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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火-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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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周末,准备晚饭的高潮时间。当作公用厨房的走廊上邻居越来越多,童悦达不停地劝程时芳,试图把她带走,脸色越来越尴尬,程时芳却越来越来劲,拉着童悦达定在徐家门口哭骂个不停。王增年牵着程时芳的一只手推也不是拉也不是,只是干笑。好奇的邻居向他打听事由,他才开口说了句:「其实也没什么。。。。。。」便被程时芳听见,大喝:「什么没什么!没什么事我到这里来是寻死啊!来了当然是有事!你们评评理看!我怎么不着急啊!」
徐美珍也着急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程时芳哼了一声:「要听懂?问你家小阿弟去呀!」
徐美英愤然说:「你怎么平白无故冲到人家家里来瞎七搭八乱讲呀!我阿弟做了什么了啦?你讲话要有根据呀!」
程时芳斜了她一眼:「徐秋华这种人也算男人啊!?他什么下流事情做不出来啊!」
童悦达皱着眉头喝道:「阿芳姐!别讲了!」
突然间徐秋华推门出来,绷紧着一张脸。刚才还议论纷纷的邻居的嘴唇仿佛都定格在半当中,空中的嘈杂声顿时静了下来。徐秋华甩开拉住他的美英的手,挤过捂着心窝站在门口的母亲,用肩膀隔开担忧地迎上来时土挡开他的美珍,当着无数双围观的眼睛,径自走到童悦达身旁,抓住他的手腕。徐秋华的手圆润丰盈,被他触摸如同被温暖的水流过身体,在那一刻却像浪涛般决然而有力。
他拉起童悦达,目不斜视地往楼道外走。
程时芳开始愣了一下,直到童悦达的胳膊脱离她的掌握,牵得她几乎朝前一扑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尖声叫着:「阿弟!阿弟!你回来!」边叫边伸手去扯童悦达。
童悦达被他紧紧握着,先是惊讶,牵住那手上的分量,让他明白了徐秋华的心意。他反手与徐秋华十指相扣,快步跟着他一起朝外走。徐秋华的掌心流着汗,变得湿滑,他就越发用劲地握着,童悦达也越发坚定地回应他的掌握。
任凭泪水不争气地往下流,徐秋华始终绷紧着脸,坚定地望向前方。
程时芳扯了个空,眼见邻居们的身影在眼前重新合拢,她知道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主动权,放声大哭。
程时芳没有忘记童悦达母亲特地从国外打电话带来的嘱托,用童延龄留给王增年的房门钥匙偷空进童家,拿走了装有童悦达家全部存折、债券和美金的铁盒。童竞成从美国打电话给儿子,告诫他如果离开徐秋华,及早结婚,走上正轨,即使找不到工作家里仍然会寄钱给他,保证他生活无虞。童悦达很明确地回绝了。
一周后,童悦达被单位公开除名。
起先童悦达找了一份推销净水器的工作。徐秋华打算退学到餐馆酒吧去打工。童悦达说:「就当多给我一份动力,你要让我供你继续念书。」在他连日的奔波下,生意总算有了一点起色。有天他连接了两笔订单,买了一瓶葡萄酒回来庆祝。徐秋华做了晚饭,转身到起居室里叫他吃饭,却见他已经坐在沙发上睡着了。落地台灯的灯光透过琥珀色的葡萄酒,映照在童悦达的下半边脸上。就在这段时间里,他明显地瘦了,轮廓更犀利苍劲,显出一个男人的成熟来。徐秋华默默地绕到沙发边,给他盖上毯子,望着他沉睡的面孔,垂下头轻吻童悦达的眼帘,一阵酸楚心头起。
几星期后他告诉童悦达,一个老朋友介绍了一份报酬不错的工作:替制作卡拉OK
VCD的公司录制伴音。制作完成的VCD在播放机里选取左声道时播放出来的是他的歌声,选取卡拉OK效果时则可以唱卡拉OK。当时KTV包厢方兴未艾,对这类音像制品的需要量很大。报酬听上去非常不错,有一万多元。但他没有告诉童悦达的是:音像公司很赶进度,要求在三周内完成三百首歌,相当于正常情况下几个月的工作量;他也没有对童悦达提起和他地位差不多的歌手,灌录合辑中一首歌的劳务费就是将近一万元;童悦达更不知道,制作完成的VCD上甚至不会标上「演唱者:徐秋华」的字样。徐秋华只是开心地告诉童悦达,有了这笔钱他们可以想法盘下一家小店面,不必那么辛苦地到处跑,而他自己也可以安心地上课。
