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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那个理着平头的男人,候车室很拥挤,只有几十分钟就要上火车了,现在,李水珠并不害怕和这个男人,因为她仿佛从内心深处生长出了一条航线,她就要随同铁轨飞起来了,她就要摆脱这个男人的纠缠了。男人离她很近,他说:“我要亲眼看着你上火车,如果我要结束我的恶梦般的生活,就是要把你送上火车。”她听不明白男人在说什么,她竭尽全力地扭着身子,她不愿意面对这个男人从口腔中发出来的任何味道,那味道很难闻,当她被男人强行地推倒在那片蓊郁的小树林时,当男人想把自己变成强暴之徒时,从他嘴里散发出一种恶浊之味。然后,那味道很快就被从清新的枝带深处吹拂而来的风袭走了。而这个时候,男人已经改变了他的兽性,他突然地变成温顺起来,他站在她的身后,似乎贴着她的后背,男人又一次嘀咕着:“你走了,我就解脱了。”
李水珠竟这样上了火车,开摩托车的男人竟然变成了站在月台上送她的人,这个荒谬的场景使李水珠想哭泣一场。火车朝前滑动了,她看了一眼月台,那个男人站在月台上,向她挥手,也向火车挥着手,她突然看见男人脸上的笑容,她明白了:男人希望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因为男人害怕她会报警。她差一点就让那个男人强暴,她差一点就成了他的牺牲品,她望着车窗外的世界,天地是晶莹而模糊不堪的,她带着那张晚报在逃跑,带着逃逸而出的身体,朝着她在车站上看到的目的地奔赴而去。在火车站的墙壁上勾勒出的铁路线,她已经看到了一个站名:草坝镇。她要让世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窄小,因为在她看来,只有在一个越来越小的世界里,她才能喘口气,生活下去。
《女逃犯》第二章(4)
终于,一夜过去了。她又下了火车,此刻是一个新的黎明的到来,越出火车站就是一座小镇,她朝着一座新开的发廊走去,因她远远地就看见了门口贴着召聘广告,一个年轻的女人回过头一看着她说:“你会洗发吗?”她点了点头。“你20岁吧?”她又点了点头,实际上,她已经进入23岁了,走出火车站就是一座小镇,然而凭经验她知道在发廊中做事的都是些年轻的女孩子。
下了火车,直奔发廊是因为昨夜她已经在车厢中设计好了自己的现状。到草坝小镇避难一定要有一份职业,因为她的钱已经不多了,再住旅馆是不可能的,所以,她直奔发廊。在省城,她就一直在找工作,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工作是无法生存下去的。开发廊的女人叫英姑,她说要看看李水珠的身份证,李水珠说:“出门时太匆忙了,忘了带身份证。”
英姑说:“你竟然连身份证也不带,我能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李水珠想了想说:“哦,也许在我包里,我找找看。”她其实是想把一个原有的自然藏在一个地方,不管那是什么地方,然而,没有身份证英姑就不聘用她,她只好在包里找身份证,她故意慢慢地寻找,故意做出一幅姿态:让英姑知道她确实记不清楚身份证是否带着。
英姑随意地看了一眼就递给她说:“哟,你是从省城来的。这是为什么呀,你大老远地从省城跑来,为什么?”
