而,厨房里一点热气都没有,不但没有早餐,连父亲的影子都没有。怎么回事儿?父亲是在睡觉?还是去买早点没回来?我失望地从冰箱里找到了一块不知什么时间的面包,一面充饥,一面向客厅走去。透过客厅前端的长廊,我突然发现了异样:里门大开着,我昨夜换下的鞋子东一只西一只在两个门中间横躺着。自从父亲来后,我经常在深夜回家,顾不上将鞋子收回鞋架。第二天早上,穿鞋时总会发现,父亲早已将我的鞋摆好在鞋架上了。然而,今天父亲什么都没有管。我站在过廊处,望着那双鞋,内心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兆。接下来,我一面紧张地高声喊着,一面向父亲与儿子共同的卧室跑去:
爸,爸,你在吗?
推开父亲与儿子的卧室,我一眼看见,屋里除了两张整齐的床铺和儿子的写字台和书柜外,什么都没有。
怎么回事?父亲呢?我一面茫然地四下张望,一面自言自语。自从发生那夜的冲突后,由于儿子的被拘,我几乎将精力全部放在对儿子的关注上了。我不但没有关心过父亲遭遇这场冲突后心理上承受的压力,而且也没有注意过父亲在外表和神情上的变化。我多么粗心!一个传统的农民,在发现心爱的女儿这种不良的行为后,他将会产生怎样的反应?我怎么就没有考虑过呢?
我又一次紧张起来,从眼下的情况看来,似乎父亲整个晚上就不曾在家里。这种想法使我顿时想起昨天深夜所感到的那种死气沉沉的气息。那么,父亲夜里会上哪去呢?我心里一下子不安起来。
父亲不会出事的!我一面安慰自己,一面在儿子的屋里开始寻找蛛丝马迹,我希望从中发现父亲的去向。当我掀开父亲的枕头时,看见一大张布满歪歪扭扭字迹的纸出现在面前:
蘋蘋,在爸爸心目中,你一直是一个上进、要强的孩子,也是让爸爸这一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你离婚了,爸爸也不相信是你的错。但是,那夜的情景,爸爸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不管怎样,爸爸还是爱你的。爸爸只好把你的错误归结到我的生病上,我想,肯定是为了给我治病,你才走这条道路的。
孩子,你知道不知道,爸爸的老命已经不值钱了。比起你的名声来,爸爸宁可不要这条贫贱的命。今天,我把我这个拖累从你的生活中带走了。爸爸临走嘱咐你一句话,你要记住:
我们贫穷,但是我们的志气不能穷!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不能让人戳咱脊梁骨啊!
遗书,这是我在看这张纸时脑中得出的第一个结论。不,这不是,当我清醒有可能面临的结局后,我突然怕极了。我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不是遗书,顶多只能算是一个留言条,他怎么能出事呢?可是接下来,我发现皱皱巴巴的纸上是斑斑点点的泪迹。盯着那些泪迹,父亲佝偻着背,一面写留言条,一面流下一串又一串浑浊老泪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不,我僵硬地伸开手,似乎要将这副景象从眼前推开。然后告诉自己说,这就是留言条,不是遗书。当那些泪迹再一次晃在我的眼前时,我又不得不告诉自己说,这种留言与遗书在这个时候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有区别。我仍然在为自己寻找安慰,我自己辩解着说,遗书是人死时写的,留言条是出门时写的。父亲写的只是后者。他肯定是回家了,他又要以种地来还原农民的本色了。我了解他,作为一个女儿,我深深了解父亲对土地的依恋。我强装着镇静,从父亲的屋里走回我的床头,然后拿起电话,开始拨老家邻居的电话。我要证明给自己看,父亲回老家种地去了。
电话接通了,邻居说要去看一看父亲是否已经回家,我就那样坐在电话旁等着。电话里嗡嗡响着,我的心脏咚咚跳着。尽管我已经很脆弱,但我坚信,父亲在家里也许正打扫多日不住的屋子呢。
几分钟后,电话那端突然传来尖声的嚎叫,父亲的身体已经冰凉!父亲喝了敌敌畏!
我一直沉默地听着电话里的号啕,似乎那个女人的号啕与我毫无关系。那是一个差不多三十多岁的女人,我每次回家,她都很热情。我不相信,她为什么大声哭我的父亲,我不相信。我听见自己对着电话大声喊了起来:你骗人!
不!蘋蘋,你的父亲都已僵硬了。
爸——爸——两秒钟后,我终于再也无法自欺下去了,我感到身体里正有一股凶猛的液体从四面八方聚结起来,像高压水柱般直冲胸腔,热辣辣、冒着火焰,顺着喉咙,猛窜上来。我张大嘴巴,在喊出爸爸的同时,一口红得耀眼的液体,像一股飞溅着红星的火焰,从口腔直喷而出,那一刻,我突然想起炮筒里吐着的炮火。
瞬间,床头柜的白色电话,我的床上和前边白墙上,已经染上斑斑点点的血液!还有手里拿着的留言条也成了一张血纸,只留下几个不规则的白角,似乎在有意提示着它曾经是白色的!
