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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转,戴眼镜的中年人又赢起了一个小高潮,气人的是很少有人跟他抬价,即使有跟注者,也不过跟到“50”就开牌,不像他跟到“500”还不想开,所以这几转虽赢,实际上也无法扳本。就像足球比赛,上半场0:8落后,下半场拼命扳回两球,但败局已定,无法挽回。而大刚和齐富巧妙的配合,使他俩成了最大的赢家。
首先出局的是那“红嘴妇人”,她说她得回家做晚饭,这时我才看出她有值得骄傲的细腰和短裙下长长的腿。她遗憾地挎上包,从包里摸出一张纸巾,揩了揩眼角,微微伸了个懒腰,付与赌友嫣然一笑,扭动着细腰扁屁股走了。她刚出去,随即进来两个不受欢迎的人——李所长和王能武。
“都别动!”
在赌的人并没有马上听从命令,他们的手迅速抓起桌上的钱往口袋里藏,不分你的我的,抓住便是我的,直到李所长拉下了脸,腿踢到屁股上,才乖乖地站成一排。
我和其他观赌的人很自然地站到一起,可李所长说我们也“属于聚赌”,每人罚款“50”,大刚很慷慨地替我交了罚款。
王能武把桌上的赌具和赌资都没收了。
大刚赢的钱,以及好不容易从他婶那儿借来的120块钱,就这样结束了。这时大家才想到,这个李所长是新近才从局里调来的,上任才一个月呢。
李所长训了一番话,最终没有让大伙去派出所做客,只是每人追罚了款。
王会计不在家,但也给他留了一张2000元的罚款单。
那个咬着“JOKER”的孩子,成了最后的赢家。
李所长走后,大多数人怀疑是那“红嘴女人”捣的鬼:这么巧,她刚走,李所长就进来了。
也有人怀疑王会计……
进城记
次一道进城做工的除了大刚,齐富和我外,还有冬云、玉虎和张翔。本来齐富也约绍甫一道去的,可他手气正好,不愿去,我们也就不理会他了。
冬云是齐富同妈不同爹的兄弟,流着的是布依人与汉人的混和血。他那布依人通有的凹眼和他红润的脸显得不甚协调,就像是一个高度近视的人喝醉了酒,摘下眼镜,黑洞跟粉脸不协调一般。布依人有一纯正佳酿,非常好喝,不过很是醉人,后劲十足——喝的时候不觉得,喝过以后全身全天候燥热难当。冬云的父亲自从与汉妇成婚,已经很少酿造了。
玉虎比我小两岁,去年“财校”毕业,因为中专生不再分配,他又找不到工作,一直闲在家里。尽管他已是一个二十一、二的大小伙了,可总还有那么一点娃娃气。比如说毕业时,他与他的同学们约定回家后写信,刚回到家,他便一口气写了十几封发出去,结果才收到两封回信,为此还吃不下饭呢。
张翔是一个快进三十岁的人了,他是我们的晚辈,得叫我们做“叔叔”,他当然不情愿,只是“玉夫”、“大刚”直呼我们的名字。如果我们逗他说:“你该叫我们‘叔叔’呢。他就会横眉立目,嘟着嘴说:‘喊鸡巴叔叔。’又嘟着嘴,不理会我们。他与河对门的一个女子认识才三天,就想要娶她做老婆。于是月底便挑去了提篮(娉礼),第三个月便娶过门。结婚不到半年,喜得贵子,他略一算计,不满十月怀胎之说,就想和老婆离婚,结果被他老爹打了一顿,被他老娘训了一番。要说他媳妇,孝敬老人,与人和睦,深得乡亲称赞,他想离婚,谈何容易。无奈,只得在外闯荡,乐不思蜀。
池田与汤因比在谈话中谈及“现代城市的种种问题”时,是非常惊诧中国人的生存能力的,因为在他们眼里的中国人在“非常困难的条件下”,仍能够“秩序井然地生活着”,而“以中国人为代表,一般东洋人顺应困难环境的能力或许是很出色的。”
或许是?
