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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早就被赶上床,云菀沁哪儿睡得着,想着不对劲儿,跟着轻手轻脚地下床,小心踱到窗前。
外头下着很细密的雨。
高家的院子黑咕隆咚,幸亏露出一角的月牙儿洒下清辉,能看到院子外有个轮廓,——停着一辆马车。
山中村民多用牛车,驴车,基本没条件用马。
那马车虽谈不上多奢侈豪华,可也绝对不像是高家村的村民们能用得起的。
来者显然是个外来人,不是高家村的人。
刚才那脚步,明显是男子深靴踩地的铿锵有力声。
透过被雨水下得雾蒙蒙的窗,云菀沁见到岳五娘回头望了自己屋子一眼,似是见着没灯光,人已睡下了,才放心一些,朝堂屋走去。
她心里扑通扑通,忐忑不安。
云菀沁一个女子住在陌生人的家中,总不能真的没心没肺地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还是抱了一点警惕心,这会儿脑子里蹦出一些听说过的公案。
曾经,有许多单身女子在荒郊野外的一家客栈住宿,却再无音讯,最后查出是客栈老板与几家青楼老板暗地有勾结,每次见到女客住店,便在夜间将人给迷晕再卖入青楼或花船上,以此谋取暴利。
还有一件案子,一对面容可亲的老年农家夫妇为了给弱智儿子娶媳妇儿,引诱一名地主家的闺女经常到自家果林里玩耍,在取得旁人的信任后,一日,用下了迷药的桃子将那闺女迷晕,软禁在家,叫儿子与她圆房成亲,直到两三年后才被发现……
这般一想,云菀沁毛骨悚然,轻轻走到门前,手放在门闩上,一扭,倒吸一口气冷气,门被反锁了!
岳五娘之前从没锁过门——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诡异,在雨夜的村庄滋长。
她倒退两步,由不得胡思乱想,高家村与佑贤山庄的道路真的暂时不通么?不会是将自己先骗着住下来吧?就当岳五娘是个好人,可她那个没见过面的丈夫是个什么人,谁都不知,这高家村地理偏僻,她在龙鼎山山脚住了多时都没听说过,又怎会无端有外人上门?
她披上挡雨的披衣,趿上软靴,幸亏茅草屋门闩都是木头制的,不够扎实,岳五娘落门闩时有点儿紧张,并没压下去,她使劲儿拧了两下,门开了。
顺着灯光,云菀沁摸到主屋那边。
堂屋的大门大开,她走进去,没有看到人。
左手边一间小厢房,门缝却透出的灯光,还有低沉的交谈,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听得不大清晰。
她走过去,门缝内,一片黑色袍角浮现在视野中。
一方矮桌两边,两名男子面对面,席地而坐。
正对着门,朝向云菀沁的男子粗犷结实,农户打扮,微敞着胸肌,与岳五娘差不多大,不知道是不是她家那口子。
另一名则被对着云菀沁,只瞧得见背影,套着黑色夜行披风,从头到脸到身体裹得严实,完全看不到长相和身型。
零零散散的字句飘出门缝:
“放心,爷,明儿我便去青河山铁矿埋下炸药……”
“可稳妥。”
“我做事,爷还不放心?一旦爆破,必定是大事,皇上追究下来,自然便能将魏王扯出来。朝廷的铁矿不容许私人插手,一旦知道魏王背地为了积蓄私产,在青河山铁矿招人手挖铁矿,与朝廷抢资源,就算不落个欺君罔上的罪,也能叫他吃一壶……”
炸药?爆破?魏王?
岳五娘的丈夫,究竟是何人,这黑衣男子,又是谁!
这高家村不是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吗,为什么两人谈着的都是朝事!
不管如何,云菀沁只知道好像听到了不该听的,轻巧退了两步,屏住呼吸,正想要原地返回,身后一阵风卷过来,岳五娘正站在身后,大吃一惊,正想将她默默拉回去,谁知道门内的高骏已经被惊动了。
“五娘!”哐啷一声,高骏甩开门,面色紧张,又微微含着愠怒,“你不是说将她安排睡了么!”
与此同时,云菀沁见到门内那黑衣裹身的男子起了身,身子一闪,避开了门外人的目光。
岳五娘将云菀沁拉到身后:“妹子啥都没看到,没听到,你们继续,继续。”
高骏显然不认为云菀沁没听到,今夜谈的事,事关重大,干系主子的性命,怎么能被个外人听去了,还是怪自己,竟心软了,让老婆留下个陌生人!就算是看到主子来了也不行,更何况竟还听去了!
