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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前,吴先生就知道,在当今的各种国有资产的拍卖中,存在着千奇百怪的“黑箱”现象,但是他一直对这是一只怎样的“黑箱”还缺乏感性上的认识。那次亲身经历的拍卖会,让他第一次摸到了“暗箱”的模样。
“各位先生,各位小姐。下面,我们拍卖一号企业,这是一家肥皂厂,固定资产的评估值为两千万元,债务两千万元,工人三百个。拍卖底价一百万元,举一次手为十万元,现在开始叫价。”
坐在会场最后一排的吴先生高高地举起了手,旁边的小莉想要拽住他已经来不及了。
拍卖师似乎愣住了,他没有想到举牌的会是一个陌生人。所有的人都刷地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吴先生,他觉得十分不好意思。
“保安,保安在哪里?”会议主席站起来大声嚷道,“这个怪人是谁?”
“他说他是个人代表,我们检查了他的资产证明,看来这家伙真的有钱。”
“张公子,他是你请来凑热闹的吗?”
“不是。我只以底价一百万元收购,多一个子儿也不出。”
“那这个人是怎样一回事?喂,我说小子,是谁叫你来的,是谁?”
“他说他是看了报纸上的公告赶来的,主席。”
“律师在哪里?告诉我,有人随便参加我们的拍卖,我们能告他哪一条罪?”
“按有关规定,只要是合法公民并办理了有关手续,就有权参加我们的拍卖,主席。”
“好吧,就从法律上先饶了他。但是,他是故意不听招呼,还是不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
“看来他是一个楞头青。这可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这种人的突然出现,表明我们的改革是多么的艰难。他就是我们通常说的在过河中要摸到的那种尖石头。”
“但是,现在我们怎么解决他?”
“检查他的身份证,打电话叫他的领导把他领回去好好教育教育。”
“主席,他的身份证看来不是伪造的。他似乎也没有什么组织和领导。”
“喂,我问你,你为什么要买肥皂厂?”
“我喜欢做肥皂,这是我的童年梦想。”吴先生老实地说。
“见鬼,你认识刚才跟我讲话的那个人吗?”
“他是肥皂厂厂长吗?”
“他是本城赫赫有名的张市长的二公子,这家肥皂厂是他指定要的,你打乱了我们的计划。如果你现在声明,刚才是头皮发痒而不小心举了一次手,我们可以放过你一码。”
“我的头皮不痒,我真的喜欢肥皂厂。何况竞拍又没有结束,这家肥皂厂还不定是谁的呢。”
“你是不是知道了一些什么?”
“什么?”
“你不用装蒜了。不要以为我们没有把土地评估进去,就想来拣现成便宜。我们是不会让国有资产流失到我们一点也不熟悉的人手中的,坚决不会。”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想成为肥皂厂的竞争者之一。”
“这样吧,再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承认刚才是头皮发痒,我可以让拍卖师把第二号拍卖企业——一家服装厂以底价让给你。”
“我不要服装厂。”
“那么电器厂怎么样?我们很快会给它一百万元的技改低息贷款。”
“我也不要电器厂,我只要来竞拍肥皂厂的。”
“他妈的,拍卖师!就把这工厂给他,然后将昨天划到服装厂的两百万元债务再全部划回到肥皂厂去,让他死得很难看。”
这时候,小莉已经在座位上晕倒过去了。
“对不起,主席……我的头皮现在发痒了。”
寻找不到的漏洞(1)
有一天,在公司日渐受到器重的吴先生被通知去参加一次重要会议。他所在的国营公司即将与跨国公司合资,本次会议的议题就是要决定这件大事。
吴先生一直听关心时事的刚哥说,在当今的合资过程中,国有资产的流失已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但是,很多经济学家至今没有搞清楚,资产流失的漏洞到底在哪里。在开过那次重要会议后,吴先生得意地在社区的小酒吧里对刚哥说,“我可能是全中国第一个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的人了。”
一间会议室,公司的五位董事正襟危坐。吴先生坐在角落里当记录员。
“明天,部里就要来人视察了。我们公司是改革试点企业,如果今天还不能把合资事项定下来,就是我们大大的失职了。”董事长的开场白显得很着急。现在,摆在大家面前的候选合资对象有三家:A公司、B集团和C株式会社,那么绣球到底抛给谁呢?