接下去的几星期,徐秋华每天工作到凌晨才回家,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有一天他靠在沙发上等洗澡水放满浴缸的时候干脆睡着了。童悦达睡在三楼,听到水声,心里不安,下楼来才看到卧室里已经进水。他关上龙头,没有忙着擦地板,而是直接往起居室去。看到徐秋华在沙发上睡得像个孩子。他悄悄转身从冰箱里拿出冰西瓜,切下一半拿到起居室里,用园勺挖了中间没有籽的一块,贴着徐秋华的脸送到他唇边。徐秋华没有睁眼,略侧过头,噙住鲜红的西瓜蠕动着嘴唇轻轻地嚼。童悦达凑上前去,用自己的唇舌一起品尝甜美的西瓜,进而品尝着徐秋华。
皇天不负有心人,徐秋华的录音工作按时完成了。工钱终于到手的那天,他们打算出去好好吃一顿。出门路过一家证券公司,看到告示上写着新股发售。那时买新股需要先按原始股的价格投标,随即抽签,中一次签可以买一手(一百股)原始股。新股开盘可以交易的时候,价格通常比原始股猛涨几倍甚至十倍。能买到原始股的人都能发财。但是投标的中签率不到千分之三,一般情况下连投几百手才可能中上一次签。徐秋华推推童悦达说:「我的一个老朋友余占魁上次就中了几手,不如我们也试试手气。反正投不中的钱可以退回来。」
童悦达笑问:「那人投了多少股?」
「我也不清楚。大概二。。。。。。一千多手吧?还是一千多股?忘记了。反正他说这种事情碰运气的。」
童悦达细看了招股说明书说:「肯定是一千多手吧。某则能中标的可能性太小了。我们这些钱全部都投进去也不到十手。基本上没有可能中签呢。」
「就当是赌一把吧。」
童悦达领了申请单,填了抬头,遇到下面申请购买数额的时候犹豫了一会儿。徐秋华接过笔,细细地描了一个「九」。
七天后,他们中了签,以每股九元的价格买下三手原始股。大约半个月后,每股价格达到三十多元。在股市中小心经营半年后,童悦达的账户里余额达到了十万元。
那年的秋天童悦达给徐秋华买了个Discman做生日礼物。徐秋华关了所有的灯,在Discman里放进珍藏的白驹荣CD。CD在Discman里高速转动着,晶亮的表面反射着Discman的指示灯映在徐秋华脸上明暗不定的红色微光。徐秋华闭着眼睛痴迷地听着,轻声哼着南音婉转曲折的旋律,手指有节奏地敲弹床单。童悦达俯身轻吻着他的脸颊。徐秋华仍然闭着眼睛,一边回应着他的亲吻,一边把一个耳机塞进他的耳朵。
听到陌生方言的歌声,童悦达不解地问:「他在唱什么呢?」
徐秋华吻着他的耳垂,含混地说:「不要问,不要去想,用心去听。你听到什么?」
童悦达细听了一会儿,笑着摇摇头:「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只觉得很感人。」
徐秋华揽住他的脖颈,鼻尖反复地蹭着他的脸颊,轻声说:「没关系。。。。。。能听出这个就很好了。。。。。。」
几年中徐秋华换了好几个工作。童悦达除了推销净水器以外还用心地在股市耕耘。账户中的数字逐步翻到了七位数。在徐秋华的旧交得引荐下,童悦达从采购开始,最后坐上了「蓝莲花」夜总会的经理。这家店最早是名叫「太阳岛」的音乐茶座,这些年来几经易手。两年后童悦达盘下了这家店,重新装修,开了一家音乐餐厅。有朋友不解,因为当时流行超大规模的杭帮菜馆或火锅城,或者干脆进一步投入股市才更有回报。童悦达回答说:「这家店对我有很重要的意义。」
餐馆装修后,徐秋华给它取名「眠火」。「眠火」的餐厅以富有异国风味的小火锅和味道浓郁的烧烤品而着称。深夜,酒吧则吸引了无数时髦男女。最令人回味的,则是「眠火」独家聘请的一个男歌手,表演纯熟,能唱各种风格的歌曲,特别擅长粤语、日语情歌和怀旧爵士金曲,有着低沉柔和的嗓音,清秀可爱的娃娃脸,和一双纯真的眼睛里那浓得抹不开的深情。
又一次童悦达开玩笑地问徐秋华:「你唱什么人家都爱听。就算你在酒吧唱南音,人家肯定也很喜欢。」
徐秋华正色答道:「别的都能唱,就是这个,只唱给你一个人听。」
回想着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这些日子,童悦达的鼻子一阵阵发酸。他意识到,在那时自己并不害怕将来,而现在却不得不忍受不可知的未来带来的恐惧。也许这就是上了年纪以后的不同。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完全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侵蚀着徐秋华的身体和心灵。难道真的是险恶的魔鬼么?