不行!这女娃,不能留!就算说自己心狠手辣也不能留。
铜铃大眼渐渐有些发了赤红,虎躯微抖,高骏几步走近妻子和云菀沁。
岳五娘清楚丈夫要干什么,双手一挡:“高骏,你疯了不成?杀人害命的事儿都做得出来?”
留她一条命,万一风声露出去,自己死了就罢了,妻子和高家村也保不住,三爷和公主更会受牵连。高骏就算再疼妻子,这会儿也不听了,置若罔闻,将岳五娘挡了出去,一把拎起云菀沁朝堂屋外走去。
到了院子里,高骏手一松,云菀沁脚伤还没好,一个踉跄跌在地上,却听这汉子的声音在雨点落地的撞击中十分森冷:“小姑娘,可别怪我,谁叫你运气不好。”
岳五娘见丈夫正要动粗,知道拦不住丈夫,但丈夫恐怕会听贵客的话,转身捶着门大声道:“爷!这妹子只是伤了腿脚,在俺家留宿几日,真的没听到你们说话,就算听到了,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意思,就一个小姑娘而已!您就出来劝劝俺那口子吧!”
门扇轻微嘎吱。
屋内人终于走出来。
依旧用黑色披风罩着头脸,只隐约看见袍子下露出的纤修而骨节分明的手指。
岳三娘也并不清楚他的身份,这些年,只听丈夫喊他“三爷”,偶尔在家中远远见过他一面,看得并不算仔细,这会儿近距离一见,心里蹦跳起来。
这男子,气势凌厉得很,不是个普通人!
走到堂屋外,男子与夜色融为一体。
轰隆一个响雷从苍穹深处划过,雨点大起来,显得鬼影憧憧。
“爷!”高骏回过头,“以防万一,这女娃留不住!”
“高骏,你还是人不是啊?”岳五娘冲出来,“俺这些年,端茶送水时也免不了听到你跟爷说话,那你是不是要把俺也杀掉啊!”
那怎能一样?这女娃儿可是外人。
高骏被老婆吵得没辙,却还是杀意坚决,将云菀沁胳膊一拧,从地上拽了起来,虎目一眯:“丫头,怪只怪你听到了咱们说话!”
站在廊下的男子显然是操控眼下局面的人,可云菀沁余光见他,依旧不动声色,想必也是决意放任高骏弄死自己。
没摔死在崖下,难不成要死在个陌生人的家?求情没用,否认更没用,云菀沁拼了,定定盯住台阶上的男子,激将:“我不管你们做什么大事,就算再惊天动地的事儿,将无辜的人牵扯进去,也是全天下最最没能耐的事!”
男子身体轻微一动,沉闷的声音夹着风吹雨打飘过来:“慢着。”
云菀沁的脖子被松开,总算松了口气,而那男子声音一出,又有种奇怪的感觉。
虽然才两个字,这声音,这语气,怎么像是似曾相识!
还没来得及轻松多一口气,男子又扬起手:“杀了。”这女子,若真是一般受伤留宿的普通弱女就算了,可光听她刚刚那一番话,明显就心性强悍,临危不惧,还自有主张,不像一般的闺阁弱女,不能留。
那只手刚一扬起来,云菀沁目前有什么莹润光泽一闪!
玉扳指!指腹上套着一只眼熟的玉扳指!
是他!
高骏的手已经掐上了她的脖子,缩紧,嵌入肉内,骨头开始嘎嘎作响。
“三……三爷……”喉间的声音,颤抖着轻微滑出。
台阶上的男子一听这称呼,蓦然扬起头颅,露出大半张俊颜,掩盖在披风帽檐下的瞳仁急遽收缩一下,厉声堪比天际雷电:“住手!”
刚才弹指之间索人性命的淡然,早就荡然无存!
高骏不明所以,手飞快一松,女子滑了下来,倒在泥泞院子的地上。
几步过去,颀长身子一矮,他蹲下去,披风一挥,将女子裹了起来,避开风雨侵袭,抱在怀里,长身一挺,噔噔进了屋。
烛火下,怀内女子脸颊乌白,嘴唇青紫,因为窒息少许,猛咳个不止,却果然是她,依旧眉如新月眸似杏子。
差点误杀了她!
哪里知道在高家村高氏夫妇家中住宿养伤,竟是她!?
