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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连眼都未眨,一手环住我的腰,淡淡说,“武王好大的威风。”
第三十九章 暗潮
眼前的男子,没有穿着甲胄,纤长的身形似略嫌单弱,一袭淡青色的锦袍,竟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清华韵致,让人不自觉地便想联到了临风玉树、月下琼林,但那一双眼却隐隐透出不一样的感觉,明澈若清泉,又深邃如寒潭。
他忽然看向我,笑道,“这便是齐后吧。”我与他眼神一对,只觉得那温和的眼如棉里藏针般的透出锋芒来,不想与他多有交集,只是回他一个微笑,“错了,我是普通宫妃。”
主上唇边露出一个不易觉察的笑,“这是朕最宠爱的正德夫人。”
夜里又是宫宴,本想再借早睡避过的,但主上已经早早的派人来候住,连梳头的宫女也带来了。
今天主上送来的红地儿罗短袄是用金线绣的龙凤,珠冠九龙四凤,大小花各十二树,两鬓各十二钿,完全是比照皇后的规格,要真穿这身出去,也不知要造成多大的骚动。
我原是拒绝穿上的,后来禁不住满地跪的宫监宫女磕头,还是穿上了。
踏进正殿,赴宴的王公大臣基本已经到齐了,不意外的听到满席人的倒吸气声,还有些人开始用眼偷偷的瞟皇后。
还未上前行礼,皇后已经从座上下来,挽了我的手,走向她那席,还没走几步,就听到主上说,“皇后不饮酒,夫人还是坐到朕身边来吧”
恨恨瞪他一眼,只能辞了皇后走上他的坐席,也不知明日朝里要传到多离谱了。
只听到宇文达笑道,“早在大周便听说北齐琅琊王冲冠一怒为红颜,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这与王同座的殊荣,可不是普通宫妃能享有的。”
主上环住我的手不易察觉的紧了紧,不待我回答便微笑道,“听起来武王倒是琅琊王的知音,可惜才露出见面的意思便给人驳了回来。”
我听到他说起那天在小院里听的事情,又记起段韶,想到那柄自清寒后背破胸而出的寒剑,不禁打了个冷战,身体也僵硬起来。
“冷吗。”他凑近问我,我微微仰开,回肘在他胸上碓了一下,他痛得佝下身去,慌的一旁的宫监连忙来为他抚胸。
主上咬着牙轻声道,“你真是只披着羊皮的刺猬,温顺下面,总藏着锋锐。”
我端起一只金觚,缓缓啜饮,“我以为主上会乐意把我比作玫瑰。”他顿时气结,也不便发作,侧过头去有些凶狠的对宫监说,“还不开席”。
回过头,对上宇文达绕有兴味的眼神,对他眨了眨眼,不意外的看到他呛咳,想惹我动怒,你还早几年。
喝得有点飘乎时,推开宫女的搀扶,独自走到殿外,想借助殿外清冷的空气使自己清醒。
你就在这深宫里面沉沦了吗?
你就在这深宫里面沉沦了吗!
恍惚中又记起他温暖的唇,“等着我”,他说。
身后传来环配叮当声,“清魄,喝了酒别吹冷风。”是皇后穆莹。
我微微一笑,“清魄只是出来安静一下,一会就回去。里面太吵,心烦的很。”
她温柔的帮我拢了拢衣襟,“还是小心些,你的身体刚好,经不住折腾了。”
那笑容温婉,我不禁说,“若不是困在这里,你定能找到个疼你一生的好男人。”
她的手一抖,眼里透出哀伤,却淡淡的问我,“若清魄嫁了另一个人,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成天没有笑容的吧。”
我的心一颤,嫁给另一个人,他吗。
轻轻门响打断了他的思绪,清寒的视线仍然凝在窗外某点,“有邺城的消息吗。”高长恭端着药盏走进来,“暂时还没有。”
自段韶的背叛之后,鸱吻又重新进行了整合,人少了一大半,消息也没从前来的多了。
见清寒仍没有动,高长恭抿了抿嘴,将药盏递到他手里,“把药趁热先喝了吧,文先生说你若总这样不吃药,以后很可能落下每年咳喘的病根。”
清寒这才回头看了他淡淡的一眼,“都还不知道清魄每天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若她生不如死,活得再好对我来说也只是一种折磨。”
高长恭神情一黯,“对不起。”
清寒出了一会神,将药一饮而尽,才抬头看高长恭,“要对清魄说对不起的人,不是我们。”
辟尘抱着一叠衣物走进来,经过别苑一事,他稳重了许多,正好听到了这句话,眼圈几乎立即就红了,“直到现在,我想起小姐那时的眼神,还觉得心疼的透不过气来,真不明白段韶为什么……”
高长恭苦笑,“孝先也不知是怎么会投向了他,他本不是这样的人……”
辟尘立即将手里的衣物朝他劈头盖脸的掷去,扑上前朝他拳打脚踢,“若不是你们,小姐怎么会落得如此结果,到了这个时候你竟然还在为那个害惨了我们大家的人说话,你不是人……”高长恭微微一退之后不再动,只是闭上眼睛由他踢打。
