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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迪自传体小说轮椅上的梦-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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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爸爸回家越来越晚了,而且,一回家就立刻把自己关在里屋写东西,有时还把妈妈叫进去,嘁嘁喳喳地小声商量什么。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闻到门缝里飘出的香烟味儿越来越浓。妈妈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我的眼睛使劲儿盯着她,想在她的脸色和目光里看出一点儿什么。尽管妈妈的表情和往常一样,但我还是从她变得有点迟疑的举止中隐约觉察到一丝潜在的忧虑。我预感到将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却又无法推测那究竟是什么。于是,我有点惶惶不安。越是这样,我就越是害怕爸爸妈妈忘记带我去治病的事,可我又不敢说出来,只让我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固执地跟随着,提醒着。

墙上的日历仿佛掀得慢了,很久爸爸才掀去一页。在焦急的等待中,窗外小鸟的歌声变成了令人心烦的吵闹,猫弟弟不但不去驱赶小鸟,反而跟小鸟成了好朋友。它总是长时间一动不动地趴在窗台上,睁大眼睛,看着那些黄嘴巴、黄脚爪的小东西上窜下跳。每一天都变得那么漫长,我心里一遍遍地喊着,时间啊,你为什么不插上翅膀飞走呢?

一天早晨,爸爸来到我的床前,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疲倦的眼睛温和地望着我,又抬起大手拍拍我的脑袋。爸爸表情郑重,好像要告诉我什么大事情。爸爸,爸爸,你就要带我去治病了吗?

爸爸沉吟了一会儿,说,方丹,这些天你一定等急了,其实爸爸妈妈心里比你更着急。你知道,我们天天都盼着你能重新站起来……自从接到医生的来信,我和妈妈就做了准备,我们……借了钱,妈妈把手表也卖了……我低下头,眼泪流了下来。我不愿让爸爸看到我哭,可我的眼泪却总是这样不听话。爸爸用宽厚的大手为我抹去脸上的泪水,停了一下,又说,方丹,今天有些话我必须告诉你,希望你能理解爸爸的心情……这段时间我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一时恐怕脱不开身,嗯……去治病的事看来要等几天……方丹,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不要着急,要相信你的病一定能治好。方丹,你一定要有耐心,更要有信心……

窗外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情,我常常听见远远的大街上传来阵阵喧嚣,那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已经变得隐隐约约很微弱了。我趴在窗口仔细听着,很想知道外面为什么那样热闹。与外面相反,楼道里的气氛却不像往常了。过去一到下班时间,我就会听见爸爸妈妈们互相问候。维娜的爸爸回家时总要唱着自己编的上楼号子,谭静的妈妈下班回家总是哼着一支好听的歌,女孩子们放学回来,也总是将一路的欢笑带进楼道里。而现在,楼道里只剩下人们匆匆的脚步声,在这里面,维嘉是最忙的一个人,每当他从楼上冲下来的时候,那脚步就像一阵急风暴雨卷出门去。燕宁也好像变得紧紧张张,匆匆忙忙,她那圆圆的脸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欣喜。

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我感到奇怪。

一天下午,院子里突然出现一阵骚乱,有惊恐的叫喊声,还有凄惨的哭嚎声,我急忙扑到窗口,看到院子里的人都向一个方向跑去,那里出了什么事啊?没过多久,我看见有四个人抬着一张木床急匆匆地向大门外跑去,木床上躺着一个人,我看不见他的脸,一件染着鲜血的衣服从头一直蒙到他的肩部。在他们跑过的地方,留了一路血迹。有个女人脸色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悲痛欲绝地哭嚎着,被两个人架着胳膊,两腿瘫软,跌跌撞撞地追着木床跑过去。

这时,几个熟悉的人影从我的窗前一晃而过,很快燕宁、维娜、谭静、和平和妹妹就一起冲进门来。她们带进来一股恐怖的气息。看着她们苍白的脸色,惊惶的神情,我猜想刚才发生的那件事一定十分可怕。

维娜一进门就像双腿不听话了,一下坐在门边的椅子上。和平吓得脸色惨白,嘴唇直发抖,谭静黑亮的眼珠直在眼眶里打颤。妹妹的眼睛呆呆的,好像还没有从恐怖中回过神儿来。燕宁还算镇定,可是当她摘下眼镜,揉眼睛时却差点儿把眼镜掉到地上。

那个人怎么了?我问。

谭静神情异常恐惧,她说,方丹,你知道吗?刚才那个人跳楼自杀,摔死了!

