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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草-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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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了车夫地址,上了车,一种强烈的罪恶感突然攫住了她。她觉得背脊发凉,手心里在冒冷
汗。“我不应该去的,我应该回去!”她想著。可是,另一个意识却挣扎著,找出几百种理
由来反对她回去。“家给了我什么?烧锅煮饭带孩子!一辈子,我就是烧锅煮饭带孩子!没
有一丝一毫自己的生活,没有一丁点儿自己的享受!不行!我已经卖给这个家卖得太久了!
青春消磨了,年华即将老去,我要把握我能找到的快乐,我不能再让这个家把我磨损,埋
葬!”车子停在一栋小小的洋房前面,她下了车,付了车钱,走到房门口去按了门铃。门几
乎立即就打开了,一只强有力的手把她拉了进去,她还没站稳,就感到一份灼热的呼吸吹在
自己的脸上,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她仰望著这张脸,浓眉,虎视眈眈的眼睛,带著个嘲讽的微笑的嘴角,她不喜欢这个
人!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她讨厌他那个近乎轻蔑的笑,讨厌他那对似乎洞穿一切的眼睛,
更讨厌他身上那种具有魔鬼般邪恶的诱惑力!可是,在他的臂弯里,你就无法挣扎,无法思
想。他是一种刺激,一杯烈酒,一针吗啡。明明知道他是有毒的,但是你就无法摆脱。

    “我为你准备了一点酒。”他说,仍然带著那个坏笑,有点像克拉克盖博,但是,比克
拉克盖博的笑更加邪恶,她打了个寒噤,挣扎著说:“不!我不喝酒,我马上就要走!”

    “是吗?”他问,给她斟了一杯酒,放在她面前。“你不会马上走,你也要喝一点酒!
来,喝吧,你放心,我没有在里面放毒药!”她讨厌他这种说话的语气,更讨厌他那种“我
了解你”的神情。她和自己生气,怎么竟会跑到这个人这里来呢?这儿是个深渊,她可以看
到自己正堕落下去。但是,她却像催眠般拿起了那个酒杯,啜了一口。

    他的手揽住了她,她的身子陷进了他的怀里,他望著她的眼睛,赞美的说:“你很美,
我喜欢像你这种年龄的女人!”

    她感到像一盆冷水浇在背脊上。她想挣扎,想离开这儿,想逃避!但是,她是为了逃避
家而跑到这里来的!

    “我喜欢你,”他继续说:“因为你不是个坏女人,看到你挣扎在圣女和荡妇之间是有
趣的!”他托起她的下巴,吻她的嘴唇,她感到浑身无力。“今天晚上不要回去,就住在我
这儿,怎样?”“不行!”她说:“我马上就要回去!”

    “你不会回去!”他说,继续吻她。

    “你是个魔鬼!”她说。幸运草28/45

    “我不否认,我一直是个魔鬼、但是比你那个书呆子是不是强些?”“他不是书呆
子!”“管他是什么!”

    她不喜欢他这样说梦逸,这使她代梦逸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梦逸和这个男人是不同
的,梦逸有心灵,有品德,这个人只是个流氓!梦逸比他高尚得太多太多了!

    “你在想什么?”他问,抚摸著她的面颊,她讨厌这只手,罪恶的感觉在她心中强烈的
焚烧起来。她想摆脱,渴望能走出这间屋子。“不要做出那副受罪的表情来。”他说:“你
既然在我这儿,就不许想别人!告诉你,忆陵,你是个道地的荡妇!”

    “不!”她猛然跳了起来,像逃避一条毒蛇般冲到门口,他在后面追了上来,叫著说:

    “怎么了?为什么要跑?”

    她冲出这间屋子,踉跄的向大街上跑去,直到看到了街上闪烁的霓虹灯,她才放慢脚
步,疲倦的走进一家冷饮店。叫了一杯冷饮,她茫然的坐著,面孔仍然在发著烧,心脏在胸
腔中狂跳。深夜,她回到了家里。家!这个她要逃避的家,仍然是她唯一的归宿!用钥匙开
开了门,她走了进去,立即呆了一呆。客厅中是零乱的,沙发垫子满地都是,茶几翻倒在地
下,报纸画报散了一地,好像经过一番大战争似的。小心越过了地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向小逸和小陵的房间里走去,突然渴望看看他们。推开了门,她看到两个小东西歪七扭八
的睡在一张床上,小陵把小脑袋钻在小逸的怀里,小逸用手揽住了她。两个都和衣而卧,衣
服零乱而不整,脸上全是泥灰,像两个小丑。可是,他们睡得很香,脸上带著愉快的微笑。
忆陵觉得眼眶有点湿润。轻轻的,她拉了一条毯子给他们盖上,关掉了灯,退出了房间。走
进卧房,她发现梦逸正坐在床上,正在抽烟,床前的地下,堆满了烟蒂。她诧异的说:

    “你还没有睡?”“我正在等你回来,”他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玩得好吗?”她
觉得有点狼狈,逃开了他的眼光,她脱下旗袍,换上睡衣,故意调转话题。“客厅里怎么弄
的,那么乱?”