清寒深吸了口气,微笑的过来将已泪流满面的辟尘拉开,“别打了,这也不能怪长恭……往好处想,以清魄的聪明,现在吃亏的是那些人也不一定。”
这边正闹着,避火踏了进来,“琅琊王回来了。”
连日的奔波使高长弘明显的憔悴了很多,他本想随着宇文达的使者团混进邺城,但见邺城的城防犹如铁桶一般,又怕哪里露出破绽功败垂成,只得又回到并州与众人商量对策。
只要思及那身清冷的白和临别时的婉约一笑,他的心就犹如涨裂般的溢满柔情,但转瞬又变成无尽的疼痛。
他的清魄此刻还被拘在那个人的身边啊。
虽然她从来没有允诺过什么,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她,想她在身边,守她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要给的,既使不允诺,也会实现,不会给的,哪怕允诺千遍,说不定到那样一天,还是会全部收回。
清魄,我的清魄。
若时光倒流,我定在那一日便带了你走,从此浮根江湖,管他什么帝位,管他什么国家,只要有你,便是我的天下。
第四十章 璇玑
众人围坐在前厅。
“宇文达的使者团入城时我看到了清魄,”高长弘抿了抿唇,“高绍德待她应该还不错。”
清寒稍微放心,“那可有办法接近她?”高长弘摇头,“守卫森严,难,只有等等看了。”
辟尘在一边已经跳起来,“要等到什么时候,为什么不挥师直捣邺城。”
未等高长弘回答,高长恭解释道,“出兵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上次围城成功是因为他们没有防备,而且这次段韶又……又带走了一批人手,现在连北周都已经不敢轻易对大齐用兵,派了使者团去求和,再说,高绍德生性残忍,若真将他逼急了,只怕真会危及清魄。”
高长弘也一点头,略抱歉的看着高唱工,“定要以清魄的安全为重……唯一可惜的是段韶这一反,四哥多年的心血毁了一大半。”
高长恭微笑,“你也太小看我了,这回若不是清魄,我怕早已不在了,若此刻我心里仍惦记着那些东西,怕真要给人骂到臭头。”说着,略瞟了一眼辟尘。
辟尘顿时脸红,赖到清寒身上,“公子你看,有人记恨哩。”清寒淡淡笑着,不着痕迹的将辟尘隔开,“那么大的人了,还动不动往人身上爬,怪不得柔水总要说你没骨头。”
辟尘不服的撅起嘴,但也不敢反驳清寒的话,只是一顿脚跑了。
高长弘还要到军中去带士兵练阵,也出去了。
清寒正要回后院,高长恭轻声道,“原来你不是拒绝我,你是拒绝所有人。”
清寒一震,停了下来。
高长恭凝视着他的背影,眼神又似温柔,又似叹息:“我是不是应该问你我该怎么做”
清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头也不回的朝后面去了。
文寿通的眼睛在高长恭身上转了一圈,又回到手里的书本上,“怎么,又和他别扭了。”
朝夕相处了这些时日,他已经看出些端倪。
高长恭笑得有些艰难,“除了清魄,他的心竟是谁也碰不到的。”
文寿通缓缓放下书本,“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苦,求不得苦,五蕴盛苦”他看了高长恭一眼,“若叫我说,我却认为情更苦,特别是,无望的情。”
高长恭还是苦笑,“佛不懂,你却懂的,一但情到了面前,你真能为了无望而放弃吗。”
文寿通未料他会如此回答,也沉默了。
良久,他吐出一口气来,“虽说现在皇族之间男风盛行,世人也渐渐开始视若无睹,但若对象是清寒,哪怕他对你也有好感,也不一定能接受,最多将你引为知己。而且经春猎一事,我想他对人的接近和碰触,也会过于敏感,所以……。”
高长恭叹道,“若真能被他引为知己,长恭也甘愿。只是他关上了自己的心,我想接近也不得其门而入啊。”
文寿通略同情的望着他,“这个我也没有办法了,这是心病。”
“心病吗……”高长恭目光游移到窗外投进来的花影,喃喃道。
清寒拈住一粒白棋,皱着眉看着棋盘,忽然微微咳了一声,柔水连忙去端放在桌上的茶盏。
半途插过一只手,将茶盏接了过去,柔水一抬头,正要行礼,却被高长恭止住,“免了,你下去吧,我来找你家公子的。”柔水乖巧的一点头,掩上门出去了。
清寒也从正在凝思的棋局上抬起头,“长恭来的正好,师傅给布的璇玑谱,我解了几日都没有解开。”
高长恭接过他手里的棋子,却不看棋盘,“清寒,你相信我吗。”
清寒略有些疑惑,“怎么了。”
高长恭不答,脸色数变,终于叹道,“还是算了,我说不出口。”说罢将棋子往棋盘上一搁,转身便要走。
清寒叫住他,急问,“清魄出事了?”
