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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形伴侣-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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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子里,平时很少有人光顾。他在寂寞中,想象着,如果她出现在小路上,可以同他对话而不会被别人听见。 
他托邹思竹找到她之后,邹思竹又带回了她想见见他的口信。这使他欣喜若狂,他画了一张路线图。如果她顺利到达窗下,周围又没有人,可以唱一支歌,天刚亮的时候,那帮懒鬼还在睡觉。 
他记得,那是一个冬天的早晨,青青的细竹上,闪烁着晶亮的雨珠子,他在一层淡淡的水气中,望见一个小小的人影,穿件淡紫色碎花布棉袄罩衫,一条蓝布裤,两支齐肩的小辫,扎着两团宽宽的红玻璃丝,在茫茫雨雾中,格外惹眼。一把小小的淡蓝塑料雨伞,犹如一片突然显露的晴空,在她肩头轻盈地跳动、摇晃。她转动着伞把,于是伞上的水珠,飞快地四溅开去,像一个无忧无虑的杂技演员,在钢丝上快乐地旋转、滑行……   
《隐形伴侣》九(2)   
“……不要用哭声……告……别……不要把眼泪……轻……抛……” 
他听见了歌声,细细的嗓音,清脆甜润,如一阵悠悠的江南丝竹,从微雨中飘洒过来;又好似个梦中的精灵,若隐若现,萦绕在他的头顶。她站在一棵竹子底下,扬着头,睁大着眼似乎急切地在寻找。两片薄薄的嘴唇,一张一翕,那动人的声音,就是从这里飞出来的。只是她那好奇而秀丽的面容,同这悲壮的歌词,显得不大协调,用她这种稚嫩而天真的嗓音来唱《 江姐 》,真使人觉得那深重的悲痛简直是一种幸福的享受。她用玫瑰花瓣承受不幸,灾难似乎要在一个纯洁无邪的女孩脚下屈服了。 
他的心突突地颤抖起来。这是他迄今为止听到过的世上最感人的歌声。他真想从窗子上跳下去,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相信我,我是要革命的。”他说。 
“我相信。” 
“革命不是在涅瓦大街上散步。” 
“我知道。” 
“如果我有错误,你可以批判揭发我,或者从此同我一刀两断……” 
“不!”她叫起来,打断了他,“我对他们说,你没有讲过一句不革命的话。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 
他松了一口气。 
“哎,他们打你吗?”她踮起了脚尖。 
“不。他们不敢。” 
“半夜里,慌不慌?” 
他摇了摇头。 
“想吃粽子吗?我外婆从乡下带来的……”她居然从衣袋里,摸出两只鼓鼓的粽子,举在手心里,想扔进窗子去。她笑了笑,笑容甜甜的,她还太小,只知道半夜里慌不慌,不知道白天更危险。看来她这种“探监”的勇敢实在有点盲目。 
他不想使她失望,叫她把粽子藏在竹林的枯叶下。再说他也真馋了,他会让邹思竹去取。雨已停了,天亮起来,校园里开始有了活动的响声。 
“快回去吧,坚强点,我一定会很快放出来的。” 
“多少辰光?” 
“一个月……哦,也可能,两个月……” 
她怔在那里,“这么久……那,我干什么呢?” 
“你应该学学《 共产党宣言 》。” 
“我在看《 马克思的青年时代 》。”她显然不愿马上结束这冒险约会。她根本不懂什么是失去自由。她一定把这当作一件好玩的乐事了。山顶上已有人在走动,真见鬼!他拼命挥手让她走开,她竟然抬手把一个小纸团准确地从铁栏外扔了进来。门锁在拧动,有人在吆喝起床,他把纸团塞进鞋里,离开了窗子……很久很久,他依然听到从山下的小路上,传来一阵阵悠长的歌声,不知是竹叶飒飒,还是他的幻觉。一直到夜深人静,他才在月光下掏出那纸团,上头是一行娟秀的小字: 
在卡尔看来,爱情是神圣的。“我爱你”这句话,对他说来,有特殊的意义,它同时意味着“永远”。 
他爱她。为了雨中的那把蓝色的小伞,他会永远爱她。 
“哎,问你话呢,又发呆。”她嗔怪地推推他。 
“哦……啥?问啥?”他从自己的思路中挣扎出来。他想件什么事的时候,总像做白日梦似的。 
“我问你,你后来找到那两只粽子了吗?” 
