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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魏明军躺在床上,壮着胆子向单芳提出,春节前是否给他的老家寄一万或八千块钱。
单芳听了,睁着眼睛,从床上一跃而起,连说三遍:“你说什么,一万块,一万块,一万块?”每说一遍,她的声音就相应地提高几度,越说越来气。
“一万块,我不回去,总得对家里有个回话。”魏明军说。
“什么回话?屁!我又不是开银行的。你天天往前寄钱,还寄得少吗?”单芳说着,举起枕头,气愤地一摔,枕头落在了地上。
“你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我现在只是与你商量一下?再说我们也不是缺这区区的一万块钱。”
“区区一万块钱?!”单芳在魏明军盖着的棉被上用力一拍,冷笑道,“你有钱,是吧?讲老实话,要不是你那破身体,那真是不缺这区区一万元?”
魏明军如同被针刺了一下的汽球,顿时不敢吱声了。
“不行?至多给两千五百块钱。就这样定了。”单芳双脚一蹬,钻进了被窝里,扭转身子,背对着魏明军。
魏明军盯着她的脊背,眉头一缩,想:“你有你的政策,我有我的对策。”
过了几天。魏明军将心中的想法与刘正刚一说,刘正刚连说:“不妥,不妥!”头摇得像是拨榔鼓。
魏明军说:“我只要悄悄地办了,不怕她不答应。到时纵使她有些生气,也只好让她骂一顿。”
刘正刚说:“不要,夫妻之间还是要有商有量的,你这种做法,怕是会激发矛盾。”
魏明军又问刘正刚怎么也几年不回家。刘正刚说,自从他的岳父出事以后,他想都没有想过这个事。
“也许,怕要我岳父百年之后了。”刘正刚茫然地说。
“不可能吧。你真是个榆木脑瓜,如果你的岳父十年二十年不死,你难道十年二十年都不回家?”魏明军眼中放出疑虑的目光。
刘正刚不知如何回答才是。他好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魏明军,说:“我们这些人,有时想想,真他妈的没劲!”
魏明军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才像句有骨气的话。”
然而,魏明军做下的事,只过了一天,便有人泄露给了单芳。
那天单芳本来要宣布春节假期有关事宜,而且要发放年终奖金。
不想,有人向她报告,昨天出纳向四川汇出一笔钱,共六千块,不知何意。
单芳一听,大发雷霆。当着魏明军的面,叫公司的女出纳办理了移交手续,毫不迟疑地将她赶出了公司。
尔后,单芳指着魏明军的鼻子,电闪雷鸣般地吼叫着:“你,魏明军,怎么可以发号施令,叫公司出纳汇出六千块钱?你只是一个小小的总经理助理?”
“我还是你的老公。”单芳在公司里当众羞辱他,魏明军觉得很不舒畅。
“老公?老公?”单芳重复着这个词,宛然突地吃着了鱼刺,被噎了一样。她挥了挥手,驱散了围观的人群。脸一黑,对身后的魏明军说,“走,你到我的办公室里来一下。”
“我也是没有办法。”两人出了财务室,魏明军跟在后面嘟嘟囔囔。
一进办公室,单芳把门一关,开了室内壁灯,坐在了靠背转椅上。她目光犀利地看着魏明军,一字一顿地说:“现在就我们两人了,不错,你是我的老公,我还是要照顾一点你的面子。你现在说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没有什么为什么。我不是没有与你商量过。是你不答应。”魏明军强硬地说。
“好!说得好!”他的话音刚落,单芳忽地在老板桌上用手背一敲,冷冷地说,“不错,真不错,这就是你魏明军!我单芳真没看错人,找了个惯于背后使刀子的好老公。”
魏明军凝望着单芳脸上怪异、愤懑、冷冰冰的表情,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他不自然地舔舔干涩的嘴唇,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说:“我怎么背后使刀子?”
“哼!”单芳那美丽的柳叶眉一抖,嘴角显出几分冷漠,说,“你啷个不晓得?”她故意学了句四川方言,含沙射影地加了一句:
“你为了骗我,竟然不顾自家的性命!”
魏明军佯装不知,漠然置之。
单芳说:“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要我点明是吧?那好,我说,我全说了。你为了试探我,居然大剂量地吃中药大黄,弄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还有……”
“别说了,别说了。我承认,我承认我有些地方确实做得不对!”魏明军惶失措地扬扬手,拦腰一截。
“你现在也不对!”单芳猛地大声斥道,“你说,你有什么权力支使出纳,有什么权力在我的公司里的胡作非为?”
