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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垒生中短篇作品集-第1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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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带着第六级惊愕模式,猛地察觉这句话其实是她说自己的。他又笑了笑,道:“对了,你为什么要查这些特别冷僻的语言常数?这些常数非常少见了。”

    这时机器侍者端着饭菜上来了。米饭是雪白的,上面浇着鲜红的茄汁,当中夹着几朵黑色的香菇,这些颜色又让他有了第七级的喜悦模式。海苔鱼则是用海生植物在模具里压制出来的,制作得极为精致,那碗汤里,一条条小小的鱼型海苔象活了一样在游动。

    她舀了一勺米饭放进嘴里,道:“事情是这样的,我们部里有个考古队,在上海大陆架上发现了一片颇具规模的遗趾,基本上距今二百六十年到三百年之间,其中有一些长方型的石块上刻着一些远古文字。”

    上海大陆架,是一片非常平坦的海底平原,平均深度十三米,最浅处只有二米。这些他都知道,但那儿有遗趾实在让人难以理解。特别是二百六十年到三百年之间,这一段时间正好位于历史书上所称的“蒙昧期”。当时的电子人数量极少,政府公务员大部份仍然由生物人担任。但由于一系列目前人类已无法解释的常数作为理由:“意识形态”、“领土争端”,爆发了持续四十年的“战争”。这个常数因为还保留下一系列影音资料而能够理解,也就是当时的生物人手拿一些可以喷射出光线的器具,进行打斗。那些资料中显示,当时的生物人一定陷入了大规模的集体狂躁之中,丝毫不把他人的权益放在眼里,甚至在剥夺了其他一些衣着不同的生物人的生命之后还象牲畜一样拼命晃动四肢,嘴里发出嘈杂的响声,似乎应该是处于喜悦模式。他一直不能理解当时的生物人为什么在这种情况,甚至脚底还踩着另一个生物人的情况下进入喜悦模式。

    蒙昧期是人类最黑暗的时期,过了蒙昧期后,进入了开明期,直至当今。这时候电子人掌握了政权,把一切人为的陆地屏障拆除后,那些狂躁的生物人才开始变得理智起来,政治也逐渐走上了正轨。为了保持生物人再次陷入狂躁之中,当时生物人中有一批专家提出一个动议,要求对生物人的教育实行管制,废除一切不正确娱乐。经过十年的试行期,这条办法初步见效,但后遗症就是生物人越来越不适合担任政府公务员,甚至有电子人宣称,生物人已经是过时的物种,必须采取节制生产的方式逐步减少生物人在人类中的比例。这条办法也在有限制地逐步执行,现在的世界,电子人和生物人的比例已经从两百多年前的一比三十万上升到一比五千了,不过以电子人取代生物人的动议却一直被否决。因为只要不是太偏执的,都不得不承认,尽管生物人具有这样那样的弱点,但电子人却有一个天生无法相比的缺点:创造力。

    再低级的生物人,也会采取程序中全然不载的方法完成某件事,电子人却只能按已定程序办。虽然也有电子人专家说这是由于生物人的生物型中央处理器和生物型内存无法储存处理过于庞大的数据有关,但有些电子人束手无策的事生物人可以轻易完成,这也是不争的现实,因此没人会觉得生物人真象某些专家那样说的是过时的物种。

    就象对“感情”这个常数的理解,她理解的速度比我快得多了,虽然我的中央处理器比她的生物型中央处理器先进万倍。他想着,有点呆呆地看着她。她仍然地说着,嘴在不停地动。

    “你没听我的话!”她忽然放下小勺,有点嗔怪地说着。他放下杯子,笑了笑道:“对不起,我都听着呢。”

    她的话虽在暂时没经过中央处理器,但都已经转变为数字信号储存在他的内存中了。他扫描了一遍内存中的这部份信息,道:“是啊,上海大陆架曾经有过文明,实在令人惊奇。”