王董事首先发言:“我觉得应该选A公司,他们的实力强,有知名度。”
没人响应。谁都知道,今年初王董事的儿子出国,正是A公司给担的保。
张董事:“我看还是B集团好,那位总裁够豪爽的,啤酒一顿能喝十扎,一见面就送咱万把块的瑞士表,以后肯定很容易合作。”
老张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共鸣,喝酒的事尽管不能说明问题,但手表是人人腕上都有一只的。
“同志们啊,怎么能把送一只手表跟上亿元的合资项目搅在一起呢,要讲原则嘛。”董事长显然比大家都要看得远:“据我观察,C株式会社的社长同我们市长的关系非同一般呀,市长也来过几次电话了,要从两国友好的高度来认识合资这件事,我看……”
董事长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大家还能有什么意见,就这么定了。接下去是讨论股份的事。
“我觉得应该六四开,我们六,他们四。”李董事说。
“五五开比较好吧,谁也不多谁。”方董事是个搞平衡的专家。
“我记得上次宴请C社长的时候,陪同的省经委领导在劝酒时曾经说过,如果C社长喝一大杯茅台,就多给他5%的股份,结果C社长喝了四大杯。不知道这件事算不算数?”张董事毕竟是个酒中好汉,连那时候的话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那是酒话,怎么能作数?”王董事不屑地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张有点急了,“喝酒就不是工作了?”
“算了算了,”还是董事长来打圆场,“什么事都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他顿了一顿,喝了一口茶,好像有点不经意地继续说,“有件事我想同大家说一下,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大家听过就算了。上次接待C社长时,他曾经向我提出,如果能给他们六成的股份,他保证中方董事可以干到六十五周岁。当然了,我们应该更全面地来考虑这个问题,要本着对国有资产负责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
所有的争执一下子就不见了,微笑绽放在每一张脸上,鼓掌,通过。再接下去的细节性问题,讨论起来就显得轻松多了。
“关于今后公司产品的品牌问题,日方的意见是用他们的,我认为可以采纳。毕竟他们是跨国公司,牌子叫起来响。”
“我们的牌子在国内已用了二十五年,知名度也不错嘛。”
“我建议这件小事可以先放一放,现在有必要向日方发个传真,在正式签合同之前应该邀请中方董事去日本考察一回,这是很重要的,知己知彼,他们都来过好几次了,我们也应当去一趟,来而不往非礼也。”
“最好能同时把欧美市场也一块考察了,叫日本人出钱,这次固定资产是按他们的要求以1989年的原值计算的,他们占了大便宜,也应该让他们出出血。”
“对,让他们出血,如果他们不出钱邀请,我们就把没有计算进的五千万元技术股再加上去。”
“哈哈,这次要好好敲一下小日本的竹杠了……”
寻找不到的漏洞(2)
那天,在小酒吧里,吴先生绘声绘色地讲着会议上的情景,刚哥听得入了神。服务员张小花也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最后,她冷不丁嘀咕说,“我听了老半天,还是没有听懂,国有资产到底是从哪个漏洞里流失的呢?”
吴先生和刚哥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看来张小花同志这辈子顶多能当个五星级服务员了。
捏印把子的人
有一天,快要到春节了,吴先生去刚哥家作客。作了这些年的邻居,喝掉了不少啤酒,这还是他第一次上刚哥家。刚哥新婚不久的媳妇热情地接待了他。小媳妇人长得漂亮,还十分能说会道,她在一间规模不小的公司当会计。就在那一天,吴先生突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在许许多多企业里,真正有权有势的人并不是经理厂长,而是那些毫不起眼的会计们。
就在吴先生进门的短短半个小时里,先后有七批人前来送礼。小心翼翼地敲门,小心翼翼地问候,小心翼翼地放下礼物,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出。
“刚才来的是些什么人呀?”吴先生问。
“你问的是哪一个?胖的是行政经理,戴帽子的是副总,讲话也讲不灵清的那个,就是我们的老总。”
吴先生大吃一惊:“那你怎么连茶也不请他们喝一杯?”
