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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粒儿老师-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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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作幽默却极庸俗的比喻,是个败笔,类似的败笔不胜枚举。即便如此,米粒儿仍然尊重她,她并不像他们系里其他新生那样,津津乐道于打听和散布她的私生活,因为对她来说,她是华老师而不是华其军,老师都是用来尊重的,即使她并不喜欢她。   
米粒儿在T大(2)   
在那些传说中,华其军被描述成一个不学无术的军干子弟,高考落榜后通过关系走后门进了T大,还有人说,她上学时曾不顾一切地狂追一美术系的老师,甚至不惜以给人家当人体模特为代价,却遭到断然拒绝,还说她工作以后,每逢个人生活不如意,就会无缘无故地拿手里的学生出气,有人甚至不怀好意地评价她至今未婚就是一只被人挑剩的苹果。 
米粒儿从来不受传闻或者偏见影响,她对华其军之所以没有好感,只是因为她觉得她是个毫无个人魅力可言的概念化的老师,只是无趣而已。 
一个老师如果没有鲜明的个人特色,没有与众不同的吸引人的魅力,她就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老师,米粒儿坚持这样认为。在N大附,不论是常君还是袁丁,对待学生都是以铁面无私著称的,但她们最终却能得到大多数学生的钦佩和喜爱,除了她们对学生真心实意的付出之外,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她们在工作中树立了独一无二的个人风格,她们在学生心目中,是独树一帜的,因而是不可替代的。 
上大学之后米粒儿还经常回学校看老师。从初中到高中,在N大附她总共呆了六年时间,离开之后翻回头想想,她才恍然大悟自己实在幸运。毕业之后,尤其是进了T大之后,米粒儿才真正体会到N大附对她意味着什么。准确地说那其实不是一个中学,而是一个家,一个温暖和谐友爱团结的大家。谁跟谁都是认识的,从上幼儿园上小学就是同桌或者隔壁班,谁跟谁都有关系,不是你爸跟我爸一个系,就是你妈跟我妈大学同学,那是真真正正的发小儿。谁跟谁都亲,那里头可有上下两代人的交情呢。 
不过也许就因为这些,米粒儿很难跟T大融合在一起。她从感情上就很难接受它,看什么都觉得陌生和不习惯。农村来的穿戴土气的同学,上课总聊家长里短的老师,巴掌大的校园,拥挤的宿舍楼,难以下咽的食堂饭菜,还有苛刻繁琐的规章制度,一切的一切都令她感到压抑和窒息,对于像她这样一个生长在温室般N大校园里与世隔绝的女孩儿来说,要适应这些,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这是米粒儿第一次感觉到孤独。没有朋友,甚至能聊天儿的人也没有。杜兜儿去广州找林童了,小渔儿高中毕业考上了南方一所大学,吴非进了医学院以后比以前更玩儿命了,成天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空闲的时间就去新东方学外语,为出国做准备,小榔头也如愿以偿上了N大,上了N大之后她就不怎么跟吴非联系,更不要说米粒儿了。高考之后大家就这样各奔东西了,这是米粒儿没有想到的。 
家里也是冷冷清清地,自从妈走后家里也不怎么开火做饭了,米粒儿她爸忙得四脚朝天,承担了国家重点课题,同时还带好几个研究生,申请的博士点就要下来了,所有的事儿全赶到一块儿,米粒儿周末回家都见不到他,只有三间空荡荡的房子。没有人,只有书。 
从未有过的空虚和失落,像秋天的风,一阵阵地带来凄凉的寒意。米粒儿常常莫名其妙地感伤,黄昏的时候在校园里散步,身边是她同宿舍的同学,拿着饭盆,提着暖壶,走在去食堂的路上,笑着闹着,大把的时间在手里握着,踏实和明确的前途在前头等着,一个一个全都意气风发地。米粒儿走在她们中间,走在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的新生中间,觉得像是走在异国他乡。心始终是悬着的,飘飘忽忽,像根羽毛,落不到实处。 