我猛地打了个冷战,自杀?多可怕的字眼儿啊!过去我只是偶尔在书里看见过这个词,我觉得这是一个离我的生活很远的词。可……我怯怯地问燕宁她们,他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要这样?

燕宁说,因为他是个反革命分子!

反革命?我们的身边竟有反革命分子?我不敢相信。他为什么要自杀呢?我又问。

燕宁说,我认为他这是自绝于人民。

和平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心有余悸地说,太可怕了!这是为什么啊……

燕宁镇定下来,重新戴好眼镜郑重地说,方丹,你还不知道,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现在外面到处都开始揪坏人,我们学校也揪出了一些坏人。我们要给他们戴上高帽子,还要押着他们游街,就像当年斗争土豪劣绅一样。我想刚才那个人就是想逃避斗争,才走上了自绝于人民的道路。燕宁说着,那对弯月似的眼睛里燃烧着火一样的愤慨。

维娜战战兢兢地说,燕宁,你干吗说得这么狠啊?

燕宁看看维娜,激愤地一挥胳膊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这是毛主席说的。所以,我们对那些反动派决不能客气。毛主席还说过,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

我震惊地望着燕宁,她在空中挥舞的手就好像指挥合唱队那样有力。

维娜也一定觉得惊奇,她那对秀美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忧虑,她迟疑地问,燕宁,老师都打倒了,往后谁来教我们呢?

我们自己呀!燕宁的脸上泛起了红光,她看看我们每个人,又激动地说,毛主席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

可是……

维娜打断了燕宁的话,她说,老师总是教咱们热爱祖国,热爱社会主义,他们没有说过反动的话呀!

燕宁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似的,她说,维娜,你知道吗?那叫糖衣炮弹!毛主席说……

算了,算了!谭静不耐烦了,插进来说,文化大革命是大人的事,你们争什么?

燕宁的圆脸涨红了,她一甩短发还想说什么,可能看到谭静不耐烦的样子,就咽了回去。和平什么也没说,她坐在一旁,那神情好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白兔,她用惶恐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的脸色那样苍白,坐在那里显得十分虚弱。

我呆呆地望着燕宁,不知为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又袭上心头。

夜晚,窗外高不可测的天空里嵌满萤火虫似的星星,沉沉的夜幕下,星星湿淋淋地闪着光。很晚了,爸爸还没有回来,妹妹躺在她的小床上已经发出了轻轻的酣睡声。妈妈没有睡,还在里屋轻手轻脚地做什么。我睡不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乱纷纷地塞满了白天的事情,那匆匆跑过的人群,那个蒙住头的死人,还有那滴嘀嗒嗒的鲜血和燕宁那番毫不留情的话语……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呀?在黑暗中,我盼着爸爸快点回来,更盼望他一进门就对我说,明天就带你去治病。那样,我就能够逃离这儿发生的可怕的事了。我凝神倾听着宁静的夜里有没有爸爸的脚步声。不知过了多久,迷蒙中,我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俯在我的床边,哦,是爸爸回来了。我不愿让爸爸发现我醒了,于是赶快闭上眼睛,在那短短的一瞥中,我好像看见爸爸的眉头紧紧蹙在一起,黑暗并没有遮住他的满脸忧虑。我感到忐忑不安。爸爸伸出宽厚的带着烟味儿的大手,轻轻摸摸我的额头,又转过身去看了看熟睡的妹妹,然后踮起脚尖走向里屋,一道亮光闪过,爸爸随手关紧了屋门,我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怎么回来这么晚?都两点多了。我听见妈妈轻声问道。

看来要出事了!爸爸语气沉重地低声回答。

我忽地一下爬起来,屏住呼吸,竭力想听清爸爸说什么。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爸爸又轻声说,我的名字已经列在第一批被揪出来的名单上了。