第十四章
    童悦达发火走后,徐秋华头上门窗,把所有的音响、电视机、电灯全部打开,漫无目的地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脚步轻飘,仿佛身体已经被抽到真空,只剩一个人魂灵在游荡。他强迫自己回忆记忆角落里的一些歌词,哼唱着不完整的曲调,或者记忆电视中刚刚放过的片断。他用这些东西塞满脑子,填充着不断袭来的充满全身的空洞的痛楚。
「走开吧!走开吧!」他两手按住自己的胸膛,不断地念叨着,呼吸逐渐急促起来。他感觉四周的墙壁忽而远离,忽而又全部压向自己。他总是佝着背,仿佛有什么重担压在身上。他的手指麻木,眼前一点点变得模糊。如果说这些天来他一直是一点点地在枯萎,那今天就像是迅速地在蒸发。活着的每一分钟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他就着自来水龙头里放出来的冷水,吞下两颗阿莫西林胶囊,但被抽空的感觉一点也没有好转。他把家里的存药全部翻找出来:一小包治腹泻的中药;几种止痛药,每种只剩下几片;半瓶咳嗽药水;一些维生素丸。他挨个地把那几种止痛药吃过来,直到喝下过多的冷水让他开始感到恶心。
他跑到洗手间干呕了一阵,终于吐得一塌糊涂。他抽调马桶里的秽物,忍不住哭了出来。他孩子一般地哭着,扶着墙壁回到客厅,把剩余的希望寄托在残留的大半盒阿莫西林上。他抽了一张报纸把所有剩下的阿莫西林胶囊一个一个地剥开,把里面的药粉倒在报纸上,堆成一座小小的山头。
门铃响了。
徐秋华颤抖了一下,沉声问:「谁?」
大门外提着饭菜的武志只是隐隐约约听到房子里面闹哄哄的电视广告声。他扯高嗓门喊道:「我是落樱的,送完饭来了!」他扭了一下门把手,发现门没有关。他大大咧咧地推开门,一手插在裤袋里,大步走进院子,上了侧楼梯。楼口的门同样没有锁。他直接走进铺着棋盘格地砖的走廊,笑嘻嘻地四下张望,从地板望到天花板,再到窗台。
「这就是老板的豪宅呀!」他心里想着,嘴里吆喝着:「有人吗?有人在家吗?」
「谁?你是谁?」徐秋华惊恐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武志没听出徐秋华嘶哑的声音,反问道:「你是谁?」他大步走进客厅,看到徐秋华的脸色,失声问:「徐先生?你怎么了?」
徐秋华疲惫地摆了摆手:「我没什么。你有什么事情么?」
武志高高提起手里的保温盒:「童老板让我送饭来。那个他还关照我在房子里什么也不要说。不过我已经和你说过话了,你不会告诉他吧?」他顽皮地朝徐秋华挤挤眼睛。
徐秋华漠然地摇头:「无所谓。」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桌边,把手指伸进阿莫西林的药粉里打着圈圈。
武志问了一句:「我把饭菜分盘装出来吧?」
徐秋华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武志应了句:「知道了。」他见徐秋华占着桌子,便把茶几端到沙发前,麻利地理出一个空角来,又从厨房的柜子里找出盘子和碗碟,一样一样布置起来。他轻轻地哼,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进进出出。微波炉里传来「叮」的一声,转眼香喷喷的热汤已经端上了桌子。
徐秋华斜眼往背后看着武志的一举一动。这年轻人就像一道射进阴暗洞穴的阳光,甘爽而温暖,全省洋溢着欢乐和活力。徐秋华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好像就在不久以前,自己也还年轻,也还这样无忧无畏。转瞬间这一切都成了过去,他再也没了那种力量和魅力。就连他一向引以为傲的优美的嗓音,也渐渐离他远去了。他害怕听到自己的说话声,甚至还怕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越想越揪心。
武志已经摆好了晚饭。他看着自己的作品,心满意足地揉搓着双手。走过桌边的时候他打了一个喷嚏,他马上揉揉鼻子,笑呵呵地招呼徐秋华说:「尝尝看吧,味道肯定很好呐!」
徐秋华慢慢地摇了摇头。
武志耸了耸肩:「等会儿肯定就凉了。」他看着徐秋华没有要动的意思,转身准备走。还没开步,他听到徐秋华像老人一样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你笑什么?」
武志随口回答:「我一直在笑啊。你要问的是什么?」
「刚才你已经要走了,为什么还要笑?」
武志抱着双臂,咧开嘴笑了:「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有点事情不明白。」
