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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儿在林梢-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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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陶碧槐死了,林晓霜死了!陶丹枫呢?她凄然苦笑,陶丹枫也死了。她的心碎了,她的
魂碎了,她的世界碎了!她焉能不死?是的,陶丹枫也死了。

    她把口袋放在床上,走到梳妆台边,她打开抽屉,取出自己的护照、黄皮书、和飞机
票。她检视著机票,下午四时的飞机,经香港飞伦敦!下午四时,她还有时间!她走回床
边,望著那些散乱的东西,望著那口箱子,她该整理行装。整理行装?她摔了一下头,整理
行装干什么?能带走的,只是一些衣服!她失落的,又何止是一些衣服?已经失去了那么多
的东西,还在乎一箱衣物吗?

    她打开皮包,把护照、飞机票、黄皮书……和一些有限的钱,都收进皮包里。站在梳妆
台前,她审视著自己,苍白的面颊,受伤的嘴角,失神的眼睛,疲倦的神情,消瘦的下
巴……她低叹一声,打开粉盒,她拿起粉扑。心里有个小声音在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
悦己者容。你预备为谁画眉?为谁梳妆?”她废然长叹,抛下了粉扑,她带著皮包,拎著那
重重的口袋,走出了卧室,走出了客厅,再走出了公寓。

    三十分钟以后,她已经站在碧槐的墓前了。她望著墓碑上那简单的字。“陶碧槐小姐之
墓”,许久以来,她每次站在这儿,就为碧槐叫屈:别人的墓碑上,都写满了悼念之词,唯
独碧槐,何等孤独寂寞!而今天,她才第一次理解,这墓碑上,不适合再写任何的文字,一
个人活著时,不易为人了解,盖棺后,又有几人能够论定?她痴痴的站在那儿,痴痴的望著
那墓碑。朝阳正从山谷中升起,正好斜斜的射在那墓碑上,她耳边,又响起江淮的怒吼:

    “你这个傻瓜!你这个疯子!你这个莫名其妙的混蛋!杀你姐姐的是你自己!你那该死
的贵族学校,你那该死的生活费!……报复吧!你报复吧!是你把她推入了火坑!是你把她
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是你把她推向了毁灭!你报复吧!你报复吧……”她双腿一软,就
在那墓碑前跪了下来,把额头抵在那冰冷的墓碑上,她辗转的、痛苦的摇著她的头,低低
的,悲痛的轻声呼唤:“碧槐,你何苦?你何苦?你何苦?”

    墓碑冷冷的,冰冰的。坟场上空空的,旷旷的。四周只有风穿过树隙的低鸣。她抬起头
来,跪在那儿,她打开了那个口袋,倒出那五本日记本,自始至终,她从没有阅读过任何一
页。从皮包里取出了打火机,她开始去点燃那日记本。可是,那厚厚的小册子非常不易燃
烧,她弄了满坟场的烟雾,却始终烧不著那些本子。于是,她开始一页一页的撕下来,一页
一页的在坟前燃烧著。望著那火焰吞噬掉每一页字迹,她喃喃的低语:“去吧!姐姐。我烧
掉了你的过去。以后,再也没有人来追踪你是怎么死的。去吧,姐姐!你墓草已青,尸骨已
寒,但是,你的灵魂会永远陪著我,你的爱心也会永远陪著我!我已一无所有,我只有你
了,姐姐!”她再焚烧一页纸张,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她又低语:“碧槐,你那小妹妹怎么
值得你用生命和爱情来做投资?姐姐,告诉我,给我一点启示,而今而后,我该何去何
从?”墓碑冷冷的,冰冰的。坟场上空空的,旷旷的。四周只有风穿过树隙的低鸣。没有回
答,没有启示。她叹息,再叹息,低著头,她虔诚的焚烧著那些纸张。

    老赵被火光所吸引,从他的小屋里走出来了。他蹒跚的,佝偻的走了过来,低头望著那
如痴如呆,失魂落魄的焚烧著纸张的丹枫。他愕然的说:

    “陶小姐,你烧的是什么?不是纸钱啊?”“纸钱?”丹枫抬起头来,眼眶湿湿的,她
盯著老赵。“她生前已经做了金钱的奴隶,死后,她不会再有这个需要了。谢谢天,她不会
再为钱发愁了。”

    老赵困惑的皱起眉头,大惑不解的看著她继续烧那些纸张。看了好半天,他才愣愣的
说:

    “陶小姐,你今天没有带花来啊?”

