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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边解手机,一边故意看漆在车上的举报电话。他这才慌了,忙拦住我说“对不起”,又嘀咕着暗叫“倒霉”,重又开了车。
好不容易到了齐富的住处,司机问我要50元,我早已感到腥臭难当,什么“入什么什么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全是骗人的。我扶下齐富,只付给他15元的车费和20元洗车费。他不敢说什么,又骂了一句“倒霉”,自去洗车。
扶齐富进屋后,我随手关了门,让他躺在沙发上后,便迫不急待地脱了那身腌杂脏腻的衣物,打了水洗了身子,翻开齐富的柜子找他的衣服换,大多是汗臭味——看来他已经很久没有洗衣服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套,却是公司的那套保安服。我也管不了许多,便将它换上。衣服倒不怎么的,裤子却绷得紧,裤管高高地到了脚踝。我比齐富高一头,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我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自己身上有军人的气魄,忍不住学着挺胸敬了个军礼,险些将裤裆震裂。我傻笑了一下,也懒得给齐找换的,给他剥了衣服,用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和身子,把他架到床上,刚揭开被子,一股难闻的骚臭味。我忙一下给他盖上,然后打水洗了我的衬衣和西裤。看了一下时间:五点半了。心想:“吃了晚饭再来找成顺安,晚上他准在家。
见齐富睡得正香,想到不会出什么事,便找了个塑料袋子装了衣服,来到工人驻地。黄慧和小波已帮我收拾好了寝室,老孙伯和黄伯也在那里闲聊,见我穿着不合身的保安服,都笑了。
“怎么?想当兵了?”黄慧给我接过塑料袋,“衣服都湿了!天下雨了吗?好像没有。——肯定吃了成哥的闭门羹,不肯退步,硬敲门,结果被成哥泼了冷水,然后就装警察去吓唬他。是不是这样?”
笑归笑,她不待我说,便从一个盒子里取来一套衣服,递给我说:“试试看合适不合适,你还没来之前我和李萍、田甜她们去逛街,觉得很好看的,便买了。”她说吧打量了我的身材一下,说:“可能小了点。试试看,真小了还可以拿去换的。”
老孙伯哈哈笑了,冲我说:“玉夫,这么好的姑娘,有啥感想?”
我说:“当然是感谢您这个大媒人了。”
黄慧将衣服塞给我,说:“也不害臊,好像我已经嫁给了你似的。”又朝老孙伯说:“孙伯,您老啊,又不正经儿了。”
我去换了衣裤,长短都还合适,就是裤子紧了一点儿,黄慧却说:“这种休闲裤就是要穿紧一点的才好看。”又左右打量了一下,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拉了拉裤管。小波在旁边看得直羡慕。
黄慧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开玩笑说:“身材还真不赖,好多女生羡慕呢。”
我说:“那好办啊,我可是经常挨饿才饿成这样的。”
黄慧笑着说:“真拿你没办法——给你一点阳光你就灿烂——哎,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把齐富的保安服都穿上了?怪怪的,难看死了!”
我只简单地说齐富失恋了,喝醉了,我送他回去,被他弄脏了衣服,齐富的那些胡话自然是只字未提。大家取笑了一回,又说那司机的可怜和我的霸道。
吃完饭,听我说还要去找成顺安,黄伯便叮嘱我说成顺安对我可能有些成见,叫我说话留点神儿,别把他说恼了,拿我发脾气。劝不来就别勉强他了。
黄慧听说后,便要跟我去,说:“玉夫,我和你去吧?成哥可能会听我的。我说的话他会听的。”
我说:“你不是有夜班吗?我能行的。”心里却想:“小姑娘啊,说不定你去了他更不会给我好脸色看呢!”