“请他们喝茶?除非他们自己带茶叶来。”年轻的会计没好气地说。
“你不可以这样对待同单位的同志嘛,特别是领导同志……”
刚哥的媳妇一脸狐疑地看着吴先生:“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在企业里,我们才是真正捏印把子的人?”
“你们?”
“你知道,一家公司能不能搞好,最最关键的就是财务,业务单位之间有三角债要清,对银行要讨贷款,跟税务部门要周旋,向主管单位要报业绩,这些工作靠谁来做?”
“靠会计。”
“这就对了。还有,企业效益好了,要把钱转到小金库里,效益差了,又要把账尽量做得好看一点。另外,经理们要跳舞、吃饭、出国、钓鱼……哪一样不要过我们的手?”
“那么经理们平时做些什么?”
“他们主要是配合我们开展工作。实话告诉你吧,在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除了会计,谁也弄不清楚。我们如果一天不上班,经理们就不知道该在公司里干些什么了。”
“你真的成了他们的保姆了。”
“话当然不能说得那么白,但事实正是,没有我们高抬贵手,他们能成为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吗?”
“但你也不能用这样的态度对待他们呀。”
“其实,平时我们对他们也是很不错的,不管是什么条子发票,拿来一律报销。但彼此之间的位置是不能颠倒的。”
“正确的位置是……”
“说他行,他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这句话最能生动地描述会计同经理之间的关系。”
“你不怕他们炒了你的鱿鱼?”
“除非他们昏了头。去年他们偷偷摸摸搞‘政变’,开除了一个会计,结果到年终,公司因此多交了两百万元税款,并起码有一千万元的账目轧不平。”
“然后呢?”
“今年她已升任我们的总会计师了。”
“看来你们在企业界的权势真的不小耶。”
“我可以给你举个例子。有一回,我多看了一位副经理两眼,他穿了一件花格子的衬衫,跟灰色领带配在一起实在太扎眼了。你猜怎么着?两个小时后,他已跑到检察院去自首了。”
“难道所有的企业都跟你说的一样?”
“除非那家企业的经理是一只没有裂缝的蛋。”
“你们公司今年的效益怎么样?”最后,吴先生问。
女会计皱了皱眉头,“看样子要亏损。”
“为什么?”
“会计室的空调坏掉三天了,姐妹们都得了感冒,谁还会有什么好心情。”
渴望轰动的袜子
有一天,半夜两点多了,吴先生突然接到总经理的电话,这很让他有点受宠若惊。
自从当上发言人后,吴先生已经成了公司里颇有点地位的人了。总经理经常跟他讨论一些事情。在他的策划下,公司为提升产品的档次开展了一个重大的新产品推广活动,那就是,推出了一种标价三千元的天价袜子。那天深夜的电话,就是关于这双袜子的。
“喂,是小吴吗?今天的报纸有没有关于我们的新闻?”
“总经理,半小时前我向您汇报过,如果有评论袜子的报道,我马上就传真给您。”
“对不起,小吴,那时我正在嚼口香糖。我希望电视台能狠狠地批评我们一下,最好是连续的。”
“总经理,现在媒体都刁得很,他们即使是批评我们也不点名,而是称我们为‘某某企业’。”
“这怎么行?你应该去做做工作嘛,我还指望他们把袜子的知名度给骂上去哩。”
“是的,总经理。”
“不知道‘鳄鱼’和‘贝纳通’对我们的标价有什么反应?”
“我们马上去收集一下情报。”
“记住一点,哪怕他们有一丁点的不满或争议,就告它一个损害名誉,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拉到法庭上去。”
“是的,总经理,我们牢记您的指示:打架就要找泰森,哪怕被揍得鼻青脸肿也名扬天下了。”
“我正在想,如果章子怡来买一双我们的袜子就好了。”
“听说她正忙着找男朋友。”
“那她不正缺钱花吗?你设法同她联系上,她来买一双袜子,我额外送她五十万元嫁妆。”
“五十万元?我们得生产多少双袜子呀。”
“没关系,章子怡买袜子,至少值两百万元的广告效应,然后,我们还可以把这个交易捅给新闻记者,这不又可以好好炒一把了吗?说不定我们的袜子就这样走向全国了。”
“好的,我们去想想办法。不过,有专家建议,当前公司最关键的是把销售网络尽快建立起来,加快铺货速度,袜子的质量也有待提高……”
“好了好了,这些琐碎的你们去干就是了。小吴,你觉得今晚会不会有人去商场偷我们的袜子?”