    “我和孩子玩官兵捉强盗。”

    忆陵注视著他,和孩子玩官兵捉强盗!兴致真不小。想像里,他们父子一定过了个十分
快乐的晚上!而她呢,却逃避出去,挣扎于善恶之间!忍受著煎熬,得到的只是耻辱与罪恶
感。“孩子们玩得很开心,”他轻轻说:“可惜你不在,他们笑得房顶都要穿了。”他望望
她,又加了一句:“孩子们是非常可爱的!”忆陵觉得如同挨了一鞭,她一语不发的脱去丝
袜和高跟鞋。“忆陵!”他忽然柔声叫。

    “嗯,”她应著,有点惶恐、惊慌的望望他,他深思的注视著她,眼睛很温柔。“早点
睡吧,”他说:“我很高兴你回来了,我以为——你或者会玩一个通宵的!”她紧紧的盯著
他,但他不再说话,只轻轻的揽住了她,非常非常温柔的吻了她,然后,在她耳边低低说:

    “忆陵,我真爱你!”忆陵感到心底一阵激荡,然后猛然松懈了下来。好像卸掉了身上
一个无形的枷锁,终于获得了心灵的解脱。她紧倚在梦逸怀里,一刹那间,心中澄明如水,
她知道,她正属于这个家,她再也不会逃避了。望著梦逸的脸,她忽然有一个感觉,梦逸是
知道一切的,他让她逃开,同时,知道她一定会回来,而耐心的等待著她。

    “梦逸,你真好。”她喃喃的说。幸运草29/45芦花



    那是个美丽的下午,太阳暖洋洋的照著大地,晒得人醉醺醺的。爸爸和妈妈在水塘边整
理渔具,我在水边的泥地里奔跑,在那些长得和我身子一般高的芦苇里穿出穿进,弄了满脚
的烂泥。那天,妈妈穿著件大红色的衬衫,一条咖啡色的、窄窄的西服裤,头上戴著顶宽边
大草帽。爸爸的白衬衫敞著领子,卷著袖子,露著两条结实的胳膊,真帅,我以爸爸妈妈为
荣,高兴的奔跑著,唱著一些新学会的、乱七八糟的小歌。“小嘉,别跑,当心掉到水塘里
去!”妈妈拿著钓鱼竿,回头对我嚷著。“没关系,摔不进去的。”我叫著。

    “野丫头!”爸爸对我挤挤眼睛。

    “坏爸爸!”我也对爸爸挤挤眼睛。

    “一点样子都没有。”爸爸说,抿著嘴角笑。

    “跟你学的。”我说,一溜烟钻进了芦苇里。

    “不要向芦苇里跑,那里面都是烂泥。”妈妈警告的喊,但是来不及了,我已经半个身
子陷进了泥里。爸爸赶过来,一把拉住了我的衣领,把我从泥地里拖了出来,放在草地上。
妈妈张大眼睛,望著我泥封的两条腿,爸爸把手交叉在胸前,眉毛抬得高高的,打量著我的
新长裤。(天呀,这条长裤是特地为这次郊游而换上的。)我皱著眉头,噘著嘴,也俯视著
我伟大的裤子。接著,爸爸首先纵声大笑了起来,立即,妈妈也跟著笑了,我也笑了。我们
笑成了一团,爸爸用手揉揉我剪得像男孩子一样的短发,对妈妈笑著说:

    “你一定要给她换条新裤子出来,你看,我们这野丫头配穿么?”“嗨,爸爸。”我抗
议的喊,用手勾住了他的脖子,一纵身往他的身上爬,两条腿环在他的腰上。他的裤子和我
的裤子一起完蛋了!“哦,老天。”妈妈喊。

    “下来吧,小泥猴。”爸爸把我放下来。对我说:“我们大张旗鼓的出来钓鱼,假如一
条鱼都钓不回去,岂不是要让隔壁的张伯伯笑话。别捣蛋了,到车子里去把你的《爱丽丝梦
游奇境记》拿来,坐在我们旁边,安安静静的看看书,像个大女孩的样子,你已经十二岁
了,知道吗?”