    “两百多年前开明初期的教育管制也带来了不好的结果,就是历史资料的缺失。”她把手里的小勺子轻轻敲着碟子,“我们在那片海底遗趾中发现了大量尚未分解的生物人骨胳,说明当时这个城市具有相当的规模,但可惜的是,文字资料保存下来的极少,找到的一些我们已经根本无法理解。象这些长方形石块,我们已无从确认它的真正用途。切割这样一块石块,本身就不太容易,而在上面凿刻上文字,就更加费力。当时的人物为什么要花费如此巨大的精力去制作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如果能解开这个谜,这对历史资料搜集工作有很大意义。你看,这是其中一块背面的字迹。”

    她把笔记本摊开来给他看着,上面写着六个字:“爱妻杨枫之墓。”他怔了怔,道:“这里也有‘爱’这个语言元素。”

    “对。”她的手指着这几个字,“这些字我们都认识,但除了这个‘之’是上古汉语中的语助词外,别的都已经无法理解了。‘爱’是什么?‘妻’是什么?‘爱妻’两个字是不是一个语言常数?‘杨枫’两个字又是另一个语言常数还是两个单元数常数?‘墓’又是什么?这些我们都毫无头绪。象‘墓’的解释,是‘形声。从土,莫声。本义:上古时期凡掘塘穴葬棺木,盖土与堆平,不植树者称墓。泛指坟墓’,这个解释比不解释更加费解,‘墓’仅仅是一个未知常数,解释却是几十个未知常数了。”

    和“爱情”这个常数的解释如出一辙。他想笑了,道:“那你给我的常数又是从哪里来的?”

    “那是这个长方形石块正面刻着的。分行排列,四行,那天我给你看过。”她说着,又翻开一页,慢慢念道:

    “爱情消逝了象一江流逝的春水

    爱情消逝了

    生命多么迂回

    希望又是多么雄伟”

    如果他有呼吸的话,一定会屏住呼吸的。经过神经元内三十五点六毫秒的短暂传输,他大声道:“‘爱情’这个参数是关键!”

    “你也看出来了。”她皱了皱眉,轻声说着。不知为什么,她这时的一皱眉让他突然象发生了能量泄漏一样,浑身都是一麻,到处都充满了第一级的喜悦模式和第五级的惊愕模式,还有天知道是什么样的模式。这两天他已经习惯了那么多新模式的,如果仍然回到只有正常、喜悦、惊愕三种模式下,只怕他反而会不习惯。她却没有发现他的异样,仍然指着笔记本道:“正反面的字迹中,‘爱情’这个语言常数出现了两次,‘爱’这个语言元素出现了三次,的确是最为重要的。可以说,只要能够清楚解释‘爱’这个元素,就能够解开整个迷底了。事实上,那些石块一共有五百七十七块,共有语言元素三万多个,而‘爱’这个元素在其中出现率竟然高达百分之十一,真令人费解。”

    他点了点头,道:“‘杨枫’我倾向于是一个语言常数,并且是一个按照姓氏命名法取的姓名。刘小姐……”

    “叫我小念吧。他们这样叫我。”

    他的反应仍然有点慢,也许这两天储存的新东西太多了。他重复了一遍:“小念?”

    “是的,庚辰36722。”

    他笑了:“你也叫我阿辰吧,他们也是这样叫我的。”

    他有礼貌地笑着。按照喜悦模式,现在应该表达六到七级的喜悦才不会有失礼仪,但他心中的喜悦却象开闸的洪水一样喷礴而出,似乎已经浸透了他整个身体。

    “好的,阿辰,你该付钱了吧。”她抿了抿嘴,笑容象一朵花一样绽放。“你不会连这么一客生物人的饭都请不起吧?”

    他拼命收束着正在急剧膨胀的喜悦模式,突然,内存中象炸开一个火球,他慢慢地说:“你的笑象花朵绽放,开在没有人的地方。”

    “你说什么?”她的笑容淡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费解的话来,道:“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刚才我的内存中堆栈似乎有些溢出……”

    “不是,很好听啊,‘你的笑象花朵绽放,开在没有人的地方。’真美。”

    他感到了第三级的惊愕模式:“奇怪,是我说的?真奇怪。”说到第二个‘奇怪’时,惊愕模式马上上升到了第二级。这两句话他仍然无法完全理解,但他明明还记得说出这两句话时的感觉。那是一种奇怪的,让人懒洋洋的感觉,好像身体忽然间变得轻如无物,成了一团烟,正向天空中扩散。

