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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点头,怔了一瞬,又再点点头,抚着下巴窥问了个颇为离题的疑问:“你……还会再胖回去吗?”
“……我不知道,大一时整个瘦下来也不是我自己决定的,大概脱离了原来的环境吧,体质恢复了正常,我搬了家,不再主动和以往的同学联系,也——很少和我爸见面了。”她并不想告诉他,开头有两、三年,她几乎不让骆振华知道她的行踪,过得相当低调,她全力摆脱过去的生活模式,避免重蹈覆辙,也不再以狂吃驱除焦虑,只是染上了吸烟的习惯。
“咦——你这么问,是不是很介意我的胖瘦啊?”拉高的尾音配合犀利的眼神,令他忙不迭摇手。
“你千万别误会,我可不管你身利像球或是像竹竿,我只是担心你太重,哪天坐断我的腰就不太妙了。”
“陈绍凡——”拳头又袭来,他稍一偏闪,她便着力落空,向前倾跌,他趁势环抱住她,将她紧紧箍在怀里,让她不能动弹。
那是一个全然的拥抱,他面颊埋进她发问,动也不动,只有呼吸瞬间,才感觉到身体的挤压力道。她任他环抱一阵子之后,轻轻提醒:
“喂,还不放手?很热耶!”
“再抱一下,别动。”
“还要多久?”
“……”她不说话了,露出微笑,腾出两手回抱住他的腰身,他含瑚地咕哝出声:“茵茵,我会好好爱你,你不用害怕,真的……”
无声了一阵,她湿了眼角。“我不害怕,如果有一天,你想走开,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我不像我妈——”
他陡然抬起头,不悦地缩眼。“说一下‘我很感动,我也很爱你’是会怎样?你以为你很大方我就会感激你?坦白告诉你,我是小气鬼,你要是和林启圣跑了,我一定去海扁他,诅咒你胖成大河马,休想我会潇洒挥手,祝你们幸福,听清楚了没?”一番毫不修饰的宣告说得她直楞楞,她眨了眨眼,只道:“真狠……”
他得意冷哼:“现在知道了?我就是这种人,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她踮起脚尖,飞快以唇堵住他的嘴。
她想,或许她不会以至死方休的方式爱一个男人,但是在相爱的每一刻,她肯定能为他倾尽一切,直到尽头。
林启圣从没经验过这种示爱场景,他的开场白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我想,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们可以试着交往——”、“其实我觉得,我们是可以走走看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替你解决浴室修缮费,再替你找个好房子搬出来——”,可惜每一句都无法有完整的下文,面前的女人极度心不在焉,她不时对林启圣露出歉然地微笑,接着视线追随着四处窜跑的小男孩兜转,总是在他兴致高昂处扬声高喊:
“成凯强,别在电梯上乱跑——”、“成凯强,住手,不准碰那颗球——”,“成凯强,把推车放回去——”
他目瞪口呆观看这对假母子,非常懊悔选择了她公司楼下商场的小小咖啡吧作为碰面地点。他很有理由相信。这个难缠小鬼摆明在和他作对,桌上端放的一客总汇冰淇淋小鬼才吃了两口,从此没有在座位上安份过一分钟,不断以各种恼人的花招中断他们的交谈,吸引胡茵茵的注意。在这一刻,他更为确信,他私底下的运作是正确的,小孩必须回到他亲生父母身边,胡茵茵、陈绍凡和小鬼组合的古怪一家,该是解散的时候了。
“茵茵,我托人打听过了,那孩子的父母亲都在大陆那边,分别在不同的城市经营自己的公司,我想近日很快就有消息了,一旦他们回来,你就不会这么分身乏术了。”
林启圣没有想到普通的几句话比方才的表白更为引起她的强烈反应,她目睁睁盯着他,汤匙上的冰淇淋滴落桌面,满面错愕。
“你托人打听?”她甚为不解。“没事为什么去打听?”