我一直以为吐完鲜血,就要死了。但是,当我从那摊恐怖的鲜血中缓过神来,卷起血红的留言条放到衣袋里时,我发现自己旺盛的生命力,仍然奇迹般、强劲地向上伸展着。
第二天黎明时分,我终于踏上了我曾经生长了十八年的土地。寒冷的风在空旷的原野肆虐着,发出呜呜的声音,有如一声声或尖厉或低沉的口哨,在远处、近处,在头顶上空或者在周围脚下掠过。头顶上还有星斗时隐时现,一弯苍白的月儿就像儿子小时画出来的,高高挂着,却没有光亮。我裹紧大衣,一面吃力地向前走,一面四处张望和回忆着。因为这实在太熟悉了,包括这场面、这情景,以及这痛苦而麻木的心境。但是,到底曾经有过多少回?到底是在梦中有过,还是在过去曾经有过,我实在记不起来了。我想,如果在梦中有过,显然今天的情景就是今生注定的一劫了。
终于走到了村口,熟悉的村子一如童年和少年时期的记忆,仍然显现着它原有的轮廓,散发着熟悉的气息。我已经清清楚楚看见那颗歪歪扭扭的老槐树了。就是它,在我中学住校的年月,每个礼拜六的傍晚,它陪着老父亲的身影在那里眺望和等待。而今天,我走近它,看着它,却再也不能看见树下那个像它一样佝偻的老人了。当我摸着这颗记载着我生命里最原始亲情的老槐树时,我突然感觉它似乎就是我衰老的父亲。它的沉默,它的无奈,它沧桑而瘦弱的秃枝衰干,还有它苍凉的声音,以及在寒风里迎着我伸出的手臂,原本就是我曾经的父亲,我甚至都能听到,正立在树影里父亲那苍老的灵魂里发出的哭泣。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哭了,但是当我仰首看见树下那簇白花花丧礼用的纸花时,我终于随着它哗啦啦的声音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爸——
老槐树在呜呜地叫着,纸花在哗哗响着,还有严冬的风在呼啸,我相信每一种声音里都有父亲灵魂里的哭声。他是被我气死的呀,我相信他死不瞑目,我还相信他也在等着我,我相信他能听见我的叫声。于是,搂着那颗黑褐色老槐树粗大的树干,我拼命地叫着,爸——爸——爸——
有人向我走来,有人在劝我,有人安慰我说,父亲比村子里许多老人都幸福,他有骄傲的女儿,他享受过城市的生活,他接受过先进的治疗……
有人说,人人都有这样的一天……
不,我在心里大声叫喊着,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尽管他在城里生活过,尽管他接受过先进的治疗,接受过现代文明,但是他不比你们幸福。你们知道他死时心里有多绝望,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被善良的村民搀进了那个老屋,那个光线幽暗的老屋,曾经给过我多少童年的欢乐,还有那张破旧的桌子,曾经记载过我多少儿时的梦想,还有那个破旧的床……
那是父亲在静静地躺着,我一头冲到床前,对着那个影子般单薄的尸体,深深跪了下去。
人的生命原来这样易碎,当我看着床头父亲喝空的敌敌畏空瓶,以及父亲紧闭着的眼睛和嘴巴时,我才真正体验了人生如梦的感觉。看来,死亡真的很简单,只要那么一瓶水,然后换上一身新袄新裤,只要双眼一闭,两腿一蹬,便张开双手将尘世的一切都抛下了。我盯着父亲深陷的两眼,腊黄的脸颊,以及苍白的头发,还有脸上纵横交错的纹路,突然悟出了这才是人生的最高境界。如果不要欢乐,还谈什么烦恼,如果不要幸福,还谈什么苦难,如果死亡能解决一切,还要什么活着。父亲,你可是找到了解脱的办法,达到了人生最高的境界,可是留给活着的人将是什么呢?
父亲,你想过没有?你想过这样的解脱给女儿留下的是什么吗?我宁愿你拿出笤帚痛打我一顿,甚至拿出菜刀砍我几刀,以泄你胸中的怒气,也不愿你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你的女儿。你这种惩罚不但太重,而且太不近人情。
跪在父亲床前的一刻,我突然对父亲的死亡和逃脱产生了极大的怨恨。当初我失去于致,在最痛苦和困难的时候,父亲你突然间从乡下要到城里享福,接下来再以大病一场将我置于极度的困苦之中,为你的病我几乎走投无路,甚至铤而走险。到今天,当我继失去于致,最后失去我人生的唯一寄托,而面临人生的第二次苦难时,你又以这种可怕的方式把我推入难以挽回的苦难深渊……父亲,为什么?为什么?我是你的女儿啊!你为什么不能与我共同度过这一关?你难道没有想一想,没有了儿子,没有了你,我还有什么可活的吗?
我跪在床前,把头靠在父亲的胸前,任突然冒出的怨恨泪水肆意流淌。然而,我是善良的,我怎能痛恨父亲出于为我甩掉包袱的良苦用心呢?当我感觉到胸中升起的对父亲的怨恨时,我体验更深的是因为怨恨父亲而带来的肝肠寸断的心疼。父亲,请原谅我对你的恨!
第二天,便是出殡的日子,我也不清楚这是谁定的。当我被人七手八脚套上一身白衣白裤,头上被勒上一条白色的带子,推出屋门后,我才发现,屋外的世界早已是一片白色。天是白的,地是白的,人也是白色的,所有的白色都在飞舞,雪在飞,人的白色衣衫在飞,头上的白色孝带在飞,空中的白色纸钱在飞,还有一个个白色的纸花在飞。这是一个古老的葬礼仪式,说不清在这里已经流传了多少年。我参加过妈妈的葬礼,只是忘了所有情景,我参加过爷爷的、奶奶的葬礼,记忆里也难找痕迹了。只有今天,这个天、地、人浑然一体的白色葬礼,才是世间真正的葬礼。父亲,我深信这是上天帮我设计的,我深信这是上天为你安排的最隆重的葬礼。
北风在狂呼乱舞,雪花被风吹得飘来荡去,像片片带刺的白色花瓣,不停地在人的脸上刮来刮去。经过最初的刺痛后,我的脸像熟悉了这种削割似的,竟然因此缓解了心中的疼痛。我坐在一辆咚咚作响的农用机动车上,呆呆地看着旁边女人们莫名其妙的嚎哭。头上的白色孝带还在飞扬着,时常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