夏侯世廷眉一紧,拽起她手,把脉,试呼吸,无恙,休息一下,应该没什么大碍。
“爷——”高骏跟过来,就算不问也知道了,秦王与这女子是认识的,倒是松了一口气儿,他虽然粗莽,却也不是个喜欢杀生的,尤其是无辜的人,这下可好,总算能少造一个孽。
岳五娘自然也瞧出些道道儿了,她是女子,比高骏心思更细腻一点,这对男女似乎不止是认识,三爷一见云妹子,虽没说什么,眼神儿里那股心焦如焚,后悔差点儿手刃云妹子的惊愕,最后关头救下云妹子,那股松了一大截儿气的轻松,她看得一清二楚!若是普通的熟人,能有这么大的反应吗?
岳五娘喜上眉梢,用肘子碰碰丈夫,一场悲剧竟化为喜剧,老天爷还真是爱开玩笑,却又担心云菀沁,凑过来:“怎么了,云妹子可好?”又骂高骏:“力气忒重!这么小会儿功夫,掐得脖子都红了!嗳哟嗳哟,可怜啊,脚伤还没好,又添了脖子上的伤!云妹子放心,俺一定好好收拾他这混球儿!”眼儿一瞟,见三爷将云妹子揣在怀里,抱得紧紧,到眼下都不放手,心中更加笃定,语气也更加轻快起来。
“我没事儿,高大嫂。”云菀沁喘了两口,已经舒服多了,见秦王仍旧搂着自己,再一看高氏夫妻意味深长地望过来,到底有点儿不好意思,不易察觉地将他一推,站起来。
夏侯世廷见她没事儿,退后了两步,声音冷清:“笨。”
什么?云菀沁没听清,高氏夫妇也愣了,刚刚急得跟什么似的,还慌慌张张地赶紧查看有没事儿,怎么忽然变脸了?
夏侯世廷罩上披风,又裹住头颈:“随便在陌生人家里住就罢了,还偷听人家说话,一点儿警戒心都没有,被人误杀也是活该。”
这可真是冤枉死了!就是因为她太有警戒心,才会闹这么一出,她也不想住陌生人家里,可没有这陌生人,自个儿早在悬崖下烂了!
云菀沁也懒得跟他对呛,简直是孽缘,本来以为他因为赫连贵嫔的事儿,还在王府禁足,谁知道在龙鼎山高家村的农户家竟能跟他碰上!不过今夜听了他跟高骏的对话,她明白了,秦王故意趁着禁足跑来这山沟里,这样便不会被人发觉!说不定,连进宫被罚,都是他故意的,是他自个儿导出来的戏!
不管他跟高骏到底什么关系,他到底在密谋什么事儿,快点走才是明智之举,什么爆炸啊炸药啊魏王啊,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儿。
此地不宜久留。
云菀沁对岳五娘说:“高大嫂,我在您家确实叨扰久了,我这脚勉强也能走路了,既家中有客人,我在这儿多留着也不好,明儿看能不能请个村民,指条好走一点儿的小路,送我回庄子上。”
岳五娘刚要说话,夏侯世廷道:“不准。”
两个字,虽简洁,却掷地有声,完全不给人通融的机会。
不准?
刚刚还一副瞧不起自己的样子,现在又不让自己走,什么意思?云菀沁凝住廊下一声黑袍披风的男子:“三爷,今天晚上,我没见过您,更没听到你跟高大叔说的话!莫说我还有事儿求着您没办完,我自己个儿也不是个喜欢惹麻烦的,您放心吧!”
夏侯世廷知道她是误解了,手臂举起来,一指院子外,瓢盆大雨,下得天幕如撕裂了一般,雨水落在地上,不消一会儿,就能冲出个水洼。
他淡道:“我都走不了,你还想走?暴雨一落,山间四处塌方,路上一个不慎,车毁人亡。你自己不要命就罢了,连累送你的村民也命丧黄泉不成?”