“当然,肉粽子,一口气都吃了。” 
他想起他当年的“看守”邹思竹那一丝不苟的模样。 
“邹思竹那个人心肠蛮好的。”她说。 
他不愿意她在这种时候提邹思竹。记忆的门到处敞开,却毫无用处;生活的门,到处关闭,却充满诱惑。那个一帆风顺的中学时代,那个光辉灿烂的红卫兵时代,已经永远成为了过去。它们被厚厚的绿藻覆盖,失去了以往的光彩。而他面对的,却是一个酷热的夏天,一次没有旅费的长途跋涉,一把锁,一张席子——仅仅为了一张证明,为了那不知深浅的沼泽地。 
他感到厌恶。 
小山顶工宣队办公室传来几声洪亮的京腔:“浑身是……胆……雄赳赳……” 
他突然站住了,抓起肖潇一只手,急促地说: 
“你知道那年我隔离审查,最后是怎么放出来的吗?” 
“不是说……恶攻……证据不足嘛……” 
“不,一进去,我全承认了,好汉做事自己承当。”他苦笑着摇摇头,“但到了最后,是他们叫我推翻的。” 
“哪个?” 
“他们。”他往山上一抬下巴,放低了声音。 
“工宣队?”肖潇睁圆了眼睛,“为啥?工宣队为啥要叫你推翻呢?” 
“因为工宣队支持我们这派。我如果打成反革命,他们也完了。”他的脸恶狠狠地往一边扭歪过去,树影在脸上投下一块块青绿的斑。“这是一笔政治交易,懂不懂?只要本人不承认,上头就不能做结论,对立派就没有办法,工宣队就一贯正确。我,也就糊里糊涂地当了一只筹码,最后撤销了隔离……” 
肖潇不吭声,茫然不解地咬着辫梢,似乎对这其间的复杂关系,仍然不能够弄得十分明白。她低头想了一阵,自言自语说:“那……不是等于工宣队教你……教你欺骗组织嘛……” 
组织?哼,组织是什么?不过你也总算明白了,一个人第一次撒谎,不是叫人逼的,就是让人教的。欺骗?谁骗谁?这一切也许都是个大骗局,我悟了多少个白天黑夜了……   
《隐形伴侣》九(3)   
而现在,要去低三下四地问他们:你们当年教我撒的那个谎,还算数不算数? 
他们敲门。“样板戏”往门口移来。   
《隐形伴侣》十(1)   
“陈旭陈旭,等等我呀……听我说……”他听见她喊。 
背后有一双娇嫩的小脚,踩着他的脚印。跌跌撞撞,像一具影子,尾随着他。 
“你等等我呀……停一停,我跑不动啦……” 
他走得更快。他什么也没有听见。她、汽车喇叭、自行车铃、蝉、大树和风……什么什么,也没有,一片空旷。空白。空虚。 
…… 
当年他从这条马路上经过的时候,有那么多人簇拥着他,向他欢呼;他起草的大字报,足足一三轮车,贴到市委大院,三进院墙不够贴,干脆铺在地上,用砖头压住,满院子是他的大字报,市委书记下楼都得绕道行走……他亲自撰稿的批“血统论”的大字报,送到省委大楼,从五层楼的楼窗上垂挂下来,一直拖到地上,抄他大字报的人,爬在屋顶,爬在树上,才能看清纸上的字……他在省委大楼前讲演,一脚把麦克风踢翻在地,他不需要扩音器!全场热烈鼓掌…… 
而现在,满大街的人,没有一个认识他。他们用那么轻蔑、冷僻的目光睥睨他,躲避他,在那一片空洞的阳光里,咒骂他踩了他们的脚…… 
就是假山顶上的平房,他在七千里外寄予了全部希望的所在,竟也翻脸不认人。半小时前,对他作出了这样的回答: 
“离校的知青,我们一律不管。” 
“有问题找当地组织解决……让你们农场开张介绍信来!” 
“你态度好点!反正,证明我们不能出!” 
“你不服气,找市知青办去!”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突然变得阴冷陌生。挂着狡黠而愚钝的微笑,瞳孔里却分明充满了怀疑,甚至是幸灾乐祸。变化是怎么发生的?两年前的谆谆教诲、启发、劝导、鼓励——拒之门外。不,不符合逻辑,如果真是这样,人世就太残忍了。不,应该说是,政治,太卑鄙了。需要时送你上云霓彩虹,不需要或是另一种需要时,索你的生命作偿还。你在他们手心里,是一粒小小的棋子儿,一张薄薄的扑克牌,为了替他们赢那一局赌注,你必须扯谎、抵赖、翻案。而时过境迁,不知又是哪盘赌注,他们会向你把一切赖得干干净净! 
他完全没想到,“向左转”那一派会在学校掌权,成了响当当的无产阶级革命派。他远走高飞——全线崩溃。二十二中早已不是他的势力范围,那座假山已被别人盘踞占领了。 
革命? 