李水珠勉强地从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她知道自从李水苗坠楼以后,她的笑容就已经丧失了。英姑神秘地说:“我猜想,你是因为失恋而出来的吧。”
她点点头,英姑为她找了一个理由真是再好不过了。
英姑说:“我也是从外地来的,也是因为失恋,我决心忘记原来的那个男人,你知道忘却一个男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制造距离。我已经来这里一个多月了,我终于开了这家发廊,你不知道这座小镇离那个男人两千多公里,这距离够远了吧。”
李水珠就这样成为了发廊的洗头女。这职业简单极了,比她学过后任何一本哲学书简单。她把手放在陌生人的头上,第一个让她洗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操着广东话问她叫什么名字。她笑了笑,这笑是被挤出来的,从腮帮,从眼神,从鼻翼之间努力地挤出笑容来,她知道任何服务行业都需要笑容,你如果没有笑容的话,顾客就会嫌你泛味,像木乃伊。李水珠此刻需要这份职业,她要生活在这座小镇一段时间,至于生活多长时间,她不知道。所以她一被聘用,就开始为这个中年广东男人洗头。广东男人洗完头后拉着她的手说:“你这双娇小柔软的手呀。”她轻轻地把手抽出来,红着脸望着英姑。男人走了,英姑说:“对付男人应该柔软些,我发廊开张,如果都像你这样,我有什么生意呢。”
晚上,她可以睡在发廊的沙发上,不过那时候夜已经深了。这是第一夜,她睡不着觉,她想给母亲打电话,此刻,她启开发廊的卷连门,哗然一声,门启开了,她看到了静谧之中的小镇仿佛伸及着灼热的舌头,向她吐露着什么。根本就看不清路线,黝黑的街道闪烁着奇怪的光波,犹如向她涌来,根本就看不到电话,根本就看不到通向母亲耳朵的电话线路在何方。突然,一道暗黑色的影子向她涌动而来,起初,她以为是虚幻,自从李苗坠楼以后,许多不该产生的虚幻都产生了,它们可以在一刹那间转换时空,颠倒光线、声音,速度和地址。
一个男人,挪动在她身边,声音曾经穿透过她的时空:“你没想到是我吧,你上了火车以后,我就突然感到我也应该离开了。既然我老婆已经跟着一个男人私奔而去,抛开了我,我为什么还守着家呢?我望着火车离去,从我的视线中消失而去,我再也控制不了欲望,我卖掉了摩托车,上了火车,我循着你的方向,我无意之中看见了你火车票上抵达的方向,没有办法,我追上了你,事情就是这样,我来了,也可以说我在跟着你,这也叫私奔吧,私奔这个词汇在我生活的香亭小县城流行着,我相信也会在外面,乃至全世界流行着。人们在议论我老婆私奔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到了这一点。怎么样,我们走到一起吧,我们像许多单身男人和女人一样走到一起吧?”
“你别靠近我,你如果违规,我就叫警察。”
“这个小地方有什么警察,你叫好了,你如果叫警察之前,我一定会强暴你……怎么样,你虽然是从省城来的,不过在我看来,你好像受到什么刺激,也许是男朋友抛弃了你,就像我老婆抛弃我一样简单,这个世界就是一个相互抛弃的世界,我算看清楚了这一点,作为男人,弄清楚这一点很重要……于是,我不会不顾一切地走出来,我已经出了香亭小县城,那座小县城在古代是一座亭子,你叫什么,我已经在你登记的旅馆中查询过你的名字,你叫李水珠,对吗?你有什么计划,难道你想在这个小地方呆下去?我看这地方太小了,不适合你,当然也不适合我,我们还是离开吧!”男人一边说一边走近了她:“这小地方太混乱了,吸毒和艾滋病都很流行,两者都像瘟疫,你不害怕吗?刚才我走出火车站时,有两个吸毒贩走上来问我需要白粉吗?这个现实告诉我说,如果在这个地方生活下去,我们会不经意地陷入这种瘟疫似的生活之中去……我们还是离开吧,我看你经不起这瘟疫似的折腾,你就会跑,然而,晚跑不如早跑,生活教会了我许多东西,我们趁早离开吧,我看你所在的那家发廊也很危险,我听说发廊是隐藏妓女的好地方,你不害怕吗?许多女人都利用发廊做妓女……我认为这不是你久呆之地,我们离开吧。”
《女逃犯》第三章(1)
7