“这不就是你留在成家最不得己的原因吗?”他坦言道:“如果不是那孩子,你何必这么辛苦?想想,一般单身女子下了班,顶多和同事喝个咖啡、吃个饭,做自己的消这,哪有人像你一样简直是个累坏了的小妈妈!我知道你心软,不忍心撒手不管,又不愿意到处张扬求助,其实最简单直接的解决方法就是找到孩子的爸妈。对我来说,这并不算是难事,花钱在两岸找个征信社就行了,据说他们夫妻双方并没有料到对方半年来根本没回过这个家看一眼,都在赌气不肯先低头,我想消息既己传达,他们必然将露面解决问题。”
“你——”她扔下汤匙,手足无措地跺脚,指着他问:“你干嘛多事呀?我就爱带这个孩子不行吗?你干嘛那么热心?那种把孩子当皮球互扔的父母找回来又有什么意义?你真是——”
“茵茵!”林启圣攫住她的手,面目一端道:“你太情绪化了,这么说有失考量,那孩子不可能一辈子跟你们住,成氏夫妻的行径就算再失当,终究是孩子的爸妈,难道永远不把他们找回来了?茵茵,你是怎么了?”她哑口无言,抹抹湿痒的眼角,别开脸黯然不语。
“我不是没想过,”好半晌,她语气低落地说,“总想不用那么急,如果他们想回来就会回来,不必急于一时,反正我还能——”她叹了口气,缩回手,放在嘴边啃咬。
“其实,”他神秘地笑笑,“如果你不离开成家完全是为了那孩子,我倒是放心多了。”
“你……”体会出他的弦外之音,她不自在了。“林启圣,我们是不可能的,你别在我身上费心了。”
“不试试看,你怎么知道?”他相当不以为然。“别一下子就把我打回票,我有很多你没发掘过的优点喔。机会,我们缺少的是机会,只要你敞开心.给我一个和陈绍凡相同的起点,你未必不会对我另眼相看。”
他握住她放在桌面上的左手,胸有成竹地自我推销。
她露出头疼的表情。“你不是真的喜欢我,你只是觉得我新鲜,老实告诉你,我其实很普通很普通,你和我在一起没多久就会觉得乏味了,到时候你还得想理,由打发我不是很麻烦吗?”
“承认自己普通就是不普通了,”他激赏地笑。
“我就喜欢你这样子,从来不认为有人该为你倾倒——”
“阿姨喜欢的是爸爸。”两颊红咚咚的小男孩从桌底爬出来,舀了一大口冰淇淋含进嘴里。
“爸爸?”林启圣一脸困惑。
“啊——他指的是陈绍凡。”她尴尬地说明。
“喔。”他差点失笑,不很理解这称谓所为何来,他面向小男生亲切诱哄:“那不要紧啊,叔叔喜欢阿姨,阿姨久了也会喜欢叔叔——”
“她才不会!”小男生斩钉截铁,敌意充分显露在晶亮的圆眸里。
“小弟弟怎么知道呢?”他努力维持着一点对小孩的耐心,笑意逐渐僵化。“小孩现在还不明白大人的事,以后就会知道了,世上没有那么确定的事喔。”
“确定,确定。”小男生边跳边舔汤匙,“爸爸没事就亲阿姨,阿姨有空就抱爸爸,我确定——”接下来不再需要言语,她面红耳赤、万分窘迫地牵起糊了一嘴冰淇淋的小男生,向失神的林启圣道再见。
上菜后没多久,陈绍凡回来了。
回来得出乎意料的早,不到七点三十分,她清洗着水槽菜渣,等待着他引颈寻觅她,给予一个甜蜜的亲吻。十分钟后,迟迟见不到他的人,听不到他惯有的点名呼喊,她擦干湿漉漉的双手,怀疑自己听错了,走出厨房一探究竟。
陈绍凡的确在屋内,背对着她,坐在沙发上,小男孩正好奔下楼,抱住他,两人缠闹一阵后,小男生被他打发上桌吃晚饭。
她慢半拍踱步过去,挨着他坐下,柔声问:“今天这么早?饿了吧?”
他沉默地扫了她一眼,回头继续翻看手上的文件资料,模糊应了一声。他的表情并没有多大异状,奇异的是他的安静,她没有看过的安静,他回到家总爱巨细靡遗地把一天的动向都告诉她。
“那——去吃饭吧!有你喜欢的红烧肉喔,不过今天煮的时问不够久,不像上次那么入口即化,你就包涵一点,还是捧场把它吃完吧。”她歪着头端详他。
“喔。”他低着头,表情没有更进步一点。“待会就去。”
真奇怪的反应。她再靠近他一些,尝试引逗出他说话的兴味,“你今天没有话要对我说?”
他缓慢看向她,是若有所思的审视。“你呢?你有没有话想对我说?”