黄慧说:“我是怕你楞头楞脑的,和成哥闹起来。你虽然比他高,可你哪儿打得过他。”
我笑着说:“瞧你说的,我是去请他来赚钱,是送工作给他,又不是去和他抢……又不是去和他打架。”我本想说“抢老婆”的,觉得不妥,便改口了。其实我心里也知道成顺安是不会轻易来的,即使来,也不会愿意和我在一个工地。我只是想看一看能不能化解一点他对我的成见。
“抢什么?”黄慧故意追问了一声,然后低声说:“我听小波说过,成哥他……我真的很害怕你和他打起来。要不,就别去了。不用他当施工队长,同样可以做好工程的。”
“正因为以前他喜欢你,所以我觉得我有些对不起他。毕竟,是他先认识你的。何况,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施工队长。”
黄慧有些生气,说:“先认识谁就和谁好!我和我们班的男生一进校就认识了,我和他们都好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说着,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我自知说错话,连忙向她道歉,黄伯和老孙伯取笑了她一回,她是不哭了,可还在生我的气,说:“你要去你自己去,我也不去了。我这就去医院。”说着取过挎包,挎在肩上就走。
我一怔,老孙伯瞪了我一眼,说:“还不快去送她,呆在这儿干嘛。”我又一怔,起身追了出去。
我追上黄慧,她并不回头看我,任凭我跟着。我只得超过她,站到她前面,她想绕开,我一摆手,假装自己还穿着齐富的保安服,说:“小姐,不用绕弯路,交警张玉夫为你服务。”我做了一个手势,然后倒着身子向后小跑退开。
她“噗哧”地笑了。突然叫了声“小心!”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左脚已踏在一块滑滑的东西上,仰面就是一跤,刚换上的有一些紧的黄慧新给我买的裤子也“嚓”地一声……
见我摔在地上起不来,黄慧哪里还笑得出来,急步跑过来扶起我,看我的头没摔破,只起了一个小包,并不碍事,便一边帮我拍背上的灰尘,一边红着脸说:“有这么傻的交警吗?硬往西瓜皮上踩。你的裤子……看来想拿回去换也换不了了……”
我看了一眼,忙并紧双腿。心想:“我里边又不是没穿!”所以又站直身子。
见我傻乎乎地笑,她不再生气,给我轻拉了一下衣领,说:“如果成大哥不肯回来,你就回来,不要勉强他。他那种倔脾气,大伙都是知道的。”
我点了点头,问:“你还生我的气吗?”
“我要是生你的气,巴不得你摔个头……”她本想说“头破血流”的,说了个“头”字便不说了,深怕我真会头破血流似的。“还不快回去把裤子换了!丢死人了!”
我又傻笑了一声,别扭地迎着人们幽默的目光回到屋子,又被老孙伯和小波取笑了一回。黄慧则赶去医院了。
这是一条街巷的一排简易的水泥砖房,房顶是用石棉瓦盖的。尽管简单,院落却都是城里难得的宽敞。砖房分隔成二十来户人家,有的院落里种着爬山虎,从院子里爬出来,布满了大片的墙体,但仍是掩盖不了每隔数米用红漆写着的大大的“拆”字;有的则在院落里垒了一层层的鸡舍,鸡舍里发出鸡粪的霉臭味;有的堆了一堆堆高高的收购来的用麻布口袋装着的啤酒瓶子。
胡同里每隔十来米有一根电线杆,杆上都有路灯。巷子的一头拐进另一条巷子,另一头则通向去年南水区扩宽的商业街南水大道,南水大道入口处是南水立交桥,特别壮观,尤其是到了晚上,桥面两侧的夜光管发出五颜六色的光,更显出它的华贵与气派。现在那儿已是一片繁荣景象,人来人往,非常热闹。相较之下,之条小胡同就冷清得多了,很难见到一个行人。
我来到成顺安的院门口,里边正放着节奏明快的流行乐,音量特别大,我想:“他肯定在家了。”敲了几下用废木料和废钢条钉做的院门,没有反应,心想可能音乐声把敲门声给压住了。见门没有锁,便推开门进去,刚想放开喉咙喊“成哥!”只看见纸糊的窗透出模糊的光,模糊的光里有两个模糊的人影,他们紧紧地搂抱着,不断地斯摩。
我的脸一下子燥热难当,忙退出院子。心里想:“成顺安是不喜欢听这种音乐的。因为他对小波说流行乐没味道,他喜欢交响乐。我不会是走错门了吧。”
我对了对门牌号,没错:NS清水路23号。
可能是成顺安的弟弟,或者是他的妹妹。
心想:我就先等一会儿再进去吧。我听着音乐,觉得歌词有些特别,便默默地记了下来:
人们都说村边小屋有位好姑娘
他们都说她的眼睛最漂亮
我慌忙把我的名字写在信纸上
脸儿发烫心儿慌张来到小村旁
(哎呀呀……脸儿发烫
哎呀呀……心儿慌张)
小村旁边的小屋显得静悄悄
四周的鲜花开放得鲜艳而芳香
我来到窗前偷偷地朝屋里瞧
美丽的姑娘竟然还没起床
(哎呀呀……美丽的姑娘
哎呀呀……竟然没起床)
我不屑地转身想说他们荒唐
抬头间
我才发现
我把月亮当成了太阳
(哎呀呀……月亮当成太阳
哎呀呀……姑娘真正好)(注:这首歌词仅是自编自娱,并非真是什么流行歌曲。但我想,如果某位作曲家给它谱上曲子,没准某位歌手会因些而走红的也说不一定——李俊良,2006年第三次修稿。)
我正听着音乐,这时,手机响了。是黄慧打来的。
“玉夫,怎么样,见到成哥了吗?”