    “谢谢你。”她的脸突然变得红了,“谢谢你的赞美。有时,我觉得你好象不象是电子人。”

    那是赞美么?现在他有一种近似于惊愕的模式——那叫惶惑。他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是不是赞美,但既然她这样说了,多半就是,而且那时他沉浸在一种异样的感觉之中。这种感情该叫什么?不是喜悦,不是惊愕,倒有点哀伤,又有些别的。他不知道那到底是种什么感情,虽然让他觉得难受,却又无比地美好。

    真是矛盾。这到底是种什么感情?他道:“电子人和生物人有什么本质的不同么?我可没有法律严禁的种族歧视的。”

    她突然有些不安,站起身,道:“天晚了,我们回去吧。”

    天的确是晚了。现在正是春季,黄昏不知不觉就来了,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细雨,雨点细细碎碎,若有若无地洒在人的头上。他走在她身边,没有说什么。

    “多好的黄昏。”她忽然叹了口气,“这样下雨的黄昏,都不愿意想一切事。”

    不想一切事,是电源关闭的结果。不过他知道生物人不象自己一样需要关闭电源,也没说什么。前面是一个出租飞车的停靠站点,她站住了,道:“阿辰,谢谢你了,这两天多亏你的帮助。”

    他道:“没什么,这是我的工作。”可是他实在不愿意这样和她分手,似乎,他盼望着能永远这样走在她身边,慢慢地走着……

    她突然抬起头,睁大了眼,道:“哎呀,你看!”

    前面是一座桥。这是一座极其古老的桥,已经不能行走,早就成为这个城市中的一件文物。在桥头,立着一块方形的石块,上面刻着几行字。

    那是这个城市中最大的谜,虽然那些字人人都认识,仍从来没有人破译出真正的含意。他也站住了,看着那块石块慢慢念着:“从来只有情难尽,何事名为情尽桥。自此改名为折柳,任他离恨一条条。”

    虽然没有“爱”字,却有两个“情”啊。在这里,这个语言元素又是什么意思呢?这四句话和在上海大陆架发现的那四句难道有什么联系?除了同样费解,似乎也没有太多的相似性了。他笑了笑。太远了,空间距离上千公里,时间距离大约数千年,怎么可能一样的呢?可是他慢慢咀嚼着这几句话,却觉得的确有些类似。“从来只有情难尽”,和“爱情消逝了象一江春水”,似乎有着什么联系。

    “‘爱情’这种感情,一定是非常特殊的,保质期很短,马上会消失……”他顺口说着,她却叫道:“春水!”

    她的话里带着无比的喜悦。他抬起头,看到了桥下的河。河水蜿蜿蜒蜒,映着河两岸人家的灯火,不知延伸到什么地方。细雨打在水面上,击起了无数细密的波纹,而那种波纹也让人感到那该是无比柔软的。

    “原来,春天的水真的不一样啊,阿辰,你看!”

    她兴奋地指着河水。但他实在看不出河水有什么不同,都是H2O,和夏天、秋天、冬天的水没什么不同,除了温度和杂质。但他不想说这些,只是点点头,道:“真美。”

    “是啊。”她没有省悟到这是她说过的话,眼睛里仍然满溢着喜悦,“多美的水,温柔得就象眼波,那么缓缓地流过去。阿辰,我好象有点明白那第一句话的意思了。”

    她的喜悦似乎也会感染,他感到自己也渐渐进入了喜悦模式——不,更确切地说,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了。他低声道:“爱情消逝了,象一江春水。爱情消逝了,生命多么迂回,希望又是多么雄伟。”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着,但眉宇间闪过一丝痛苦,“原来这就叫爱情……”

    他的中央处理器里又象爆发出一个白色的炽热火球,这使得他浑身都开始发热。原来这就叫爱情……就叫爱情么?他突然间发现,这种奇怪的感觉也许正可以用这个语言常数来命名。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只是感到无比的喜悦又感到无比痛苦,再加上无比哀伤的感觉。

    塞纳河在蜜腊波桥下扬波

    我们的爱情

    应当追忆么

    在痛苦的后面往往来了欢乐

    在他的内存最隐密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储存进去的这几句话开始流淌出来。缓缓的,象一江春水……

    她还没有发现他的异样,仍然说着:“怪不得要刻在石头上,‘爱情’这种感情的确是非常奇怪的,最难忘记又最容易忘记。也许,刻在石头上,也不能保留到永远吧,阿辰,你说是么?”