“我这就是胡作非为?你简直是一派胡言!”
“怎么不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与那些经理、主任混得很熟,打得火热,你说说看,你是不是作好了做总经理的准备?”单芳轻蔑地一笑,说,“只可惜你太心急了些。当然喽!话要说回来,如果我生下了一个宝贝儿子,那也说不定我爸爸会将总经理的职务拱手相让,让我给了你。”
“你,你,你不要借机报复,胡说八道。”魏明军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六千块钱会引来这样一顿凶剋,并且如此得无情,如此得刻薄。
第十二章男人恋娘家(中篇)
因为这一段插曲,魏明军觉得春节过得沉重而又缺少生气。
而且,魏明军由于吃药,一个人的脸色显得灰暗、有点紫红,无须仔细分辩,一眼瞧去,便能发觉与常人确有几分不同。单芳那呆板凝滞、一成不变的的生活方式,如同一根根粗大的绳子,将他捆得死死。他的精神状态日见萎靡,似乎就要一蹶不振。
然而,此时此刻的单芳因为不育,自己也变得有点心神不宁,哪里还会注意到魏明军的微细反应。相反,她和父母一样心急如焚,天天追逐着魏明军喝药。
所以魏明军只能自生自灭,自我化解心中的忧郁。
春节期间,他的心情时好时坏。有时,觉得烦恼就像一只令人讨嫌的蜘蛛,趴在他心灵的各个角落结网纠缠;有时,又觉得困难总是暂时的,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的不快总将过去。未来总是美好和绚丽的。
魏明军就在这时好时坏的等待中迎来了又一个晴朗、明媚的夏季。
春去夏来,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绿树红花的清香与气息,天空也渐渐地从凝重变得轻灵起来。魏明军仰望蓝天,看见的是一片蔚蓝的色彩,还有朵朵白云飘浮其间。眺望远处的青山,看到的是远山如黛,起伏的山峦弯弯曲曲,郁郁葱葱。他的心情为此陡地一转,变得有些开朗和宽慰。
单芳有时不让他去公司,叫他在家里静养。他乐得像个被松绑的鸟儿,整天在家里伺弄花草。走在院落里,踏着中心大道旁葱郁的青草地,闻着这从地底下放出来的清爽气味,再拨弄拨弄开得正盛的绣球花、女贞花以及朱红色的石榴花,真是一件令人心旷神怡的妙事。最惹魏明军喜爱的要算是长在角落里的南天竹了。那花洁白无瑕,,风姿淡雅,躲在僻静处悄无声息,从不夺人眼球。可一看,却又让人瞬间怦然心动。
偶尔,魏明军乘岳父母去市老年学校活动之机,也去刘正刚家串串门。魏明军每次去,总能见到刘正刚用轮椅推着他的岳父在院子里漫步或在水池边观鱼。他的杨柳则由保姆看管着,在院落里跑来跑去,口中叫唤不停。
两个男人常常一聊就是半天。魏明军戏称自己和刘正刚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忻关市里特点最显著的“居家男人”,而且是纯粹的稀有动物,比国宝熊猫还少见。两人闲聊,不时有些苦涩、无奈和彷徨的情绪涌上心间。
某日黄昏,他们又一次谈到了回老家这个话题。刘正刚指指身前坐着一动不动的岳父,苦恼地摇摇头,说:“我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说到回老家这事儿,魏明军有苦难言。几个月来,他几次想将上次偷偷寄钱回家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刘正刚听。可每次话到嘴边,他都咽了回去。他不想让刘正刚从心里瞧不起他,更不想扩大影响,弄得满城风雨。在他的心目中,自己总比刘正刚刚强些。
他打马虎眼,笼统地说:“我是不比你呀。他妈的,我的身体棒棒的,怎就得了一个这样奇怪的病!我回不去,确有难言之瘾哪!”