“偷袜子?有这个可能性吗?”
“不在于有没有可能,而在于有没有必要。你想,如果三千元一双的天价袜子被人偷了,明天还不成为全城的头号新闻?”
“可是谁会去偷呢?”
“蠢驴,没人去偷,要你们公关部干什么?”
“是的,总经理,我明白了。还有一件事要向您请示,明天有记者来采访,应该怎样介绍我们的公司?”
“告诉他们,公司将在三年内实现一百亿的产值,成为世界最大的袜子大王,对此我们充满信心。”
“但我们现在的销售额还不到一百万元呀。”
“这没什么嘛,《广告法》又没有规定我们不能充满信心。”
解不开的三角债
有一天,吴先生被派到公司的清欠办公室工作。总经理大概是看中他能说会道,想让他的这个才能充分发挥一下。
去清欠办之前,总经办的小莉老是跟他抱怨说,公司效益上不去,就是因为三角债实在太厉害了,你拖我,我欠你,结果大家都掉进了泥潭里。但是直到吴先生真的讨了一次债,才发现这种三角债交错纠缠到了怎样的地步。
一年前,吴先生所在的丰丰织造公司发出了十万双袜子,但是批发公司至今拒绝付账。为此,吴先生受命讨债。
“你们是间大公司,我们是家小厂,就等这笔钱发这个月工资了,可不可以付给我们算了。”
“你说得倒轻巧。”批发公司的人一点也不给吴先生面子,好像欠债的是可怜的吴先生,而不是他们。“我们上个月的工资还被百货商店欠着呢,他们拿了我们的玩具,到现在还没给钱。”
“如果我帮你们把这笔玩具钱讨回来,你们就还我的袜子钱吗?”自告奋勇的吴先生显然没有考虑到问题的严重性。
“那当然,我公司可以给你开一张讨债的委托书。”
吴先生因此到了百货商店,对他们说:“你们为什么不还大旺批发公司的玩具钱,好让大旺还我们的袜子钱?”
“我们当然愿意还钱,可是欠我们钱的人更多。比如,有一家叫那海的贸易公司,他们买了我们三十张办公桌,至今没付一分钱。”
怀揣着第二张委托书,吴先生只好去找那海。他好不容易把那海的老总请出来吃饭,在酒足饭饱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提出:“你们能不能把百货公司的账结清了?”
“这关你什么事?”经理瞪大了红红的小眼睛。
“回为,如果你不还桌子的钱,百货商店就不还大旺批发公司的玩具钱,而大旺就有理由不还我的袜子钱。”
经理想了一下,大概是看在一顿饭的份上,他松了口子,“这样吧,有一家叫山人的建筑公司欠了我十万元的装饰材料款,我可以委托你去讨债,只要他们一付清,我马上就还百货商店的账。”
事态发展到了这里,吴先生已是别无选择了,第二天他坐在了山人建筑公司的办公室里。
听完了吴先生的述说,山人的老总很同情地看着他:“我们公司有一百个像你这样的人在全国各地跑,但他们一年讨回来的钱还不够我发给他们的旅差费。”
“难道一点都不能通融吗?”
“除非大地计算机公司付清他们的装潢费。”
吴先生到大地,情形几乎没有什么两样,他又拿到了一张崭新的委托书。对方单位是一家叫信欣的广告公司,他们买了大地公司的计算机,至今没有给钱。
听说是讨债的,信欣总经理先是拒而不见。但是实在受不了吴先生三番五次的软磨硬泡,一周后总算见上了面。
吴先生耐心地从大旺批发公司讲起,到百货商店,再到海贸易公司,再到山人,再到大地,道理很明显:只要有一家率先还钱,其他的就都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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