已经有人开始谈恋爱了。入学虽然没多长时间,但机会却不少。周末的舞会,新生的联谊,友好宿舍的郊游,学生会的竞选,血气方刚的男生和情窦儿初开的女生。离家在外,有的是精力,有的是热情,有的是蠢蠢欲动的青春,更有前所未有过的自由。 
有趣的是,T大似乎什么都禁止,十一点以后回宿舍禁止,带外校同学留宿禁止,早晨睡懒觉禁止,上课开小差儿禁止,惟独谈恋爱不禁止。但是每天的十一点,学校的校卫队都会准时出动,在校园的草丛和树底下四处搜寻谈恋爱的学生,以防有人作出越轨行为。 
米粒儿早就打定了主意不在T大交男朋友,她觉得他们出来都是要当中学老师的,她可没那个打算,她从来都没想过要当中学老师,那事儿跟她没关系,至于她想干什么,还完全没有考虑过。她只觉得她跟这个环境格格不入,她是一不小心掉到这儿的。 
更何况,她心里还装着远在南方的小渔儿。 
大一上半学期,就这样在恍恍惚惚,浑浑噩噩中飞快地过去了。 
大一下半学期,米粒儿认识了丁波。日子忽然间发生了变化。   
米粒儿和模特儿丁波(1)   
周末米粒儿要回家的时候,忽然宿舍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人,宿舍里其他人一看,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全都哗啦一下站了起来。米粒儿当时正在上铺收拾衣服打算带回家洗,这时候已经来不及蹦下来了,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也只好坦然自若地坐在一大堆衣服里俯视众人。 
不速之客正是辅导员华其军。开学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到宿舍楼来,所以谁都没有思想准备。憨厚朴实的宿舍长文玲玲忙不迭地给华其军沏了一杯茶,然后大家全都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等着听老师讲话。 
“不错,还挺干净的,到底是女生啊。”华其军环顾了一下四周,没话找话地说。“这,这是什么啊?”看见门背后小黑板上米粒儿写的“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华其军好奇地问。 
“这不是顾城的诗吗?”米粒儿有点儿惊讶,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文玲玲满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她才醒悟到自己的语气似乎显得有点儿不以为然,赶忙闭上嘴不再出声。 
不过华其军似乎并不介意米粒儿的态度,她的眼睛向上翻了一下瞟了一眼米粒儿,接着回过头来看了看其他女生,“我来是通知一件事儿,学校要组织一台大一新生的文艺晚会,我跟团委书记肖连铠老师商量了一下,咱们系出一个时装表演。”她说到这儿眉毛挑了挑,眼睛亮闪闪地,显出兴致勃勃的样子,和她平日里上课时心不在焉的状态完全不同,“我上大学的时候刚开始时兴时装表演,我就参加过。我想你们肯定也感兴趣。” 
“华老师,怪不得您身材这么好呢,原来您当过时装模特啊。”全体沉默着的时候,河南来的陈梅突然间恍然大悟似地,眉开眼笑地对着华其军赞扬,一脸的天真烂漫真诚崇拜。 
米粒儿每次听见她说话都忍不住想笑,因为她一张口米粒儿就觉得她像是唱豫剧,想起小时候广播里放的《七品芝麻官》里的牛得草,每个音节都带着拐弯儿。当她那样不加掩饰地当着全宿舍的面儿奉承华其军的时候,米粒儿更觉得好玩儿了,这不纯粹昧着良心说话吗? 
不过陈梅的话显然让华其军很受用,她一边谦虚地说“哪儿啊,现在都老了。”一边儿很骄傲地把一绺垂下来的头发缕到耳朵后面,“我希望咱们同学都能积极踊跃地参加系里组织的活动啊,你们这么年轻,展示你们青春的美丽啊。一米六八以上的都报名啊。” 
宿舍里几个女生扭捏起来,我们哪儿会啊,多不好意思啊。 
华其军说,学校有一个时装模特培训班,就在食堂三楼多功能厅,那儿有专业的教练,到那儿去练练,用不了两天就都会了。 
说完她就站起来,又朝上瞟了一眼,米粒儿你有一米七吧,你得去啊。然后就走了出去,陈梅主动地跟了出去。一会儿的功夫她回来了,“你们谁去啊?”她跃跃欲试地问。其他人又重新开始收拾东西了,没人理她,过了半天文玲玲说,“咱宿舍就米粒儿一米六八以上啊,还是米粒儿去吧。”陈梅眨了眨眼睛,又操着一口豫剧腔儿煞有介事地说,“刚才华其军华老师说了,你们宿舍那米粒儿怎么那么不懂事啊,老师来了也不知道站起来。” 
米粒儿觉得莫名其妙,从床上跳下来,“你什么意思啊?” 