    一句话提醒了丹枫,她望著老赵。

    “老赵,你说,在山脚下有一大片蒲公英?”

    “是啊!”丹枫拿出两百元,塞进他的手里,说:

    “你去帮我采,好吗?采越多越好,采你能拿得下的那么多!拿个篮子去装!”老赵错
愕的接过了钱,心想,女孩子都是希奇古怪的。转过身子,他一语不发的,就拿了个除草的
大箩筐,向山下蹒跚的走去了。丹枫继续烧她的纸张,烧完了一本,她开始烧第二本,烧完
了第二本,她开始烧第三本,这是个缓慢而冗长的工作,她跪得膝头疼痛。于是,她席地而
坐,盘著双腿,继续去烧那些日记。老赵采了一整箩筐的蒲公英来了,丹枫要他把箩筐放在
一边,她就依然埋头做自己的工作。老赵看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枯燥而乏味,就叽咕著走开
了。

    从早上一直忙到中午,丹枫总算烧完了那五本日记。最后,她手里拿著仅余的一页,正
预备也送到那火焰上去,她却突然住了手。有个念头在她心中闪过;她已经烧掉了碧槐五年
间的记录,这是仅有的一页了。她是否可以看看这页的内容呢?事实上,这页既非第一本里
的,也不是最后一本里的;既不是那一本的第一页,也非任何一本的最后一页,这只是千千
万万页数中,碰巧所留下来的一页。她握著这张纸,沉思良久。然后,她把纸张铺平在膝
上,恭恭敬敬的坐在那儿,带著种虔诚的情绪,开始阅读:

    “今天,为了那个老问题,我又和江淮呕上

    了。整晚,我想尽了方法折磨他。我和胖子跳贴

    面舞,和瘦子在舞池中接吻,最后,我和阿金出

    去吃消夜了。阿金买了我整晚的钟点。

    回到公寓,已是黎明,谁知,江淮却坐在我

    房里等我,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苍白著脸,用

    那对憔悴的眸子瞅著我,他一动也不动的瞅著我,

    瞅得我心都碎了。于是,我对他跪下来,哭著喊:

    ‘你饶了我吧!世界上的女人那么多,比我好

    的有成千成万,你何苦认定了我?你难道不知道

    我已非昔日的我,残花败柳,对你还有什么意义?’

    他把我的头抱在他怀里,还是什么话都不说,

    然后,他也跪下来,他吻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

    的嘴唇……他使我那么昏乱,那么茫无所措,那

    么心酸,我主动给了他几千几千几万个吻。然后,

    他说:‘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我望著他,我的心碎成了粉末,我的意志像

    飞散的灰尘,简直聚不拢来。我喊著说:雁儿在林梢34/35

    ‘老天可怜我,请为你再塑造一个全新的我

    吧!一个干净的、纯洁的、纤尘不染的我吧!让

    那个我服侍你终身,让那个我做你的女奴!如果

    世界上有第二个我!江淮、江淮,’我忽然兴奋了,

    我大喊大叫著说:‘说不定世界上有第二个我!比

    我漂亮,比我有才气,比我纤小,比我逗人怜爱

    ……我叫她小茉莉花!江淮,你愿意去英国吗?’

    他粗鲁的推开我,踏著黎明的朝露,他孤独

    的走了,我在窗口看著他,他的影子又瘦又长又

    寂寞,我在窗口跪下了,从没有一个时候我这么

    虔诚,我双手合十,仰望天空,诚心诚意的褥告:

    ‘上帝,怜他一片痴情,给他第二个我!这样,

    我将死亦瞑目!’”

    这页记载到此为止。不知怎的,丹枫忽然觉得那中午的阳光,都带著森森的凉意了。她
烧了几千几万张纸,怎会单单留下这一张?她觉得背脊发凉,舌尖发冷,喉中发紧,心中发
痛……她握著纸的手,不自禁的簌簌抖颤起来。她已经决定烧毁她所有的日记,为什么又单
单看了这一张?她的头昏昏而目涔涔了。她望著碧槐的墓碑,那简简单单的墓碑,那干干净
净的墓碑。她就这样瞪视著那墓碑,发痴般的瞪视著那墓碑。依稀彷佛,她好像听到一个幽
幽然的歌声,绵邈的,遥远的,荡气回肠般的唱著:

    “灯尽歌慵,斜月朦胧,夜正寒,斗帐香浓,梦回小楼,细语从容,

    庆相逢,莫分散,愿情钟!”