我不由打了个冷战,突然想起燕宁告诉我的事,我们学校开始揪坏人了,我们要给他们戴上高帽子,还要……我紧张地听下去。

我倒没什么,心里是坦然的……可我最担心的是方丹和小雨……特别是方丹……她还是个病孩子……爸爸又说。

他们会把你怎么样呢?妈妈的问话含着无限担忧。

不外乎打成黑帮分子,黑线人物吧。说实话,我想不通……不过,不管黑的红的,总会搞清楚的,我们应该相信党……

爸爸妈妈悄声谈论的这些陌生的词句使我感到迷惑,也使我感到恐惧,我觉得自己的心通通地跳得很响。我猜想爸爸一定跟那些黑色的东西有牵连。我觉得,连爸爸都感到沉重的事,一定是非常可怕的。我支撑着身体的胳膊不住地颤抖起来。我屏住气,更仔细地听下去。

唉!妈妈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她说,我真担心,今天那边楼上有个人自杀了,方丹在窗口看见了……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爸爸妈妈的说话声更小了,我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到妈妈不断发出吃惊的询问和感叹。

吱——,过了一会儿,一阵轻微的拖拽声从里屋传来,好像从哪里拖出了一只木箱子。爸爸妈妈半夜三更要找什么?哧——哧——,我听见有什么东西被撕破了,好像是一摞纸,接着,撕扯的声音持续着,一阵比一阵急,一阵比一阵响。先是一双手在撕,后来是两双手。爸爸妈妈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把那么多纸都撕了?

嚓——我听见一根火柴被划着了,一股焦糊味儿很快从门缝里钻出来,啊,这是烧纸的味儿,一定是爸爸把那些撕掉的纸烧了。在这寂静的深夜,烧纸干什么?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从心底涌起,可怕的预感又一次像阴云一样遮在我面前。我很想再听听爸爸妈妈说什么,可是他们说话的声音低下去,我只能偶尔听见几个模糊的不连贯的字,而没有办法猜测和连接那些字的意义。

烧纸的焦糊味儿继续在屋里飘散,我很想咳嗽,可我不敢咳出来,就使劲儿捂住嘴,我的嗓子却还是发痒,更想咳嗽了,我连忙躺下,把毛巾被紧紧蒙在头上。我感到害怕,双手紧紧抱在胸前,反复想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

清晨,我被一阵轻轻翻动纸张的声音弄醒了,睁眼一看,爸爸正站在我的床边的椅子上,往我的窗子上糊报纸,窗框上已经刷好了浆糊,爸爸用一些旧报纸往窗上贴着,窗子的上半部分已经被严严实实地糊住了,屋里的光线显得有些昏暗。这么闷热的夏天,爸爸为什么要把窗子糊起来啊?我以为自己还在做梦,赶忙揉揉眼睛,仔细一看,爸爸真的在糊窗子。我猛地爬起来,叫着,爸爸,干吗把窗子糊起来呀?

爸爸从椅子上下来,向我转过脸,我看见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脸上一副非常疲劳的神情,就像没有睡觉,过去爸爸彻夜写东西时就是这样。爸爸放下手里的报纸,搓着手坐到我床边的椅子上。

爸爸,为什么把我的窗子糊起来呀?我着急地又问了一遍。

爸爸说,方丹,这段时间外面很乱,我和妈妈商量了一下,暂时先把窗子糊起来……

可是爸爸……我噘起嘴,恳求地望着爸爸,我想告诉他,我只能在窗口看见外面,只有在这里我才有蓝天,才有一线阳光啊!我想说,爸爸别把我的窗子糊上,别……我也想说我什么也不怕。可爸爸的神情异常严峻,他语气坚定地说,方丹,你要懂事,要相信爸爸这样做是有道理的。

我看着爸爸,又想起昨天下午看见的那个满身是血的人,一片沉沉的黑雾仿佛正缓缓飘向我的头顶。我害怕了,可还是低声恳求着,爸爸,别把窗子糊上,别把窗子都糊上……爸爸抬起手为我抹去淌到腮边的泪水,说,方丹,别难过,我相信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的。虽然我心里很不情愿,却又不能不听爸爸的话,只得无可奈何地点点头。爸爸宽厚的大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顶,又走到窗前,继续往窗上糊着报纸。随着最后一张报纸的遮挡,屋里的光线骤然昏暗了。我的眼泪涌出来,心里有个声音在呼喊,我的天空,我的太阳……

15

黎江挤出纷乱的教室,沿着教学楼的长廊走着。高大的窗户外面,知了正躲在白杨树的绿叶中起劲儿地鸣叫。进入夏季,天气开始变幻无常,忽而沉闷得令人窒息,忽又电闪雷鸣,大雨滂沱。树木在热风中摇来摆去,浓密的树叶在烈日下哗啦啦翻动着,发出耀眼的亮光。