是的,因为“住在蜗室中是件痛苦的事情,这无论东方西方对任何民族都是一样的。”
为此,我才发觉——原来省城的人大都有一副严肃的面孔。以前我没有发现,那是因为我们学校在郊区。
因为不知道太德叔的态度如何,我们都没有带行李,也就省了不少的累赘。大家一下了车,便说笑着走着,一点也不像来省城找事干的样儿,倒有些像省城阿飞逛街一般。
前边是天桥,桥下流过一群找着标语的学生,他们喊着口号,挥动着拳头,不时在极度气愤时的脸上显露一下得意的笑容。
一个肩上扛摄影机的记者为了得到绝好镜头,爬到了围栏上,单膝跪在栏杆上,他的助手担惊受怕地扶着他的腰。
我想:难道只有示威游行才能表明自己爱国?难道爱国就只是为了向同胞们表明——为了“爱国” 的名分可以不要喉咙。
我想起了玉发的天真:“省城的学校,特别是大学里,闹起来一定很好玩儿。”
玉坤还想上电视呢!
不过,游游行也好,至少得让克林顿多感觉一次什么叫做民愤,特别是中国的民愤。
玉虎没有来过省城,在地区财校读了三年的书,市里的东西南北他是分不清楚的。现在来到省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不是问我这,就是问我那。“死人读活书,可以把人读活;死书读活人,可以把人读死。”以前我曾对玉虎说过谢觉哉的这句话,可惜他弄不明白“死人怎么会活”,我也就不敢提扁鹊的“起死回生”。不过,他打算盘时可一点儿也不含糊,又是学电算的,对财会问题反应比较灵敏,这次来是接受太德叔的邀请,来做统计工作的。所以现在我想起我曾对他说过谢先生的那句话,就会感到自己身上的一股讨厌的学究味——也许正因为这一点,当初我才会选择师范大学吧。
玉虎是很喜欢和我在一起的,这使我很是感激。尽管我曾经用死蛇吓得他尿了裤子。
“玉夫,你们学校在什么地方?”玉虎问我。
“在东郊。”
“你说你的同学会不会也来游行。”
“不知道。也许会吧。”我想起了我同室的兄弟——陈凯、杨超、郭明、李俊良、陈真雄、付同奔、张德远。记得刚进校的第一个晚上,大家不相认识,各自寒喧几句便很少话了,只有郭明一个人对我们说他是怎样在水电站做活,电站怎样气派,他怎样在电站玩女人——用背篓背着就跑。他还即兴吟了一首诗,我记不清了,好像是“老牛吃嫩草”什么的。入睡不久,张德远又做了一个吓人的动作,光着身子爬起来,拍了拍他上铺的付同奔的头说:“西瓜还不熟,你们就摘来卖了,真可惜。”付同奔当时就从上铺滚了下来,暗自庆幸张德远没说:“西瓜熟了,等我先切一块尝尝。”半夜,只听见一阵“沙刷沙刷”的声音,像是老鼠啃书柜的声音——原来是李俊良磨牙……
“别浪费时间和玉虎说娃娃话了。”大刚捅了捅我的腰说:“进城不看漂亮姑娘是最愚蠢的事。”说着用嘴朝前一呶。
齐富故意将一支烟叼得高高的,朝大刚坚起了大拇指,唔唔唔地不知说什么,那是他们俩的暗语,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冬云和张翔一下车就在争着让对方买菠萝吃,现在还没有结果,于是决定用“划拳”的方式来解决。
“玉夫,你看前边。”大刚放低声音对着我的耳朵说:“臀部好圆,腿好长。”
齐富用肩一撞大刚,故意毫不顾忌地说:“屁股就是屁股,冒什么酸,硬说臀部。”
我们前边是两个女子,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其中一个我看背影比较熟悉。齐富说话的声音很大,她们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叶兰大姐!”我记得叶菊的姐姐总去学校看她,长得也跟她一样,矮胖矮胖的。我不敢确定,试着喊了一声。
“叶兰大姐!”
叶兰和那个大刚夸赞的“圆臀长腿”的同伴停下身子,回过头来。
“张玉夫,是你!她久不见你了。”她表现着很出乎意料的脸部表情。“我听说你离开了学校,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你。叶菊总是把你挂在嘴边,一说到你就哭。你上哪儿呀?决定回学校吗?那请你好好安慰安慰我妹子……”她的上下唇不断翻动,不肯打住。
我勉强地笑着,并没有仔细听她说什么,与此同时,我的余光看见了她的同伴的面貌。
“真漂亮的一张脸!”