    她全身一震,这歌声那么熟悉!她曾经在那儿听过!是的,有一夜,她梦到碧槐,碧槐
就唱著这支歌。现在,又是碧槐在唱吗?不不,她望著墓碑,深深体会到,这歌来自她自
己,是她的内心深处,在无声的唱著,在下意识的重复著碧槐的歌。可是——她一跳,她想
起那最后两句歌词。原歌词是:“梦回小楼,聚散匆匆。恨相逢,恨分散,恨情钟!”而现
在,自己竟将它改成了:“梦回小楼,细语从容。庆相逢,莫分散,愿情钟!”这是什么意
思?这是什么心理?她茫然的,心惊肉跳的分析著自己。于是,她听到内心有个小声音在
喊:“不回英国!不回英国!不回英国!”接著,有个大声音在喊:“我不要离开他!我不
要离开他!我不要离开他!”接著,这些小声音和大声音全汇成一股巨浪,在那儿排山倒海
般对她压过来,这些巨浪是单纯的两个字:

    “江淮!江淮!江淮!”

    她跳起身子,才发现手里还握著那张纸,而坟前那堆燃烧过的纸张都已化成了灰烬。略
一沉思,她打著了火,把这最后一张也烧了。然后,她弯腰拿起那些蒲公英,开始慢腾腾
的,把整个坟墓,都用那黄色的花朵铺满,终于,她洒完了最后一朵花,在那墓前,她再伫
立片刻,心中模糊的想著机票、英国、和江淮。江淮!这名字抽痛了她的心脏,抽痛了她的
意志。她不自禁的,清楚的想起江淮昨晚临行前的话:

    “……现在,我恨她!恨她逼我说出这个故事!恨她欺骗我,玩弄我,向我背台词玩手
段!恨她捉弄我弟弟!恨她自以为聪明!不,老四,我不爱她,我恨她!”

    她不寒而凛,皮肤上都起了一阵悚栗。她凄楚的、苦恼的低下头去,自语著说:“不,
姐姐,我弄糟了一切!不是我不肯留下来,是他不再要我!我几乎得到他,但是,我又失去
他了。”

    摔摔头,她不能再停留了。时间已晚,她要赶到机场去办手续。她对那坟墓再无限依依
的投了一瞥,就毅然的回转身子,大踏步的走了。然后,她在“心韵”喝了一杯咖啡,吃了
一客三明治,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吃东西,才发现自己虚弱得随时都可
以晕倒。坐在心韵那熟悉的角落里,她忽发奇想,她想起,有一次江淮曾经在这儿找到她。
历史可不可能重演?于是,她依稀彷佛,觉得每个走进来的男客都是江淮,但,定睛一看,
又都不是江淮!失望绞痛了她的五脏六腑,而上飞机的时间却越来越近了。她总不能坐在这
儿,等待一个莫名其妙的奇迹吧!等待?忽然,她脑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她为什么要等
待?她需要的,只是压制下她的骄傲,她的自尊,她的矜持……她只要拨一个电话,主动的
拨一个电话,在电话中,她只需要说七个字:

    “请你把我留下来!”

    如果……如果……如果他竟然不留她呢?如果他根本拒绝她了呢?如果他完全恨她讨厌
她了呢?她是否要去自讨没趣?但是……但是……但是,总值得一试啊!这思想开始火焰似
的把她燃烧起来了,她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骄傲,自尊,虚荣,矜持……全都冰消瓦解
了。她身不由己的走到电话机边,拨号的时候,她的手指颤抖,握著听筒,听著对方的铃
响,她竟全身冒著冷汗。江淮,江淮,江淮!只要你慈悲一点,只要你不再生气,只要
你……

    对方接了电话,一个女性的、年轻的声音:

    “喂!我是方明慧,您找那一位?”

    “江淮在吗?”她的声音抖得好厉害,以至于明慧听不出她的声音。“哦,江先生今天
没来上班,大概在家里。您有什么事?要不要留话?”“哦!”失望使她的头发晕。“不用
了!”