热风搅扰着人们的生活。

这段时间,谁都能感觉到一场巨大的社会变革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冲击着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一切常规都被打乱了,空气在动荡中颤抖着,好像被热气炙烤的火药,随时都会轰然一声爆炸开来。

学校里失去了往常的秩序,中学生们纷纷成立了红卫兵组织,维嘉也在一个晚上戴上了红袖章,突然成了学校里引人注目的人物。他丢下心爱的俄语课本,带领一部分放弃了高考复习的同学,每天走大街串小巷,去刷标语,写口号,贴大字报。他们的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兴奋和激动,又带着几分庄重,仿佛正在干着一桩前所未有的、惊天动地的大事情。路上的行人纷纷被那些墨迹很浓的纸张吸引了,看到那些很大的横幅标语上被〃打倒〃的名字,有的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更多的人则围在那里悄声议论着,脸上露出各种不同的表情,有的新奇,有的惊异,有的愤怒,还有的复杂得没法分析。

街上的标语口号越来越多,一面面高墙被糊满了,就连路旁的电线杆和树干上也被红红绿绿地糊了一层又一层。有时,一夜大风吹过,街道上就汇成了纸的海洋,树杈上、电线杆上、地上,无处不飘飞着破纸碎屑。

看到这些,黎江不免替维嘉着急,就要考大学了,他还整天拎着浆糊桶东奔西走。维嘉的俄语成绩在学校是数一数二的,放弃考大学的机会多可惜啊!不过,黎江又想,维嘉或许早已经有了准备,他一向有一种惊人的本领,期末,当别人都在专心致志、紧张地复习功课准备考试的时候,他却总是悠闲地跑到操场的篮球架底下练习投球,要不就坐在校园里树荫下的石凳上,读一些与考试毫无关系的诗集或小说,等到老师公布考试成绩时,维嘉准会自信而得意地冲黎江挤挤眼睛,他总是名列前茅!

高考的时间一天天迫近了,黎江很想埋头复习功课,维嘉曾几次兴冲冲地拎着浆糊桶跑来,拉他一起去贴大字报,他却舍不得扔下手里的书本。上大学是黎江梦寐以求的愿望,从上小学起,他的眼前就仿佛铺展开一条路,他要从这个起点一步步走进中学的大门,迈进大学的校门。他常常幻想着自己从一个平凡的孩子成长为一个不平凡的科学家,幻想在未来的世界,人们能够从有所发现和发明的科学家名单上找到他的名字。

黎江还是满怀希望地坐在桌前,抓紧一切时间复习功课。

然而现在,他却不得不放弃了这种努力,几天前,学校公布了一个决定,全国大专院校停止招生了!这个消息使黎江的眼前罩上了一层迷雾,以往美好幻想组成的彩虹忽然随风飘散,茫然中,他仿佛看见少年时架起的理想的彩桥在半空中骤然断裂,坍塌的碎片落英般纷纷飘坠下来,塞满了视野,人们大声欢呼着冲过去抢夺,黎江一怔,定睛细看,原来是直升飞机在空中散发的五颜六色的传单正在飘落……

黎江趴在走廊的窗口向楼下观望,只见大街上浮动着一片红色的海洋,成群结队的人们手里擎着红旗,臂上戴着红袖章,敲锣打鼓,激奋地呼着口号。每当他们扬起胳膊,大街上就会腾起一片动荡的红光。游行队伍前面的人举着一幅幅漫画像,尽管〃画家〃们极力夸张了画中人的缺点,但人们依然能够一眼就认出那都是曾经被他们爱戴和敬仰过的人。

黎江不由想起报纸上刚刚发表的那篇《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重要文章,多么可怕的现实啊!在和平的生活中竟然隐藏着那么多的叛徒、特务和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黎江陷入了深深的疑惑和忧虑之中,他多么想找回往日平静安宁的学习环境,一头扎进书本里,把眼前的一切都抛到脑后,可是,教室里的课桌都被热衷于写大字报的同学挤满了。开始,他们还推举一些毛笔字写得好的同学代笔,现在,索性抓起毛笔信手涂抹一张,滴着浓浓的墨汁就匆匆拿去张贴,整个教室里都弥漫着浓重的墨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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