“唔……没什么特别的。”她决定省略掉林启圣到书店找她的这一段。他点点头,喉结上不动了动,似在考虑措辞。“我的确有话要和你说。”
“那就说啊!”她爽朗地笑。
“我今天,接到公司的通知,”他说得很慢,“就是我和你提过的竟图那件事,伟辰公司那方面做出了决定,他们——用了我的图。”
“嗄——”她傻了几秒,先是掩住嘴,待她思前想后一阵,嘴角渐渐绽开笑意,她抛开了内心一点小小挂虑,积极地跃向他,搂住他的脖子,兴奋尖喊:“太好了,恭喜你,我们朝向那栋房子迈近一大步了!”
“——是这样吗?”他问得极为突兀,没有回应她的搂抱。
她这厢才发现,他的情绪表现和她相较有多么大的落差,她在他脸上找不到一丝狂喜,从头至尾,他太过平静,他性格热切,平时就藏不住话,更别说是这等期盼己久的大事,难道他并不以此满足?
“不是这样吗?”她扬眉。
“你认为呢?”他反问。
“我?”她被问糊涂了。“很好啊!我很替你高兴。”她由衷地说。
“我以为,”他抿了抿唇,直视她,“有了你父亲加持,那栋房子简直如探囊取物,不需要我日夜伏案、绞尽脑汁画那些空中楼阁,就可以达成梦想了,你说是不是呢?”她突然定格,哑然。
“骆先生今天下午特地到事务所来,私下和我谈了一番话,我完全没想到,原来在这件事背后,你着墨甚多,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感到心凉。”她继续沉默,瞬也不瞬。
“你不相信我,是吗?你不相信我办得到,所以即使你和骆先生关系不良,你仍然按捺下来,为我做了疏通的工作,你想让我开心,是吗?
茵茵,我应该感激你替我走这一遭吗?老实说,我只有感到无限遗憾,也许你并不相信我有能力将你带到更好的路上去,但是我想告诉你,我宁可这次因为能力不是而落选,也不愿骆先生为了女儿排开众议让我得到这份殊荣。”他沉声却有力地说。
她无言了许久,轻轻呵了口气,脸庞净是颓丧。
“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这样,当天他义正严词的拒绝我,我并不知道他会下这个决定——”
“所以,你父亲其实是把你放在心上的。”
这句话令她僵楞住,她直起身,摇摇头,“你不了解——”
“我当然不了解,因为你连提都不提骆振华就是你的父亲,请问你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她退后一步,几乎是无力招架,不明白今晚的他为何言词充满荆剌。餐桌旁的小男生嗅闻到了火药味,拿着筷子动也不动,呆视着他们。
“或许我应该往好处想,也许不久的将来,我将会得到一份结婚贺礼,我梦寐以求的老家很快会回到陈家手上,因为我娶了一个众人称羡的好老婆。”
“陈绍凡你住口——”不能再任他说下去了,这一切变调的情节要立刻终止,这绝非她的预期。
她解下身上围裙,扔在沙发土,不假思索往玄关处冲去。
“阿姨,不要走——”小男生下了桌朝她飞奔。
她听若罔闻,拉开门把,门开处,笔直站着一位陌生的时髦女子,浓烈的香水味直扑而来,女子手上拿着一串钥匙,似乎正要开门而八,一见到胡茵茵,霎时瞠目而视,相峙不久,女子怒火燎原,一手抓起玄关处小男孩的棒球棒,朝她挥棒横扫。
“臭女人,敢给我登堂入室,看我饶不饶你——”
胡茵茵虽然做出了偏闪的动作,无奈玄关走道狭隘,防不胜防,那一棒的后劲扫过她的太阳穴,她硬生生撞上了墙,一片乍亮的繁星在眼前展开,她立刻委顿倒地,唯一记得的是小男生的惊呼——“妈妈一不要打——”
第十章
这就是孤家寡人的好处了,身无多少障物,来去干脆俐落。
她看着刘琪挥汗抬进房里的两个陈旧大皮箱,悲凉地这么想着。
“东西都塞在这两箱了,陈绍凡说,如果还有遗漏的,他会替你收好。
你暂时安心住我这里吧,找到房子再说。你的头还疼不疼?”刘琪弯腰检视她的伤口。
“好多了,我没事。”她摇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位成太太说,看在你替她照顾那孩子这大半年来,她决定不追究浴室的修缮费,希望你也别追究这个乌龙伤人事件,你说呢?”