「什么事?」
「你真的想知道?」武志两手插在裤袋里,来回转了一圈,说,「好吧,那我就直说吧。我很佩服童老板这个人。我觉得,你和他很不一般。你们之间,不是普通的朋友或者伙计那种关系,是吗?」
徐秋华的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武志接着说:「其实呢,这种事情也没什么。青菜萝卜各有所好么。我一直都听他说起你。他常说你很能干,又有品味,既能吃苦,也会享受生活。听他这么说,就很想认识你,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会让他这么挂记。可是一直没有机会。」
徐秋华的脸上,逐渐降下一层阴影。
武志仍然笑呵呵地说:「我今天看到你,却觉得,原来你并不是他说的那种人。」说完,又打了一个喷嚏。他揉揉鼻子笑道:「呦,鼻子痒了,不好意思。」话还没说完,他连打了两个喷嚏。他吸着鼻子说:「哎呦,奇怪,这屋里什么味道?」
徐秋华的心里,像滚开的锅炉一样翻腾。嫉恨的怒火迅速在真空般的躯壳里燃烧起来。武志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刺进他套在自己心灵上那层的薄薄的保护膜,在这年轻人无意而直率的攻击下他的防线分崩离析,把多年以来藏匿着的偷偷地留着血的伤口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气得浑身冰冷,像要抓住什么痛打一顿的欲望从每一个毛孔向外放射。他咬牙狠狠地说:「你觉得我配不上他?」
武志揉着鼻子说:「我可没这么说啊!你可别这样想啊!我是说。。。。。。」
「你要说什么?你是什么人?这里是你说话的地方吗?」徐秋华一口气向武志喝道。
「你最近肯定是变了。」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什么样子?我变不变管你什么事?」
武志争辩道:「不管我事,但管童老板的事。你老搅累他。他已经受不了你了。」
武志的话,刺中了徐秋华心中最隐秘的痛处。令他恐惧的事实,被这年轻人劈头盖脸地说了出来,仿佛在冰天雪地里,被锐利的冰雹迎头砸下。武志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句话,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声音越来越响亮:「他受不了你了。你什么也干不成,他要离开你了。」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徐秋华已经失去了理智。「滚!」他一拳砸向桌子,野兽一般吼道。「给我滚出去!」武志还来不及动身,徐秋华抄起桌上的东西甩在他脸上。
灰绿色的药粉撒了武志一脸。他「哇」地叫了一声,捂住眼睛退后半步,被茶几绊倒,跌在沙发里。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撒了一地。盘碟碎裂,发出惨烈的巨响。
武志慌忙地抹着脸,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嘶声,仿佛有人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让他透不过气来。他的脖颈和手背一下子泛起潮红,迅速地退色变成苍白和青紫。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喉咙,耸着肩膀「空空」地咳嗽着,努力站起着扑向视窗。还没离开沙发,就不支倒地,在残汤剩水中翻滚挣扎。
徐秋华吓呆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连声问:「你怎么了?怎么回事?」
武志已经说不出话来。他的嘴唇,连同脖子和下半边脸可怕地肿了起来。在他手指抓过的地方鼓起一道道血红的印子。通过他口鼻的气流声是那样尖利,如同将死的飞鸟的惨叫。他突然松开了手,两眼向上翻去。
徐秋华慌忙地捡起翻倒在地上的电话机,一边哭,一边哆哆嗦嗦地拨号。
手机铃声响了,把童悦达从思虑中拉回来。他抬头四下一望,发现自己已经走到离「眠火」三条街的支路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下,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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