棋子儿。扑克牌。红卫兵头头。农工。红代会宣传组组长。流浪汉。半截河。可怜虫。车轮。铁锹。鞋底里的二十块。鲇鱼头…… 
“陈旭,等等我……” 
这声音,好像是从一个他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传来,或者,是他早已离开了那个地方。至少他的魂灵,没有腿也没有翅膀的魂灵,离开了他冰凉的躯壳,孤零零在空中游荡。魂灵里,没有希望也没有思想,只有失望和恶心…… 
他钻进了湖边的一堆灌木丛。他不知那是什么。他只想隐蔽、藏匿,远离人群,孤身独处。他扑倒在阴湿的泥地上,抓住了那黑色的树根。树叶摇撼起来。他的头撞着树干。不知是枝条,还是他的牙齿,咯咯响…… 
他从此将变成边塞的一个碌碌无为、蓬头垢面的小农工,辛辛苦苦、忍气吞声地苟活,无足轻重,任人宰割,在那群地头蛇的统治下度过一生…… 
他狠狠地捏着地上爬过的蚂蚁,一只只捏得稀烂。 
太阳是灰色的。 
一湖铅,一湖血,一湖尸骨。 
才气、运气,埋葬在天边的沼泽地里…… 
谁遗忘的一块雨布……天晴了……变成了垃圾,一个垃圾世界。 
他不要魂灵,魂灵使他痛苦,他只要一尊受到欢迎的躯体,高踞于众人之上。 
可躯体里爬满了蚯蚓,把肠子拱得乱七八糟…… 
一双柔软的小手,摩挲着他的额头,一个轻细的声音,吹到他耳边: 
“陈旭你怎么了?” 
“你别着急呀,冷静点。” 
“你说过,要坚强……” 
她用手绢替他擦额头上的汗。 
他猛地跳起来。额头在树枝上狠狠地撞了一下,痛得他一咧嘴,更惹得他心里的怒火,直往上蹿。 
他粗暴地推开了她。 
“你给我走开!”他咆哮起来,“你干吗老跟着我?你给我走开!走!” 
她显然是让他这没头没脑的发作吓坏了。怔怔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他抓了一大把树叶,揉碎了,扔在地上,用脚尖死死地踩,踩成黑色的酱,埋进泥里,才罢休。又狠狠地咳了一阵,吐出一口黏痰,哑着嗓子不知说了句什么,便拨开树枝冲了出去。 
他大步疾走,死死攥紧了拳头。他要砸烂这假惺惺的阳光! 
他险些撞到一辆黑色的小汽车上去。 
“你瞌不醒!”司机刹住车,伸出头骂道。 
“你才瞌不醒!”他回敬得更气势汹汹。 
有人从后窗探出头,想看看究竟是何人敢骂他的司机。今天的杭州城里,有几个不认识他的车呢? 
这个人摘去了墨镜。 
陈旭顿时清醒了。定定神,一阵狂喜掠过心头。却故意沉下脸,双手一抱胸,冷冷说:“怎么不认识啦?”   
《隐形伴侣》十(2)   
相持了几秒钟,那人大惊小怪地喊起来:“啊呀,陈旭——”车门很快打开。一个肉球滚出来。 
他就是王革,当年的省工代会常委,一家大工厂夺权后的一把手。那年武斗,他被困在一幢二层楼顶的平台,是陈旭想办法甩上一根绳子和几只面包,让他逃走的。救命之恩,交情非同一般,陈旭支边上火车那天,他还赶来送行,送了陈旭一只一千瓦功率的旧电炉,拍拍肩膀说:“你到北面去干,我在南面干,南北一条心!” 
“啥辰光回来的?高升了?也不来寻我,把你大哥忘记了?”王革眯着眼打量他。目光里的疑虑,是猜他把坐上直升飞机的通天消息隐瞒了起来。 
陈旭便把刚才那些愤怒沮丧快快地收藏好,嘻嘻一笑,从容说: 
“我们知识青年,人生地不熟,北佬排外,还不是一步一只坑,到现在还在打天下。哪里像你稳坐钓鱼台了……喏,熬了一年,总算农场领导还识货,先给我个场革委会副主任当当……” 
他忽然看见肖潇在不远的一棵树下站着,用那么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又说: 
“就差一步了,哪晓得,为了那年隔离的事,还要政审……回来开张证明,唉,你晓得二十二中工宣队那帮瞌鬼……” 
“噢,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笃定!”王革恍然大悟地拍拍胸脯,“你不早说……” 
“王主任,要迟到了,”小汽车里探出个姑娘的前额,嗲声嗲气地叫道,“走不走呀?” 