“没什么好追究的,她好好待那孩子就行了。”她木然道。
她抚着胸口,感受那隐隐作疼。无论过去拥有多少经历,人永远无法习惯分离,尤其是发生在界定不了的关系上,拥抱或言语瞬间成了一种尴尬,她没忘记她只身走出成家时,那孩子长久无语的凝视,深深铭刻在她心底。
“陈绍凡在楼下,他想见你。”刘琪小心翼翼地说。
“没什么好见的。”现在胸口真实地疼起来了,她倒头躺下,面向窗外。
“你真这么想啊?”刘琪迟疑,“他刚才都跟我说了,昨晚他说话口气是重了一点,但请你谅解他的心情,他被骆振华召见之后,事务所的人都在议论纷纷,认为他胜之不武,靠着不可告人的私人关系突围。
茵茵啊,换作是我,我也会很不爽的,他是后进小辈,能反驳什么呢?当然只能对最亲近的你发飙啊。”
“我没怪他,我只想休息,也请他回去休息吧,我很好。”她闭上眼,不为所动。
“茵茵——”刘琪尝试劝她,见她蒙被假寐,只好放弃说服,带上门离开。室内一片安静后,她推开薄被,半坐起身,支着微微晕眩的脑袋,百感交集,喉口泛酸。
努力爱一个人,和能得到多少幸福是下尽然相对的,她从她母亲身上印证到的事实,再次得到了证明,这一直是她不敢放胆爱的原因。
骆振华也许说对了,她并不比她母亲更为清明,反而加倍怯懦;她的母亲在爱里受到的任何磨难都令她心有余悸,一点一滴的累积,让她多年来裹足下前,拒绝一切爱的可能。她的确不怪陈绍凡,她害怕的是不确定的未来,爱太脆弱,命运太捉弄,聚散不由人,总在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迎头痛击,她其实一直都不够坚强。
她倚着窗台,朝下张望,陈绍凡走向停在路边的座车,开了前门,冷不防回头采看,她缩进窗内,不再现身,按着怦跳的心脏,注视自己的脚小大。
这就是最糟的情形——深深挂记着一个人,却无力去承受爱的一切。她非常细心地吃完盘中的每样菜肴,模样十分享受投入,间中不忘回应他的问题。
他看得出来,这几次她赴约得丝毫不勉强,眉头舒展,和他想像中的忧感截然不同,他思忖了许久,得到了一个差强人意的结论——她对他全无多余的冀求,所以见面轻松自在,她甚至曾在他高谈阔论当中不小心打了盹,完全不介意他的反应,归结一句,他们成了真正的朋友,毫无转化为情人的余地。
“茵茵,看我一下,”他敲敲桌面,“你真的一点也没有喜欢我的感觉吗?”
她喝下一大口红酒,大力颔首,“有啊!我还在想,哪天应该和你结拜一下,互相关照,我月底捉襟肘见时,麻烦你请我吃顿饭,不用在高档餐厅,路边摊也行,我很好打发的。你要是不开心,我可以说冷笑话给你听,你要是想和哪个已经乏味的女人切断,我可以冒充你的新欢,做你的挡箭牌,我们这种双人组很不错吧?”
“……”林启圣眉头抽动一下,无奈地看着她,“多久没和陈绍凡见面了?还在想着他?”
她喝下剩余的红酒,脸颊开始泛红。“这和你无关唷。”
“咦?你不是才想和我结拜?结拜的双方应该无所不谈、无所忌讳吧?”他揶揄她道。
“你说得很对,那还是别结拜好了,就当酒肉朋友也行。”
“你——”
“阿姨。”
熟悉的叫唤在耳边响起,她震了一下,往走道方向探去,小男生就站在眼前,满脸笑嘻嘻,一身正式的外出装扮,头发梳理整洁,状况相当良好,她一阵激动,紧紧搂抱住他,小男生在她耳边悄悄说:“阿姨,我很想念你。”
“我也很想你。你怎么来了?”她小声问。
“妈妈带我来吃饭,”小男生指向餐厅一隅道。
她望过去,亮眼的成太太远远地朝她欠身致意,她微笑回礼。
“凯强,你看起来很好啊!阿姨放心了。”她摸摸他的刺猬头。
“胡子爸爸搬出去了。”小男生忽然道,警戒地瞥了林启圣一眼,低声凑近她问:“阿姨,你不喜欢爸爸了吗?”
“晤……”她低下眼睫,难以回覆。
“你和帅哥吃饭,爸爸会不高兴的。”小男生认真地提醒。
“只是吃饭,没做什么,好朋友可以一起吃饭啊。”她勉强答道。
“我不喜欢帅哥,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