    我对爸爸做了个鬼脸,转身向停在不远处的吉普车跑去。在车子里,我找出了我的《爱
丽丝梦游奇境记》,也找出了充当点心的三明治。我倒提著书,一边啃著三明治,走回到池
塘边来。爸爸已把两根鱼竿都上了饵,甩进水中,一根递给妈妈,一根自己拿著,我跑过
去,叫著说:

    “我也要一根。”“嘘。”妈妈把手指头放在嘴唇上,“你把鱼都吓跑了。”

    我吃著三明治,低头望著那浮在水面的三色浮标,半天半天,浮标仍然一动也不动。我
不耐烦的转身走开了。那些长长的、浓密的芦苇向我诱惑的摆动著,我走过去,拔了一根起
来,芦苇上面,有一枝芦花。白得像云,轻得像烟,柔软得像棉絮。“美丽得很!”我想,
小心的把花的部分折下来,把它夹进了我的《爱丽思前游奇境记》里,一只红蜻蜓绕著我
飞,停在我面前的芦苇上,我想捉住它,但它立即飞走了,我转身追了过去,它越飞越远,
我也越追越远,终于,我失去了它的踪迹。非常懊恼的,我走回到池塘边来,池塘边安静得
出奇,听不到爸爸的声音,也听不到妈妈的声音,我悄悄的、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想出其不
意的大叫大声,吓他们一跳。绕过一丛芦苇,我看到他们了。“嗬!”我立即背转了身子,
爸爸和妈妈一人手里拿著一根鱼竿,但他们谁也没管那根鱼竿,爸爸用空的一只手托著妈妈
的下巴,嘴唇贴著妈妈的嘴唇,妈妈的眼睛阖著,鱼竿都快溜进水里了。

    “不要脸。”我耸耸鼻子,慌忙跑开了。

    黄昏的时候,爸爸妈妈的鱼篓里仍然是空的,但是,鱼饵却早已被鱼吃光了。他们虽一
无所获,我却捉住了一只小青蛙,我坚持要把青蛙放进鱼篓里,谁知,青蛙才放进去,就立
刻跳出来,而且跳进了水里。我扑过去抢救,“扑通!”一声,就栽进了水塘里。妈妈大声
惊呼,爸爸及时抓住了我的一只脚,我被水淋淋的提了出来,头发上挂著水草,衣领上缠著
爸爸的鱼丝鱼钩,妈妈哭笑不得的看著我,爸爸笑得弯了腰。还好、我的爱丽思躺在岸上,
没有跟著我受这次水灾。

    我们回到家里,张伯伯正在门前锄草,看到我们回来,他停下镰刀,推了推额前的草
帽,问:“怎么?钓到几条鱼?送我一条下下酒吧!”

    “这儿,”爸爸把湿淋淋的我推到前面去。“唯一钓到的一条大鱼!”他们都大笑了起
来,只有我噘著嘴不笑。

    时光飞逝,我的十二岁生日似乎才过了没多久,十三岁的生日又来了。应该又是芦花盛
开的季节了,我有点怀念那个不知名的小池塘,但是,爸爸妈妈并没有再做钓鱼的计划。爸
爸的事业日渐成功,在家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我也跨进了中学的大门,开始学习沉静、温
柔,和一切女孩子的美德。

    十四岁、十五岁,我再也不穿短裤,我的头发整齐的梳在脑后,衣服熨得平平的。爸爸
不再揉乱我的短发,也不再叫我野丫头,我很伤心的明白:“我大了。”

    妈妈变得那么安静,她常常望著我默默的发呆。我见到爸爸的时候更少了,每天,我睡
觉时他还没有回家,我上学时他却还未起床。我更怀念那小池塘了,和那池塘边的芦苇,芦
苇上的芦花。那天,我放学回家的时候,惊异的发现妈妈正在客厅中,做那个池塘边和爸爸
做过的动作。但,那拥抱著她的男人不是爸爸,而是隔壁的张伯伯!