这张漂亮的脸一直是微笑着的,有着长长睫毛的眼睛大大的,像徐瑶的一样,乌黑的眼睛珠子晶莹透亮,好像也会笑。
“玉夫,原来你们认识。”大刚傍着我,一手搭在我肩上,眼睛盯着“圆臀长腿”:“介绍一下嘛。”
“介绍——我先来给你们介绍。“齐富激动得兴高采烈地直打转转,装腔作势地“介绍”。
“他——高个子,叫张玉刚;这一个小娃娃——张玉虎(玉虎很不情愿地推了他一把说:‘你才是小娃娃。’)这一个——张玉夫,我就不用说了;这一个(他用手一拍自己的胸脯)——齐富,齐天大圣的齐,富贵在天的富。这一个……”他用手指着叶兰的同伴,眼睛不再眨动。
这时玉虎惊呼了一声:“冬云和张翔不知去哪儿了。”
大刚说:“大惊小怪!别管他们,肯定又钻录相场去了。”
“圆臀长腿”看着齐富滑稽的样子,含着笑说:“我叫魏伶燕,她叫叶兰。”她的声音柔柔的,好听极了,就像莲婶在寂静的月夜弹奏的钢琴曲——贝多芬的《致爱丽丝》。我不由得又想起徐瑶——她说她爱的是我,却又说她不能离开孙宛立;她说她不会再见我,为什么那天晚上又要和我……
“你这种认识异性的方式已经过时了。”叶兰毫不客气地对齐富说,嘴角同时露出鄙夷的笑。
齐富毫无忌惮地伸舌头在被烟薰黑的牙齿缝里一伸一缩,朝叶兰鼓了鼓眼,作热亲她的脸。
叶兰轻哼了一声,故意昂起头,本来肥大的胸脯已经够挺了,这时更显陡峭。她长得跟她妹子一样:脸圆圆的,脂肪丰富;头发较长,只是显得稀少,只有一层浅灰色盖着头皮。她的眉毛画得又细又浓,眼睛似着了痧,老睁不大。
魏伶燕的相貌我不知怎么说才确切,只觉得她比徐瑶和年轻时的莲婶还要吸引人,我形容不出她的相貌。这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画钟馗易,画仕女难。”我觉得叶兰应该(或者说“别”)与魏伶燕作伴,这会使人对她不公平的。我曾看过一篇小说,好像是左拉的作品,讲的就是一家专门招收丑女陋男,以陪人逛街为营业方式的公司。因为对比可以实现一下相貌一般但虚荣心不一般的人的理想。
“认识你们很高兴。如果两位小妹有空的话,不如大家去公园乘乘凉。”大刚很文雅地邀请。
魏伶燕看了叶兰一眼,用很柔和的语调拒绝了大刚的邀请:“对不起,我们还有些急事,约好人的。有机会大家再聊吧。”
行人有些骚动。
一个男子飞快地从我们身旁跑过,他的衬衣纽扣未扣,汗臭味使得魏伶燕做作地一捂鼻子,和陈凯看见牛粪时捂鼻子差不多。
一个提着长背带皮包的四十左右的妇女穿着高跟鞋哭骂着追来。她跑到我们面前时,见追不上那男子,便脱下高跟鞋狠狠地朝那男子的背影扔去,可那男子一转眼便跑得无了踪迹。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伤心地哭了:“搞了人家不给钱。呜呜——没有钱就别搞人家嘛!呜——”她脸上的粉被眼泪冲去了一层,露出黄皮皱纹,本来涂得红艳的唇色调也随之一暗。她一扭一拐地捡回鞋子,穿在脚上,止住了哭,冲对她笑的人发怒道:“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她擤了一把鼻涕,顿了顿,居然转哭为笑了:“你们笑,是想我了吗?给我十块钱,我随你们玩。”
魏伶燕的脸红扑扑的,她深情地看着这个被人们呼为“禽类”的女人,眼中似乎流过一丝悲哀。
那妇人见人们躲避她,大笑了几声,把手中长背带的背包往肩上一搭,说:“老娘年轻的时候,想我的人还得排队呢!”说罢又大笑了几声,唱了句“往事如风……”,头摇晃着,走着时装猫步,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从肩上卸下皮包,甩着圈儿走了。她前边的人给她让道,她后边的人则对着她的背影指指点点,有的甚至冲她的背影喷吐唾液……
工地
我糊里糊涂地背了一首诗。
李俊良则是为了这道诗才想到学英语的,我离开学校前他仍然在结结巴巴的自学,可惜他只会反复地背诵“One day a little monkey was playing in a tall tree by the river(一天一个小猴子正在河这的一棵大树上玩耍)”,怎么也读不出LANGSITON HUGHES(兰斯顿&;#8226;休斯)我真怀疑他的高考是怎么过的。事实上,是他自己到师大联系才来上学的,好像后来参加成人高考的吧。这首诗还是他强迫我读给他听的时候我无意背下来的,居然记得这么牢。
Hold fast to dreams,
For if dreams die,
Life is a broken…winged bird。
That cannot fly。
Hold fast to dreams,
For when dreams go,
Life is a barred field。
Frozen with snow。
太德叔对我们很是热情,他很干脆很爽快地答应安排我们事做。他说:“打仗父子兵,你我叔侄也是一家亲。我相信我们张家园出来的,男的不是孬种,女的不是傻瓜。”
他没有问我能做什么,看着我们笑着说:“书读多没有什么屁用,像你叔我,小学没毕业,现在还不是有了天下。”他就像是一个旁观者,看到了我们上当受骗的全过程,直到我们发觉上当受了骗,他才对我们说:“娃子,你们上当了。我早看出来你们要上当。”
书读多了真的没有用吗?