夜色弥漫着出他们出逃时的声音肩膀,两个人乘着夜色已经来到了火车站。李水珠就这样被男人的声音所驾驭着,她已经来不及思考,在一个已经失去秩序的世界里,现在已经混乱至极,而且通过男人的声音,她仿佛感觉到了自己已经置身于一个有魔鬼的地方。她环顾四周,看不清楚的幻影幢幢,仿佛像这个男人揭示出一场现实场景,她已经顾不得思忖,在这个的时刻,失去思考才会使她的脚再一次奔跑起来。
现在,她必须把自己变成一头失去思维之翼的狐狸,她必须失去潮红色的舌苔之词,失去反抗时女性的申诉,失去昔日暮途被幻影维系的生活方式。她必须学会跑,这就是她本领和现实的手段,而且她必须学会愚钝地跟着这个男人跑,因为她已经失了昔日的生活环境,她必须结交新的同盟圈子,而开摩托车的男人是她出逃以后第一个相遇者。她此刻已经拒绝不了他,她甚至忘记了他带着到了小树林,试图强暴她的场景。她返回发廊,如果真像男人所说的这样,发廊是妓女们出入的地方,那么,她得赶快离开,作为女性,她有足够敏感的四肢用来预测、感受那些触及她身体的危机,推开这危机的方式很特别:她挪动四脚,像蚂蚁,蚯引、像地上的任何一种爬行动物一样奔逃而去,何况还有一个男人在外候着她。此刻,她竟然产生了一种依附的力量,因为有一个男人在外面,她的左手和右手似乎都已经长出了翅膀。
她有足够的理由可以逃走,她合上了门,她是不速之客,甚至不需要留言,因为她跟那个叫英姑的女人只不过是一面之交,她对这个女人那么快留下她的现状,产生了质疑,也许英姑想收留下她,就是因为进行发廊中的卖淫活动,天知道呢,她不想思考这些问题了,她只想跑。
他们到火车站,男人说:“我们现在必须往大城市奔去,我喜欢大城市,但一直没机会进入大城市,现在想来,是我的婚姻,我的老婆控制了我的生活,现在看来,我老婆抛弃我,已经变成一件好事情,它推翻了我原来的地方生活,使我获得了机遇和勇气,而且我遇上了你,我看见你在跑,我也想跑。”
李水珠一直在听他说话,男人已经买好了车票,她看到他身份证上的名字,他叫吴学恩,她叫李水珠,两个人将身份证相系在一起了。从车窗递进去,又被递了出来。我们从此以后不再称呼他为开摩托车的男人,叫他吴学恩好了。这两个毫不相干的名字突然因为偶然相遇在一起,两个毫无关联的人突然坐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等候着过往的火车,然后搭上火车,这现状已经把他们捆绑在一起了。
一辆黝黑的过路火车停靠在月台边缘,停留三分钟时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上车,他们一前一后上车,火车鸣响着,这是黎明前夕,他们离开了小镇,吴学恩侧过身来看着李水珠说:“我们可以离开这座小镇了,我们可以开这座瘟疫之镇了。”她点点头,她已经不知不觉地相信了他说的每一句,每一种感慨声。她已经不知不觉地被他所牵挂,甚至她已经忘记了李水苗的事件。
她此刻需要座位,火车上没有座位,因为中途没有人下车,满车厢的人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恶浊之气,吴学恩不断地在人群的过道上穿巡着。他似乎在找座位,并不断地安慰她说:“我会找到座位的,你坚持一会儿。”果然,他很快就在前车厢找到了两上座位,两个人在下一站下业,已经忙着走到出口。
他们肩并肩地坐下来,然后开始打盹,她太累了,总是一节节火车在环绕着她,刚刚奔赴一座小镇,刚刚在一座发廊安居下来,又不得不改变初衷,所以,世界只要给予她打盹的空间,似乎就已经满足了她的身心,吴学恩也开始打盹,在这个空间里,两个人不知不觉地溶入了车厢,溶入了目的地。
目的地已在一座城市落下脚来,这时候,两个人已经结束了漫长的打盹,当李水珠睁开双眼时,也正是吴学恩睁开双眼时,两个人彼此打量了一下,似乎正在确定他们从陌生到坐在一起的现实力量在哪里。吴学恩拉了拉她的手说:“我们成功地离开了那座小镇。”她的心惊悸了一下,回到小树林,如果吴学恩不拉她的手,也许她会心无旁骛地跟他在一起。