    挂断了电话,她记起另一个号码,他家里的号码!她再拨了号。握著听筒,对方的铃
“叮铃铃……叮铃铃……”的响著,她心中开始疯狂的狂喊:“江淮!接电话吧!江淮,接
电话吧!江淮,求你接电话吧!江淮……”铃响了十几声,始终没有人接听。她心中一片冰
冷,绝望的感觉把她彻底的征服了。她握著铜板,忽然想,她似乎还该给江浩打个电话,但
是,说什么?一声“对不起”吗?她给他的伤害,似乎不是这三个字所能解决的。算了吧!
她又想起她那零乱的公寓,她早已预付了一年的房租,她应该打个电话告诉房东,那些衣服
可以捐给救济院。但是,算了,到伦敦后再写封信来交代吧!时间不早,她不能再担搁了。

    她终于到了机场,从不知道机场里会有这么多人。接客的,送客的。人挤著人,人叠著
人。到处都是闪光灯,到处都是花环。送行者哭哭啼啼,接人者哈哈嘻嘻。只有她,孤零零
的,穿梭在人群之中,没人啼哭,也没人嘻笑。半年多前,她是这样孤单单的来;她半年多
以后,也是这样孤单单的走。来也没人关心,走也没人留恋。她心中凄苦,凄苦得已经近乎
麻木,连天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故,已经使她的头脑开始糊里糊涂了。何况,这机场的人那
么多,空气那么坏,她觉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终于,她穿过了重重人海,来到柜台前面。打开皮包,她拿出护照、机票、黄皮书,开
始办手续,刚刚把东西都放在柜台上,忽然,有只手臂横在柜台前,拦住了她,她一惊,抬
起头来,眼光所触,居然是那年轻的,充满了活力的江浩!她的心狂跳了一阵,弟弟来了,
哥哥呢?她很快的四面扫了一眼,人挤著人,人叠著人,没有江淮。江浩盯著她,眼珠亮晶
晶的。“预备就这样走了?”江浩问:“连一声再见都不说?是不是太没有人情味了?”
“对不起。”仓促中,她仍然只想得出这三个字。“我对你非常非常抱歉。”江浩挑了挑眉
毛,耸了耸肩,表情十分古怪。他拿起她放在柜台上的证件,问:“几点的飞机?”“四
点。”“现在才两点一刻,你还有时间。”他说:“去咖啡厅坐十分钟,我请你喝杯咖啡,
最起码,大家好聚好散。在你走以前,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她身不由己的跟他走上了二楼,到了圆山附设的餐厅里。她一直有句话想问:“你哥哥
好吗?”但是,却怎样都问不出口,他既然没来,一切也都很明显了,他恨她!她当初,怀
著自己的仇恨而来,如今,却要怀著别人的仇恨而去。人类的故事,多么复杂,多么难以预
料!

    在一个不受人注意的角落里,他们坐了下来。她心不在焉的玩弄著自己的护照和机票,
心里有些隐约的明白,江浩可能来意不善。一个被捉弄了的孩子,有权在她离去前给她一点
侮辱。她那样意志消沉,那样心灰意冷,那样万念全灰……她准备接受一切打击,决不还
手。

    叫了两杯咖啡,江浩慢慢的开了口:

    “我该怎么称呼你?陶小姐?还是晓霜?”

    来了。她想。她默然不语,眼光迷蒙的看著咖啡杯,一脸忍耐的,准备接受打击的,逆
来顺受的表情。

    “好吧!”江浩深吸了口气:“我只好含混著,根本不称呼你什么,希望将来能有比较
合理的称呼来称呼你!”他喝了一口咖啡。“你的飞机快起飞了,我们能谈话的时间不多,
我只能长话短说。让我告诉你,我这一生,从没有被人捉弄得这么惨,我真希望你别走,好
给我报复的机会。我想过几百种如何报复你的方法,但是,都有缺点,都无法成立。于是,
我忽发奇想,你欠了我债,你应该还,我不能这样简单的放你走!”

    她被动的望著他,一脸的孤独,迷茫,和无奈。

    “你说吧,要我怎么还这笔债!”

    “你曾经为我塑造过一个林晓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种典型?既然你如此了解我的需
要和渴求,那么,你有义务帮我在真实的人生里,去物色一个林晓霜!”

    “我不懂。”她困惑的说。

    “你不懂?”他挑起眉毛,粗鲁的嚷:“每一个当嫂嫂的人,都有义务帮小叔去物色女
朋友!尤其是你!”

    她睁大了眼睛,脸色变白了,呼吸急促了,她结舌的,口吃的,吞吞吐吐的说:
“你……你……你说什么?”

    江浩忽然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件东西,推到她面前,说:

    “我们找了锁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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