“好,就这样,有空来寻我,陪你到屏风山去荡一圈。山上风凉嘞。噢,忘记告诉你,我,到省革委会工交办当头儿了,电话22347……”他向陈旭伸出一双胖鼓鼓的手,又朝小汽车喊了一声,“柳荫,下回这位陈旭同志寻我,要放他进来。” 
柳荫?好熟悉的名字,陈旭愣了愣,他看见一头浓密的黑发晃过,车门关上了。小汽车扬长而去,一股汽油的浊气,喷在他满是汗味的衬衣上。他闭了一下眼睛,将一种无法述说的酸苦,送进了心底。 
他默默目送这位显赫的战友,若有所思,痛苦不堪的面孔渐渐舒展。他在心里背了一遍电话号码,眼睛奕奕发亮。 
魂灵自己归来了,不甘屈服的生命又一次死里逃生。那极小而又无限大的空间—一男人的胸腔里,充满了疯狂的呼唤。 
他回过身,却发现肖潇不见了。   
《隐形伴侣》十一(1)   
半夜里,肖潇常常被街上传来的莫名其妙的锣鼓声惊醒,开始,她总以为是军训的号子,翻身跳起来就去叠被——竹榻轧轧响起来,黏滞而又潮热。小巷里微弱的路灯光透过板壁的缝隙,投在地上,几个小小的黑影吱吱叫着,拖着细长的尾巴倏而不见了。她记起了自己是在哪里。她和她的伙伴们曾在七千里外的异地夜夜梦想的故乡,竟然如此陌生。 
她不敢翻身,一动也不敢动。好像改变一下位置,这黑暗也会随之变得更加狰狞,或从哪个角落,走出什么魔怪。她悉心辨别那锣鼓的去向,猜测又发表了什么最新指示……陈旭不再陪她,她也不敢再让他陪,何况这几天,她一直有些生他的气,为他那天当着她的面,对王胖子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什么提拔革委会副主任,他好意思!她气得扔下他走了。他追上她,就为这,俩人在街角上吵了一架。 
……洞穴一般的仓房,她似睡非睡地睁着眼想自己的心事。也许原始人就这样生活。横竖是一片昏黑,看不见丑,也看不见脏,原始人不需要撒谎。可是蜥蜴呢?墨斗鱼呢?为了生存?为了…… 
她隐隐地觉得,陈旭对于她,似乎一天天变得陌生。她和他之间,虽然熟悉亲密,相依相恋,却又隔着一层什么,一松手,依然是清清楚楚的两个人。他是一个多棱镜,她要看透他,实在是件吃力的事。而他却回回轻易地将她的心思识破。她即使看透他一回,低头却看不透了自己。她惊讶,又迷惑。她总是不认识他,有时甚至有些厌烦他。他走近了,却离得她更远,她不知哪个是真实的他。然而奇怪的是,最后她却又总是被他说服,原谅、同情和钦佩他…… 
他爱她。她知道。她需要他爱她,在那寒冷的土地上。她也爱他,她需要爱他,在那寂寞的人群里。 
他自从遇见那辆小汽车后,这几天老往外跑,她说什么也不愿同他一起去。她清清楚楚看见,坐在王胖子身边的那个姑娘,是她们学校高二的柳荫,全校闻名的“女篮5号”(她认为自己长得像秦怡),她和肖潇都参加过学校话剧队。肖潇没想到柳荫不但没下乡,还当了王革的“秘书”,真有点儿惊心动魄。反正没有一件顺心的事。那二十块钱,除了交给陈旭的妈妈十块钱伙食费,除了蜡烛、汽车票……虽然连冰棍也舍不得吃,它还是一天天少下去。陈旭的证明一天拿不到手,他们就一天不能离开杭州。但回去,路费又从哪里来呢? 
今天是陈旭第三次去二十二中找工宣队。他说王革已经打过招呼,校工宣队答应给他出证明。可肖潇对那个王胖子一点好印象也没有。陈旭兴冲冲走了,把她扔给一堆有好多虫眼的毛豆。 
她剥毛豆。反正白天也无处可去,街头的大字报几乎千篇一律,看书吧,他家里几乎什么书也没有。 
厨房的煤球炉上,放着一只烧饭用的钢精锅,里面是水和米。陈旭妈妈一早就给肖潇布置了任务,好像她是前几年的逍遥派似的……不过,他们没发现那仓房的秘密,就谢天谢地了,剥剥毛豆烧烧饭,实在也算不了什么。 
那年暑假,有几天刮台风,哪儿也去不了,妈妈让她和妹妹剥毛豆比赛。谁赢了就让谁讲故事。 
她讲了一个快乐王子,又讲了一个海的女儿。是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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