“你这个事也真是够呛。唉,也不要急,慢慢治,总会好的。你还不到三十岁吧。”刘正刚安慰说,“我们还年轻,还耗得起。”
两个大男人就这样闲谈着,聊以自慰。本来这样的日子看上去也不错,过起来也是相当得惬意和舒适。
在刘正刚看来,魏明军浮躁飘浮的心和有点好高鹜远的品性,也在与自己的交谈中得到了不少的安定和慰藉。一个人的性格也有了些许暂时的改观。
常言说:“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闲。”
正是这样,六、七月份一来,这天说变就变。天天雷声隆隆,风雨大作。更没想到的是,一下就是十多天。打开电视一看新闻,,才知全国各地,汛情连连,特别沿长江一带,洪水几达警戒水位。据天气预报通报,如此大的雨量各地竟还有十至十多天。
魏明军再也没有心思串门了。他关注着天气的变化,每天记录着几个大江大河的上涨幅度。他不知道,刘正刚比他更焦急。此时,刘正刚不顾杨晓娟的反对,每天必看江西卫视节目,密切注视着江西的情况。他先是看到报道说,九江水位猛涨,情势万分危急。接着看到报道说赣南一带也是河水上涨,赣江水时起时伏。
后来,央视《新闻联播》报道说,其时江西九江、湖北荆州的汛情最为严重。不久,刘正刚就看到了九江大堤危在旦夕的惊人的消息,后来又看到了共和国总理亲赴一线视察、愤怒地批评“豆腐渣工程”的重大新闻,更看到了无数人民子弟兵奋不顾身、英勇顽强地奔波在抗洪第一线。
刘正刚看得既心惊肉跳,又深受鼓舞。他为中央的英明决策和指挥有方,为广大解放军指战员及人民群众的万众一心、不怕困难的巨大勇气而高声叫好。
八月二十五日,杨晓娟在公司里倡议,发动所有员工向灾区捐款捐物。宁玉兰迅速决断,公司向灾民无尝捐助数百双皮鞋。
刘正刚抓住机会,适时地向杨晓娟提出想回老家一趟。
刘正刚说:“我老家也遭了点灾,我家的后山上山体滑坡,虽说没有伤人,但我娘吓得旧病复发,又住院了。”刘正刚还说希望杨晓娟也一起去,看看他家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杨晓娟想了想,爽快地说:“去吧。不过,我现在很忙,去不了。”
刘正刚转过话柄,说:“那好,你不去也行,可我得带杨柳回去。”
“谁说的?带杨柳回去?不行,不行!”杨晓娟断然拒绝,连连摇头。
第十二章 男人恋娘家(下篇)
“怎不行?你不去,我儿子也不能去吗?”刘正刚显出从未有过的强硬语气,说,“杨柳不是我的儿子?”
杨晓娟见他火药味挺浓,也火了,说:“不要管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
“哼!我偏要带回家去。”刘正刚甩下气鼓鼓的杨晓娟,直挺挺地走开了。
当天晚上,宁玉兰可能听杨晓娟说了,在饭桌上对刘正刚说:“正刚,我说,这一次你就不要带杨柳了。”
刘正刚说:“妈,你也这么说?”
宁玉兰说:“你带回去本来也是合理要求,我们也不应该阻拦你。只怪娟娟不会说话,冲撞了你。你想一想,现在正是非常时期,你这样千里奔波,路上万一踏方什么的,那……”
杨晓娟坐在一边,也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宁玉兰接着说:“我看,过了这一段,你再把杨柳接回去。你看这样行不行?”
刘正刚无言地点点头。
刘正刚家在江西兴国。
说起老家,刘正刚总是显出无比的自豪。记得无论在海南,还是在上海浦东,一说起兴国,人人都说听过。即使刘秀莲、朱丽叶这样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也说“听见兴国,如雷灌耳”。这不光因为他的老家走出过五十四位将军,是有名的将军县,更因为从这里走出了写出《长征组歌》的著名上将肖华将军。刘正刚的爷爷也是一位红军战士,长征中在残烈的湘江战役中英勇牺牲了,至今在湘江战役的纪念碑上还刻有他爷爷刘雪峰的名字。
从忻关市出发,沿着京九铁路,只一天时间,刘正刚即到达了兴国县城。
一下火车,刘正刚大吃一惊。离家数年,他简直认不出来了。县城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昔日狭小的街道不见了,过去的肮脏局面没有了。走在宽阔、整洁的将军大道上,凝视着那一幢幢高楼大厦,那一片片居民住宅区,刘正刚心里禁不住发出无限感慨!
在亲戚的带领下,他又逛了逛工业园区,越加惊得瞠目结舌。他绝对想像不到,在自己的家乡,几年时间居然也有了这么多的现代化企业。
县城面貌的喜人变化,更加激起了刘正刚回家的热情。在县城呆了两天,他谢绝了亲戚的再三挽留,坐上公共汽车直奔老家槐树乡寨下村。
沿公路的路边,不知谁挂起了许许多多的宣传标语。有“兴国,美丽的将军县”、有“灵山冰心洞风景区欢迎你”……其中有一条让刘正刚的心“咯噔”一声,顿感热血沸腾。这是一条宣传兴国山歌的标语,用大红黑体字写道:“兴国山歌天下传,十送红军打天下”。兴国山歌,兴国山歌!刘正刚的耳边陡然回响起了这纯朴、富有地方特色的动人旋律!