太德叔看出了我的心思,说:“不过,话得说回来,读书少了还真他妈的干不了事。现在搞什么电脑、网络,我是一窍不通啊!所以,以后几个侄子可要多帮帮老叔我呀。”
他接着对我们说:“我是不会亏待你们的。不过,话我也得说在前头,我所做的这些活是国家的,不是私人的,所以要保质保量。前不久我就辞退了十几个人。当然,你们是我侄子,我是不会让你们走的……”
这时他腰间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便把后边不说我们也明白的话省去了。他接通手机:“喂!哪位?……面试?……过关几个呀?……三个,我就知道王小姐的眼光太高了,想在她那儿端饭碗可不容易……我马上过来……你老弟又占先了……谁不知道你和王小姐非同一般……别他妈废话了,一会儿见。”
接着,他拔通了一个电话:“喂,何老哥,今天大刚他们来了,你先安排一下……就是玉虎、齐富,对了,还有玉夫(冬云和张翔还没有来)……你先看着办吧……好,就这样了。我让他们来找你。”他挂了电话,对我们说:“你们先去找何德利,让他安排一下住处,至于工作问题嘛,他先安排,如果觉得不妥,我再给你们安排。我约了人……”
他吩咐了我们几句,无非是何德利叫我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又吩咐大刚带我们去工地,然后塞给大刚几张钞票,要他和我们去打打牙祭,接着便开车走了。
何德利五十来岁了,无论寒暑都戴着一顶鸭舌帽。他三十三岁时诱奸了五个女童,被判了十五年。出来后一直跟着太德叔,算起来有些时日了。出狱后他先后娶了两个婆娘,都是难产死的,孩子也都没能保住,村里人都暗里说是报应。二奶奶通过卜卦,说他若不想绝后,就不能跟女人结婚,因为他的命犯着“白虎星”。那就只有跟男人结婚了,所以他就去孤儿院领养了一个男孩子,做了自己的“媳妇”,可还是没有后代呀?二奶奶不知又同他说了些什么,他非常高兴,有人听太德叔酒后透露,二奶奶的天机是:“不能跟女人结婚,并不是说不能跟女人偷情。”他虽然为不绝后而高兴,可他也为不能认子认女而苦恼。
“玉夫,我还以为你今天当老师,明天当校长呢。”何德利叼着大刚敬给他的烟,一边打火,一边咬着唇对我说。他点燃烟后,还用手中拿着的一卷纸筒抵了抵我的胸,然后作了一个从下向上爬的动作:“升官呢!”说吧大笑。
我感到气恼,如果他不补充“升官呢”这三个字,我想他的话幽默效果会更好。想像以前十多岁的他,带着十几个儿童团员押爷爷奶奶游街的情形,我心里是又悲又怒:“从来到这个世上,我从不知有爷爷奶奶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看着别的孩子得到爷爷奶奶的疼爱,心里就特别羡慕。这可得归功于他和他得意的那个时代。”
何德利并不理会我,打着哈哈拍拍玉虎的肩,为自己说的话而得意。
“齐富,你这懒骨头终于出动,钱用完了吧!没关系,爹我会照顾我儿的。”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肌肉都跟着他那有节奏的声音有节奏地抽搐,就像一只正在啃骨头的狗突然发现一只个儿比自己大的狗靠近时的模样,但不知道是恐惧,还是让人恐惧。
齐富哑口不言,不像他一贯的作风。若是平时有人这样子对他说话,他肯定会用他那黑色而强壮的手快疾地先来上一拳,然后用他那具有蚂蚱一般弹跳力的腿蹦开。要知道,他有一拳将人脸皮打掉的记录。
冬云与张翔匆匆赶来,嘴上仍不忘重温着录相的精彩片断,手还不时比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