陈梅本来兴致盎然地,见米粒儿突然站在面前,心虚地说,“不是我说的,华老师说的。” 
文玲玲怕两个人吵起来,站到她们中间。 
米粒儿回身从床上拿下叠好的衣服放进手提袋里,你真逗,她模仿着河南话说完昂头走出宿舍,其他女生背过脸一阵窃笑,陈梅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星期天米粒儿中午回学校的时候,宿舍里只有陈梅一个人,俩人谁都没说话,米粒儿放好东西自己拿起饭盆到食堂打饭。 
因为是周末,食堂里人并不多,不过小炒儿的窗口还是排着队。米粒儿特喜欢吃那个贵州师傅做的米粉,连汤带水儿的,香喷喷热乎乎,再放俩茶叶蛋,撒一堆香菜和辣椒粉,辣辣地吃下去,在学校也就算是上等的美味了。 
米粒儿一边排队一边想着她出来之前陈梅的表情,忽然闻见一股特正的香水味儿从背后飘过来。米粒儿禁不住跟着回头看,一个高挑的身影在她眼前一闪,“劳驾,能让我先打吗?我有急事儿。”米粒儿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呢,那穿着黑色紧身T恤短短的一步裙儿裹着网眼儿长筒袜踩着细跟儿高跟鞋,身材又瘦又高的女孩儿已经站在她前头了。米粒儿没说话,好奇地盯着她的背影,琢磨大热天儿她脖子上为什么围了一块绸巾。快排到她了,女孩儿忽然回头朝她笑了笑,哎,你有一米七三吧。 
要是别人这么唐突地问,米粒儿一定不搭理,但是这女孩儿看上去很特别,跟米粒儿在T大见惯的女生都不一样。她浓眉大眼儿长得很大方,眉宇间有股英气又很飘逸,化了妆却不显得妖艳,淡淡的粉底颧骨边淡淡的腮红,长得有点儿像《倩女幽魂》里的王祖贤。尤其是她身上的香味   
米粒儿和模特儿丁波(2)   
儿,幽雅高贵,不同一般。 
有。米粒儿微笑着。 
女孩儿一手端着饭盆儿,另一只手举着一串钥匙。“劳您驾再帮个忙儿,给我撒点儿辣椒粉。”她说话急急地,带着浓重的老北京的胡同味儿 
,却指着窗口旁边鲜红的小盘儿,“多来几勺,我最爱吃辣的了。” 
米粒儿盛完了她也不走,等着米粒儿打饭。“你腰围多少啊?”她若有所思地。 
“二尺四。”米粒儿觉得她挺奇怪地,跟她开玩笑。 
“别逗了你,胸围吧。” 
米粒儿红了脸,“我平胸。” 
“得了吧,你长得挺匀称的。脑袋小,腰细,屁股翘,腿长,正合适,哎你跟我来一下吧。” 
她不容分说地,用肩膀顶了顶米粒儿的肩膀,大踏步地朝前走。 
米粒儿不知道为什么很顺从地跟着她,上了三楼的多功能厅。 
女孩儿打开多功能厅最东头的一间排练厅的门,拉上厚厚的窗帘,打开灯,又拧开桌子上一个大录音机,一阵像打鼓似的节奏感很强的音乐响 
起来。 
“你走走,你走走。”她火急火燎地比划着。 
米粒儿没听清她说什么,这是她第一次到这儿来,看着满墙挂的大镜子,很好奇地从一边走到另一边。 
“行了行了。”陌生女孩儿把录音机关了,屋子里有一阵阵回声。 
“每周日下午一点半,每周二晚上七点半,我们在这儿排练。你来吧。” 
米粒儿看着她,“练什么啊?” 