“昨夜连妹太慌张,摸到神台当是床;
摸到观音当是妹,观音莫怪探花郎。”
“连郎就要连老郎,连到老郎味道长;
昨日夜里亲个嘴,当得蓑衣盖酒缸。”
……
记得在上海浦东时,有一次公司举办文艺晚会,刘正刚试着唱了几句,结果引来一阵热烈的掌声。刘秀莲还命令他必须唱完。朱丽叶说那是天籁般的声音,是纯天然的绿色音乐,她还天真地用笔记下,说是以作纪念。
一路想着,一路看着。
刘正刚一路陶醉在乡音、乡土甘甜的气息里。
他归心似箭,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马上飞到母亲的身边。
他的母亲果然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来到槐树乡医院,刘正刚几步踏进病房,未见母亲,口里先叫:“娘,娘——”他的叫声引得医院里的病人及家属皆驻足讶然、莫名惊诧。
护士把他带进病房。他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看见父亲与姐姐正在旁边陪护。而母亲却正在睡眠之中。姐姐扬扬手,示意他不要吵闹。他静静地坐在一边,凝望着母亲瘦削的脸庞,眼泪夺眶而出。他看见,母亲苍老了,病态十足,非但眼眶下陷,而且脸无血色,苍白得吓人。姐姐悄悄地告诉他,母亲怕是感到自己不行了,所以不肯去县医院或是赣州市医院,说她死也要死在家里。姐姐还说,倘若不是担心自己见不到儿女了,母亲是不会答应她打电话给他们的。
“大哥也在路上,他也来了。”姐姐最后说,“广东的小妹
也一样在路上。都通知了。”
刘正刚闻言,双手猛一把捂住脸孔,低声地哭了起来。
“别哭,别哭,刚刚。”姐姐叫着他的小名。
“姐,我,我……”他抖着肩膀,哭得更凶了,压抑不住的眼泪“哗哗”直流。
就在这时,母亲醒了。她微微地睁开眼,有气无力地向着刘正刚的方向问道:“是刚刚吗?是我的刚刚吗?刚刚……“她挣扎着意欲坐起来。
”是我,妈,“刘正刚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忙走上去,伏下身子,对母亲笑道,”妈,我在这儿。”
“刚刚,你想死妈了。五年,将近五年了,你没有回过一次家。”母亲伸出粗糙、皮包骨头的右手,在刘正刚的脸上轻轻地抚摸着,嘴里喃喃着,“刚刚,那杨家没有难为你吧?”
刘正刚用力地摇头。
“如果难为你,你就回来。我的刚刚长得这样标致,还稀罕她杨家?姑娘们抢着要我的刚刚呢!”母亲挣脱了姐姐的扶助,自己坚强地慢慢移动身子,背靠床的栏杆坐了起来,说,“我还是你结婚的时候去了一次,本来生了小孙子,我是要去的……”说到小孙子,母亲像是突然想起似的,四下里睃看,叫道,“刚刚,我的小孙子呢?”
“妈,本来杨柳是要来的,可是这发大水,我也怕……”刘正刚痛苦地低下头,支支吾吾。
他的神态,让母亲洞悉了事情的原由。母亲厉声问:“刚刚,是不是他杨家不肯?是不是?这样……要是这样,那你不是在那里受苦吗?”
刘正刚心里惊慌,否认说:“不是,不是,我过得很好。你看,我一身的名牌的衣服,人也白白净净的。”
“儿哪。钱是身外之物,你可不要委屈了自己。”母亲说着,又责怪自己说,“只怪我,还有怪你这个老头子,当初答应了这门亲事,让我的刚刚去做人家的媳妇!”母亲指了指一旁的父亲。两行眼泪无声地从她瘦瘦的脸上淌了下来。
“妈,我真的过得很好。”刘正刚从身上掏出儿子的相片,递到母亲的眼前,说:“您看,这是您孙子的照片。”
“噢!有照片!”母亲惊喜地一把抓过,贴近眼睛,细细地看,说:“咦!老头子,跟刚刚小时候一个样子,你看,那眼睛,那小手,多可爱呀!”母亲看了许久,又递到了父亲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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