“还没呢!”
“你现在在哪儿?”
“在……在他的家门口!”
“那你别忙着进去,我马上过来。”
“你不是值班吗?”
“田甜和我调了。郑毅本来和她约好今晚去看电影的,票都买好了的,结果又有任务——警察就是这样的!听田甜说最近好像又有什么大案。她不愿意浪费电影票,就给了我了,让我俩去。”
“我媳妇这么贪财啊!”
“无聊,谁是你媳妇了。等我,我10分钟左右就到。别走开哦,时间有多的,我和你先找成哥,然后一起去看电影。听田甜说是一部法国电影,特别浪漫。”
我心想:我现在看到的这一个才浪漫呢。
不由得暗自打起坏主意,反正黄慧今天不值夜班了。早就想她了,可偏偏在家耽误了许多天,更何况现在又受了一点刺激。
这样过了几分钟,黄慧还没来,倒是听见里边房门开了。我从门缝里往院子里看,只见一个苗条的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拉腿上的丝袜。然后抬起头来,将手里的一团钱放进挎包里,又从包里取出一面小镜子对着脸照了照,接着掏出口红往嘴上抹。
魏伶燕!
我怔住了。她真的做鸡了!我想到了刚认识她的那天,她看那个女人的眼光,也想到了那天太德叔在电话里说什么王小姐组织什么面试,还想到那天晚上,太德叔将一个赤裸的女人踢下了楼,想到了喝酒醉了的齐富……
在我发怔的这一刻,魏伶燕走了出来,发现了我。
她走到我的跟前,伸手摸了我的脸一把,另一手夹着一张小纸片在我眼前一划,说:“小帅哥,我们见过面,你叫什么来着?张……张什么?用不着这么看我,这是我的名片,希望你能打我的电话。我们有过一面之缘,价格嘛,好商量。今天是不行了,我已经很累了……不过,如果你……我也可以舍命陪君子的。”她扭动着腰枝,手勾向我的脖子,我慌忙闪到院子里。
“你怎么还不走啊?”
是成顺安,他强健的身体出现在门框里,光着身子,一边系皮带一边走了出来。
“张玉夫,是你。”他见是我,声音有点异常,马上转身进了屋子,并不并门,大概是回去穿衣服。
我又怔住了。
一向正经儿的成顺安居然招鸡……我想到小波说他晚上“搂着被子叫黄慧”……心里顿时对他再没好感。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你叫张玉夫,是叶菊的同学。玉夫、玉夫,这个名字真好听。我们去喝一杯怎么样?”魏伶燕说着就来挽我的手。
我忙往后退开。
这时成顺安已穿好衣服,走了出来:“我不是给钱了吗?你还不快走,别赖在我门前——张玉夫,你是来找我还是找她?”