    “啊!”我惊叫。妈妈迅速的挣开了张伯伯的怀抱,看到我,她的脸色苍白了。“哦,
小嘉。”她喃喃的说。

    我望著她,激动的叫:

    “妈妈,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妈妈垂下了头,显得无力而难堪。张伯伯尴尬的看看我,咳了一声,走到我身边来,把
他的手放在我肩膀上,试著和我谈话。“小嘉!”他困难的说。

    “滚开!”我对他大叫,摔开了他的手:“你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你这个流氓,
混蛋,不要脸的恶混!土匪!强盗!”我集中一切我所知道的骂人句子,对他疯狂的叫嚣
著:“你滚开,滚出去!”“小嘉,不许这样!”妈妈忽然说了,她跑过来抓住我的手,因
为我正想把书包对那个男人头上砸过去。她的脸色苍白,但神情坚定,她说:“不许这样,
小嘉,反正你迟早会知道的,小嘉,我和你爸爸……这两年,早就没有什么感情,张伯伯会
和你爸爸一样爱你……”

    “啊,妈妈!”我大叫:“不,不,妈妈,赶他走,叫他走,叫他走!”可是,妈妈没
有叫他走,反而更坚决的说:

    “你也不小了,小嘉,你知道,有些婚姻不一定会很美满的,我和你爸爸要离婚了。”

    “不,不,不。”我疯狂的叫,向自己的卧室里冲去。我锁上了门,扑在床上痛哭。我
不相信这个,我也不能接受这个!妈妈在外面打我的门,但我大声叫她走!她要那个人,甚
至不许我骂他!我在床上伤心的痛哭,迫切的等待著爸爸。深夜,爸爸终于回家了,我打开
了房门,跑出去扑进爸爸的怀里。我用手勾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弄了他满衣
服的眼泪鼻涕。“爸爸哦,爸爸哦,爸爸哦!”我哭叫著。

    “怎么了?小嘉?”爸爸抚摸著我的头发问。

    妈妈走了过来,叹口气说:

    “就是那件事,我告诉了她,我们要离婚了。”

    爸爸推开了我,凝视著我的眼睛,他的脸色显得沉重而严肃,他说:“小嘉,你不小
了,是不?”

    “爸爸,”我叫,惊恐的看著他:“那不是真的,是不是?那不是真的!”爸爸叹口
气,揽住我说:

    “可怜的小嘉,你必须接受事实,那是真的!”

    “哦,”我喊:“为什么?不,不是的,爸爸,你不会真的要离婚的,是不是?那个姓
张的是混蛋!我要杀了他,烧死他,把他烧成灰。”“小嘉,”妈妈严厉的说:“你不能说
这种话,你以为破坏爸爸和妈妈的就是张伯伯吗?”她抬头望著爸爸,眼光里有著怨恨。
“你告诉小嘉吧,把一切告诉小嘉!”

    爸爸看著我,眼光悲哀而歉疚。

    “小嘉,”他说:“做父母的对不起你,”他揽住我的头,吻我的额角。“但是,爸爸
妈妈仍然是爱你的,你会由一个家,变成有两个家……”“不不不!”我大声叫,挣脱了爸
爸的手,冲回到我的卧室里,重新锁上了房门。窗外的月光柔和的照著窗棂,我茫然的站
著,第一次感到那样的孤独,那样的无助,好像整个世界都已经遗弃了我。

    三个月后,家里的一切都变了。那天,爸爸把我叫到身边说:“小嘉,明天我要离开这
儿了,你先跟妈妈住,过几个月,我再接你到我那儿去住,好吗?”

    我点点头,立即离开了爸爸,把我自己关在房间里,默默的、无声的哭了一整夜。

    爸爸走了,家,也破碎了。放学回来,我找不到爸爸的东西,闻不到爸爸的香烟气息。
我从房子前面跑到后面,看著妈妈细心的妆扮,然后跟张伯伯一起出门。张伯伯!我多恨
他,多恨他,多恨他!他对我笑,买了许多绸绸缎缎的衣服送我,我把衣服丢在地下,用脚
践踏。妈妈严厉的责备我,那么严厉,那是她以前从没有过的态度。我逃进自己的卧室里,
关上房门,轻轻的哭:

    “爸爸啊,爸爸啊!”我低声叫。

    四个月以后,爸爸真的开车来接我了,妈妈为我收拾了一个满满的衣箱和一个书箱,然
后,搂住我吻我,含著泪说:

    “我爱你,小嘉,去和爸爸住两个月,我再接你回来。别忘了妈妈。”我漠然的离开了
妈妈,跟著爸爸上了车子。爸爸用手揉揉我的头发,仔细的注视我说:幸运草30/45

    “我的小嘉,我真想你。”

    车子停在一栋华丽的住宅面前,爸爸跳下车来,帮我提著箱子,我们走进大门,一个下
女接去了我们手里的东西。我站在客厅里,打量著这陈设得极讲究的房间。一阵父的衣声传
来,然后,一位打扮得非常艳丽的女人出来了,她一直走到我面前,脸上带著个做作而世故
的微笑,爸爸拍拍我的肩膀说:“叫阿姨,她也是你的新妈妈。”

    我怔怔的望著她,她俯下身来拉住我的手,一股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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