“时装表演啊?你没听说过吗,我们在布告栏儿那儿贴过通知啊。” 
高个儿女孩儿看米粒儿没反应,突然放下饭盆儿站起来走了两步,扭着胯摆着臀,动作特高傲,“我叫丁波儿,你叫什么。” 
“米粒儿。” 
“米粒儿?这名儿真逗。你来吧,我这儿就你条件好,来跟我们一块儿玩儿。” 
米粒儿点了点头,她喜欢眼前这个女孩儿,是那种一见如故的喜欢。在这个呆了半年还没找着任何感觉的学校,她的出现使她耳目一新。 
两个女孩儿吃完了饭,开始陆陆续续地进人了。米粒儿都看傻了,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这么多高个漂亮女生,环肥燕瘦,各具特色。想想 
也对,T大的特色正在于此——女生多。 
女生进来之后全都自觉地靠墙站着,距离一公分,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头使劲向上昂,像唐诗里说的,鹅鹅鹅曲颈向天歌。 
丁波说这是形体必修课,示意米粒儿也跟大家一起练站姿。 
站了一会儿米粒儿就不耐烦了,腰酸腿疼,但周围的女生还都坚持着,让她不好意思。 
给你们讲个笑话儿吧。丁波说,挺住了啊。挺胸。 
练反应的。看谁反应快。 
我说猪狗牛羊,你们回答ABCD。我说名称你们答字母。 
“狗”——“B” 
“牛”——“C” 
“牛”——“C” 
“羊”——“D” 
“猪”——“A” 
“猪”——“A” 
“猪”——“A” 
“A”了四五声之后,女生们才回过味儿来,哄堂大笑。 
米粒儿笑过之后觉得有点儿庸俗,对丁波稍微有点儿失望。 
这时候,丁波又说了,“那个不好玩儿,再给你们说一个别的。说有个傻子,就会说一个词,没有。谁跟他说什么,问他什么,他都说,没有 
。问他吃了吗,他说,没有。问他喝了吗,他说,没有。问他叫什么,他说,没有。” 
她说到这儿忽然顿了一下,“哎你们听过这故事吗?” 
没人回答,米粒儿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没有啊。” 
众人哄堂大笑。 
米粒儿这才明白过来,红了脸,觉得非常不好意思。突然间灵机一动,“你讲完了吗?” 
丁波本能地回答,“没有。” 
又一阵哄堂大笑,全都弯下腰来,深深地鞠躬。 
丁波也笑了,说,“给大家轻松轻松,现在好好站啊。米粒儿别生我气啊,开玩笑的。” 
米粒儿笑笑,“你也别生我气。” 
“不过,你真单纯。”丁波说。“反应也快。” 
回宿舍的路上,米粒儿还想着那俩笑话,觉得丁波和她在T大的同学不一样,和她在N大附的同学也不一样。她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劲儿,一股 
野劲儿。 
一开宿舍门,其他人还没回来。仍然是陈梅一个人在看书。米粒儿看见她那张黑黑的脸上露出的探询的表情,忽然就想起上个礼拜华其军说的 
时装表演的事儿,想起她那张胖嘟嘟的脸,感到很扫兴。她决定不告诉宿舍的同学她到丁波那儿排练的事儿,她才不打算参加什么新生汇演呢 
。她只是去玩儿玩儿的。   
丁波和肖连铠(1)   
参加模特班后,米粒儿的心情好了很多。就像是在夏天的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夜晚,忽然下了一场雨,打开窗户,一股雨后的丁香花味儿,幽幽淡淡地飘过来,深吸一口气,顿时神清气爽。接着就看见乌云过后满天上一大丛一大丛的星星,离得很近,偶尔还有流星,倏地一下从头顶上飞过,整个人都豁然开朗。 
最难得的是,交到了不少好朋友。不光是丁波,还有其他系的好多女生。都是臭味相投的。活泼好动,见多识广。下了课大家一起出去聊天儿,这才发现,原来都是像米粒儿一样“误入歧途”的,而且遭遇都相似,莫名其妙就被T大录取了。 
有个叫林小露的历史系的女孩儿,上大二,上海人。外婆是老年时装模特队的著名模特儿,都八十多岁了,还经常上电视,自己买的时装比外孙女的都多,七十岁以后演出活动排得比退休之前工作时还要紧张。 
林小露说,刚上T大那会儿她特郁闷,她外婆就安慰她,不想上就别上,有本事自己退学考个更好的大学。可是她爸她妈死活不同意,她问她外婆到底怎么办,她外婆让她自己作主,还说,只有照自己意愿活着,才能过得真正有意义,那样的人生质量高。 
她说她外婆出生在上海一个洋买办的家庭,住的是花园洋房不说,很小的时候就学会弹钢琴,在外滩边上的国际饭店开过独奏音乐会,十几岁就会开车会打网球,家里还为她办过社交舞会;就因为爱上当时还是文学青年一贫如洗的外公,愣是从家里跑出来,只带了几件首饰就跟着外公到北京来了。 
她说她想要像外婆那样活着,一辈子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已经开始准备了。米粒儿问你想做什么呢?林小露说从小到大一直都很想做记者。米粒儿又问,都大二了不晚吗?林小露不以为然地说,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她说的时候眼睛里还流露出向往的神情,像是读课文一样,微笑着,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米粒儿羡慕地看着她,联想到自己来T大的情形,不禁也动了心。可是再仔细想想,退学,重新考大学,该有多难啊!最重要的是,心里并没有一个从小到大一直都想要去做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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