“我本来是来找你的,但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我没有多说话,转身离开了。魏伶燕则冲成顺安说了声:“谢谢你的钱。不过,我还是要说,你不太会怜香惜玉。下次可得提价了。”她说完紧跟在我后边出来了,只听见成顺安在后边大骂:“一个臭婊子,还配‘香玉’这两个字,老子快活就行。老子花钱就是买快活的。……”
魏伶燕跑步追上我,拦住我说:“哎,张玉夫!你还没有收我的名片呢。”说着又是两个手指夹着那张簿纸片有我眼前一划,停在我胸前。
“拿开!”我冷冷地说,试图从她身侧绕过去,就像来之前黄慧试图绕过我一样。
“你不要!那我可要喊了,说你睡了我不给钱,想赖帐。”
“无耻!”我咬牙切齿地说:“想骗我的钱,好啊,你叫吧!叫大声一点,让所有的人都听见。反正南水区医院就在附近!叫吧,叫大声点儿!大不了我和你到医院做做DNA检验。我告诉你,人正不怕影子斜。你要叫,你叫啊!叫大声一点!”我狠狠地发出了一个鼻音。刚想走,魏伶燕一把拉住我。
“多有个性啊!难道,你就不想……对你我免费。”她娇喘吁吁的,把身子朝我靠来。
“滚开!”我使劲把她一推,心想:这时候黄慧千万可别来。
她险些被我推倒。
“张玉夫,你也是一个不懂怜香惜玉的人。”魏伶燕并不生气,眼中闪着莫明其妙的光。
我别开头,迈步就走。
“张玉夫,你站住!”魏伶燕一把拉住我,猛扑在我怀里,把她的身体紧紧地靠在我身上,一只手勾着我的脖子,一只手伸向我的胯下。浓浓的香水味直冲我鼻子,让我酥麻。
我有些心猿意马。
不!不!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使劲推开她。
“玉夫,你怕什么?心跳得那么历害!前边拐角处有一家小旅店,我们到那儿去吧!”魏伶燕娇嘀嘀地说着,又走向我。
“无耻!”我回头就走,可我顿住了——黄慧就站在我身后。
“黄慧,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没被我撞着吧?”我走过去扶住她。
“啪!”黄慧狠狠地给了我一耳光,眼睛里流出了泪,不说一句话,回头便走。
我知道她误会我了,紧紧地拉住她的手:“黄慧,你听我解释!”
“你连名字都告诉了这种女人,还需要解释吗?放开我!”黄慧使劲挣扎着,想要摔开我的手,眼泪早已如同涌泉。
“玉夫,原来你会爱上这么一个黑脸蛋的女人,眼光未免太低了。”魏伶燕恶毒地说,故意用一种柔和的声音。
我的愤怒到了极限:“你住口!”
黄慧更是伤心。她摔不开我的手,使劲用鞋底朝我的脚趾处用力一踩。我痛得松开了她的手,弯下了腰,还没站直身子,她又用力一推我,我就像来之前踩了西瓜皮一样摔倒了,后脑勺的那个包破了,碰出了血。
“张玉夫,你是个伪君子!我听李萍说你和齐富去招鸡,我还不信,还在担心你和成大哥闹呢。现在我明白了——明白你为什么会穿一身怪怪的衣服,而你的衣服裤子却是湿的?原来你是想洗去那上边的臭味。张玉夫,你能洗掉衣物上的肮脏,可是洗不掉你灵魂的肮脏,洗不掉你内心的肮脏!你是个伪君子!我恨你!我恨你——!”她说完这些话,把手中的两张电影票使劲一撕,摔在我头上,不容我解释一个字,回头就跑,一边跑一边用手背抹眼泪。
我慌里慌张的,坐在地上竟然爬不起来。
“这种女人也值得你去爱。”魏伶燕过来想扶我。我心里正恨着她,也管不了她是女人,使劲给了她一耳光,自个儿爬起来,朝黄慧的背影追去,心里苦不堪言。
黄慧跑着,埋着头跑着,手不断地抹眼泪,很快就跑来了胡同尽头,跑进了南水大道人行道中的人群。人们见她那样,纷纷给她让道。见我追来,一个个笑容便露在了脸上。
突然,只听见左边南水立交桥上传来“啪啪”的两声脆响,紧接着汽车的呼啸的声音响起,有人发出尖叫声。
人群都朝那一方向看去,我也本能地一看。
只见一辆黑色的宝马车从立交桥上飞了下来,直砸向南水大道上停在路边的一辆小面的。随着“哗啦”一声,宝马车将面的砸得粉碎,可是速度依然不减,“刷刷刷”地冲向人群。
“啊——!”更多的人尖叫走来,纷纷四处奔跑躲闪,但还是有人被撞翻在地,痛苦地嚎叫起来……
黄慧本来一直在跑的,但也随着人群的尖叫而停下脚步,本能的一回头,只看见车正朝她那方向冲去,便也本能地大叫起来。
“黄慧,快上天桥!快上天桥!”我一边大声地朝她喊着,一边直跑向她,手不住地指她身后的人行天桥。
黄慧看见了我,听见了我的话,便转身跟着人群向天桥跑去。可是失事的宝马如同离弦的箭,又一连撞飞好几个人……
不!不!——不——
我的手开始发抖,我的脚也开始发抖……
接连好几声惨叫声!
不!不——!不——!——!
我的两只耳朵开始轰鸣,我的泪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的声音早已经沙哑,我的腿越来越软,越抖越历害,我的心越拉越紧……
又是几声惨叫声!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