她的心现在又混乱了,小盹的时间让她恢复了一些体力。而且现在已经离开了小镇,那座被吴学恩比喻成瘟疫的小镇,不再让她窒息了。然而,她需要的是摆脱,双重的摆脱,除了后者给予了她身体的惊恐和颤栗——她差一点就在小树林里成了一个男人施行强暴的对象,这种记忆太强烈了,怎么可能轻易地就相信吴学恩呢?她了解城市火车站的混乱,这混乱就像打碎的玻璃花瓶一样呈现在眼前,此刻,她凭着敏感已经察觉到吴学恩对城市生活的陌生感,当他们离开火车站时,吴学恩便被黄昏所淹没了。他是怎么消失的,刚刚还走在前面,在旁边一侧时,在陌生气味中像一只流动的包裹一样,被任意地挤来挤去,却在转眼之间消失了。她李水珠环顾着四周,她太高兴了,这是她离开李水苗事件之后,让她碰到的惟一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她似乎摆脱了一个无赖,一个威胁她身体历史的无耻之徒,甚至是一个强暴犯。所以,她趁机在混乱的人流中奔跑着,她太了解这混乱了。它直面而来,每一次母亲让她到火车站接亲戚时,她都喘不过气来,到处都是行李箱子,到处是一堆堆箱子,到处是载帽子的、披头巾的、穿西装的、露着胳膊的人流;到处是打哈欠的人们,在火车站,一个人打出哈欠可以带动多人打出哈欠,仿佛像一种来苏味儿,令人窒息地左右飘动,这一切都暗示着火车站的混乱已经入侵了她的身体,所以,每一次经过火车站,她都感到疲惫不堪。
《女逃犯》第三章(2)
奔出火车站最为重要的就是寻到离开火车站的工具它当然是出租车,无论钱包已经开始在手中变得单薄,她还是要打出租车——这有效的速度工具转眼之间就已经把李水珠带到了最繁华的闹市区域。她太了解城市了,只要她置身在繁华处,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摆脱了那个无赖,她现在已经不叫他的名字了,她就叫他为无赖。在向火车站往外走的时间里,她已经凭着一个城市人的敏锐感觉到一个小县城开摩托车的男人的——小地方气息。他仿佛四处摸索着,被一座城市四面八方的路径弄得透不过气来,他就是在这种透不过气来的世界里迷失方向的。这正是她的时机,她摆脱了她逃亡生涯中碰到的触犯、危及过她身体中的无赖,现在她可以如鱼得水的潜游在一座大城市中央了。
8
给母亲打电话成为了她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她站在华山西路中段,那里有一座绿色的电话亭,亭子看起来像是儿童积木房间,看到油绿色的色泽在眼前舞动起来时,她仿佛触及到了夏日最为灿烂的花蕾。然而,那不只是花冠,而是电话亭,她走进了电话亭,给母亲打电话是她出逃生涯中最为重要的内容。电话拨通以后,母亲那颤悠悠地声音传了过来:“水珠,你到底在哪里?警察一直往家里跑,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你了,我告诉警察说你和李水苗一块出的门,我能够知道的就是这些了……确实,是你带着李水苗出的门,告诉母亲,你们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李水苗坠楼了……我们正办丧事,李水苗已经快送到殡仪馆了。你可以回来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为什么跑得不见踪影,为什么呢?”李水珠挂断了电话,她不想再听母亲唠叨下去。
她走出了电话亭,一个事实已经陈列了,是母亲向警察如实地透露了这个现实:那天晚上是她带着李水苗一块出门的。为此,李水珠已经明白了一个现实:警察正在追究她,警察正在寻找自己,因为在警察看来,这不单纯地是一场坠楼事件,既然如此,她的名字已经在这场事件中备了案。
热风啊热风,它正在往李水珠的肌肤上吹去,肌肤上涌起了如此多的汗液,只有洗澡才能解决问题。就在李水珠走在小巷中想寻找一家便宜的旅馆时,她才发现钱包没有了。当然是小偷干的,她回忆着走出电话亭的那一刹那里,在她的眼前最恍忽地晃动着李水苗朝后扑动身体的一秒钟里,一个人从她身边擦身而过,那个人一定就是小偷了。
服务员提醒她说:“小偷很多的,你要多加小心。”这声音显得太多余了,她白了服务员一眼,她无法住便宜的旅馆了,服务员突然启发她说:“你可以住店的,但我们必须扣压你的身份证,你让你的家人给你快汇钱来,我知道,现在汇钱很快的,最快的一天,最迟不会超过三天,我看你并不是坏人,所以就让你先住店吧。”这办法确实不错,她太想洗澡了,她嫌自己的身体太脏了。
她呈上了自己的身份证,在这刹那间里,她根本就来不及想任何问题,她太需要一间房子了,她太需要站在水笼头下面,洗干净身上的汗液了。服务员给了她一个小房间,约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