    他没有回答,脑海中仍然流淌着那些话。

    我们就这样手拉着手脸对着脸

    在我们胳臂的桥梁

    底下永恒的视线

    追随着困倦的波澜

    “你怎么了?生病了么?”她慌了手脚,伸手还去按了按他的额头。但电子人是没有体温的,触手之处,一片冰冷,只是这样的触觉也让他回过神来,他微微笑着,看着她的眼睛。电子人不应该有这样魂不守舍的感觉,难道染上了病毒?他只是道:“没什么,我不会生你这样的病。”

    她拍了拍心口,道:“吓了我一大跳,我还以为你生病呢。”

    他看了看河水。河水里映着街灯,长长的,象是无穷无尽。他道:“你今晚还有事么?”

    “怎么了?”

    “能陪我去看电影么?”

    这个要求让她很吃惊,她睁大了眼看着他,当他几乎要以为这个建议被否决了的时候,她忽然说:“好的。”

    电影很不好看,完全不象游戏里表现的那样。毕竟,电影都是给生物人看的,电子人从来不会去看电影,他对电影上表演的这一切毫无感觉。电影散场后,他们并排着走了出来。她叹了口气,道:“真没想到,我居然会和别人一起看电影。”

    “我更没有想到。”他站住了。街上行人越来越少,这条街当电影散场后就变得很冷清。“明天还会来么?”

    她咬了咬嘴唇。雪白而细碎的牙齿,咬在鲜红的嘴唇上。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看着他:“明天我要出差,得过几天才能回来了。那个考古队又有新发现,他们发现了一个圆球形建筑物,有可能与当时人们的信仰有关。”

    仅仅两百多年,就几乎是另外一个世界了。但他也知道,如果全部是电子人的话,甚至只要一天时间就可以把一切记忆都抹去。象那些染上了病毒的同事,去医院做个内存清洗,回来时就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

    “好吧。”他说着,又有一种新的感情涌上心头。茫然的,空洞的,不知道是什么。爱情总是苦涩的,原来就是这样……在游戏中,他还应该买一束花送给她,然后站在一株开满白花的树下,花瓣纷纷落下,如一场雨。在满天花瓣中,她会问他:“你真的爱我么?”他给她一个回答。然而这一切都不太一样,她已经走了,他却仍然呆呆地站着,周围仍然有稀疏细密的雨丝。

    没有花……不对,仍然有的,在一边的一株大树上,开着几朵稀疏的花朵,最低的一朵离地二点三三米,正好在他的跳跃限高之内。虽然摘花不在他的程序范围内,可他还是大声道:“小念,等等!”

    她转过身。在细雨中,她的身影象一段冗余代码形成的多余虚像,可又是那么美。他笑着,招招手道:“等等我!”

    他跳了起来。虽然生物人中有个别的人跳跃能力超过一般电子人,但电子人的平均跳跃能力却比生物人要高许多。随着一跃而起,他的身体直直上升,头部已经冲出了茂密的树叶间,手指灵巧地摘下了一朵花。雪白的大花,正散发出许多芳香微粒,然而他现在已经不想去计算这些微粒的密度了,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花茎,递到她跟前:“小念,送给你。”

    现在和游戏基本上都一样了。她接过花来,放到鼻子下嗅了嗅:“谢谢你,阿辰。”

    他笑着。可是和游戏有点不一样,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就要走了。看着她的背影,他终于按捺不住,大声道:“如果这就是爱情,你真的爱我么?”

    这本来应该是游戏中那个阴性人的台词,可现在却由他说出来了。她已经走出了几步,听到他的话又站住了,回过头,微笑着说:“也许吧。”她突然抿着嘴,笑了笑道:“你好象也玩过那个叫《真情告白》的游戏,是么?”

    他没有否认:“是。”他抬起头,道:“那个游戏是你编的吧?”

    “是啊,真没想到电子人也会玩那个游戏。”她笑了,“你还想说什么?大概是想说我不应该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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