刚刚是谁蛇蝎心肠,准备掐死个无辜的住宿者,这会儿倒是讲起善心来了!云菀沁好笑。
岳五娘见两人气氛有点儿僵,像是有火花擦碰,在斗嘴,又有点像是在打情骂俏,捂嘴噗呲一笑,打了圆场:“好了好了,今儿这雨看架势,起码得要下个两天两夜,路肯定是不通了,三爷说得没错,走不了,俺们家虽简陋,但房间还是有几间的,这几天,你们两个先住着,不能为了赌气冒险赶路啊。”说着将云菀沁一搀:“云妹子先回房吧。”
云菀沁被岳五娘半推半扶着,回了侧屋。
高骏背后飘来声音,略沉闷,又带着质疑:“我在哪里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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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月事来了
高骏立刻回答:“三爷随我来这边,咱家院子北边有个屋子很宽敞,平时没人住,收拾一下就干净了,三爷这两天可以住在那间屋。”
“北边?”夏侯世廷瞟了一眼与云菀沁离得远远的大屋,眉毛一皱,似是对这样的安排相当不满意,“北边风大,我近日有喉疾,免得风邪入体,还是住南边吧。”
南边?那就只有那位云姑娘旁边的一间屋子了。
高骏愣了那一小下:“那屋子小,不通风,原先堆柴禾的,还有股子霉味儿,不大合适吧?还是北边那屋子凉快啊,三爷。”
岳五娘从云菀沁屋子出来了,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走过去将丈夫暗中擂了一拐子,使了个眼色:“三爷爱住哪儿住哪儿,你可管得真宽。”
夏侯世廷拢紧披衣,迈步过去,已经推开屋子,在提前参观居所了。
风邪入体?
高骏还在发懵,要他拿刀劈柴、上马斩人,他倒是在行,要他揣测别人的心思,还真是个弱项。
秦王三岁那年在后宫中毒,留下了后遗症,每隔一段日子便发作一次,可身子倒也没那么脆弱吧,这大夏天的,哪那么容易风邪入体?
岳五娘瞧着两人排排坐品齐的屋子,笑眯眯对着丈夫:“你啊,真是个呆瓜!”
高骏好像知道些什么了。
*
次日,醒来的云菀沁,发现秦王居然住到了隔壁。
早晨,云菀沁是被劈柴声吵醒的。
桌子上空荡荡的,岳五娘没像前两天一样,早早就把早饭端上来。
踱到窗边,外面还在下着雨,一点儿没有减弱的趋势,真不知道山路几时能恢复通行。
叹了口气,云菀沁扒开帘子,眼瞳仁瞪大。
天井的棚架下,夏侯世廷卷着袖子,露出小臂,正在劈柴。
见过家中的下人劈柴,却没见过堂堂的王爷劈柴。
这场景……有点儿诡异。
男子听到动静,朝侧屋窗口望了一眼:“起来了?还真晚呐。吃早饭吧。”
云菀沁:“……”
夏侯世廷拍拍手上的木渣屑,起身,将刚劈好的一截截干柴揣进上好的丝绸袍子里,见她没动,道:“脚不能动?能动就来堂屋这边。”说着转身,进了旁边的灶房。
云菀沁举伞过去堂屋,安安静静,空无一人,四处看了看,岳五娘和高骏好像不在家。
这一大早的去哪里了?
正疑虑,夏侯世廷端着一个大食盘进来了。
放在桌上,云菀沁一看,是几个米色的糙面馒头,一锅熬得还在咕咕鼓泡儿的稀饭,一叠看起来脆爽酸甜的咸菜雪里红,都还冒着热气,应该是刚出炉。
“这,这是三爷做的?”云菀沁大跌眼球,做个早饭实在不算什么,问题是做早饭的人是谁,皇子哪个不食人家烟火、养尊处优?只怕吃饭都是要人喂进口里吧,居然会下厨。
“难道是你。”夏侯世廷慢慢将袖子放下来,坐在她对面,“吃吧,凉了糟蹋我厨艺。”
只当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伤身子,没料原来是把自己当他的小白鼠?云菀沁嘴一抽。
说起来,他做的清粥小菜,居然还挺好吃的,糙面满头也蒸得刚刚好,咬下去酥软,一口的农家麦香味儿。
“做的如何,有没有哪里需要改进。”
“啊?”云菀沁一口馍咬在唇齿间,还没会意,他这是在征询自己意见?
“不错,不错。就是粥的水好像多了一点点,有点稀了,下次注意些就行。”云菀沁咳咳。
“不稀,怎么能叫稀饭?”夏侯世廷眉拧紧了,见她并不夸赞自己,莫名不顺气。
堂堂个皇子,今儿一早寅时末,晨光还没出来,高氏夫妇前后离开,他就抱着一捆树杆去劈,又灶膛里添柴加火,丢米,熬粥,顺便和面粉,蒸馒头……
就这样,居然还得不到一个夸奖?
这本来不应该是她做的事么!
云菀沁:“……”
原来是个假征询,还是要别人称赞他!
算了算了,看他下灶、劈柴弄得一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