高长恭没有回头“若不是清魄的事,你便不问我了么。”
清寒定定的望了他一会,“长恭到底要说什么。”
“清寒,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高长恭叹息,“还是你对我的心意,完完全全的不在意。”
清寒淡然道,“长恭的心意,清寒明白,但清寒的心里的只有清魄一个人。”
“她是你妹妹,你喜欢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有何意义。”高长恭步步紧逼,毫不松口。
“和我一模一样的人是怎样,就算你没有看到,你也不应怀疑你家两个兄弟的眼光。”清寒垂下眼帘。
高长恭气结,几步走回他面前,“若你恨我鲁莽害你无辜遭罪,你尽可以打我骂我,又何苦说这样的话来刺我。”
清寒没动,“我只是说我自己的想法,与他人无关。”
高长恭眼瞳紧缩,将清寒的右手一扯,不理他的抗拒,用力的按在自己胸前,“这心若是可以挖出来给你看,必定是早已伤痕累累,鲜血淋漓,我倒宁愿死在那黑鸩之下,哪怕死得狼狈,痛得不堪,也好过成日面对你的冷颜相对。”
清寒怒道,“你放手。”
高长恭不理,“既然话已说开,我也不顾什么颜面了,你若觉得我害你被那人玷污,你尽可以在我身上全部讨回来……”
清寒用尽力气将手一抽,抬手便给了高长恭一耳光,“你给我滚出去。”急怒之下牵动旧伤,终于忍不住大咳起来。
高长恭不顾脸上火辣辣的灼痛,连忙过来为他拍背,却被他一推,倒退了几步,撞上桌案,顿时满桌杯盏叮当作响。
“滚。”清寒指住房门,眼里闪着危险的火花。
对上他震怒的眼,高长恭心神俱震,解释的话也已说不下去,僵了片刻,一摔头大步跨出门去。
清寒用手掩住胸,深深的调息几口,强迫自己将目光转回小几上的棋盘。
死局,活了。
高长恭方才随手一放,竟然解了师傅的璇玑谱。
他再也抑制不住如潮般汹涌的思绪,怔怔的对着棋盘发起呆来。
第二天一早,众人都围坐在桌边用早餐,唯独少了清寒。
文寿通瞥了高长恭一眼,看似无意的说道,“清寒昨夜很晚才熄灯就寝啊,难怪今天日晏起了。”高长恭沉默的低头扒着饭,也不知是何表情。
定风放下碗,“我还是去叫一下公子吧,再晚粥便凉了。”
“不用了,我已经起了。”话音中,清寒已经走进饭厅来。
高长恭将碗筷一搁,站了起来,“我吃完了。”说罢不顾满桌疑惑的眼光,便要朝外走。
背后响起清寒的声音,“既然已经站起,便劳烦长恭帮我盛碗粥来吧。”
第四十一章 锋芒
总觉得那日寥寥数句闲话,使得皇后到重华阁来的次数多了起来。
闲谈间我问皇后,“情是什么。”
皇后微笑着,好像在缅怀,“情,就是让你恨不彻底,痛不彻底,甜着苦,笑着哭,离不开,抛不下,舍不得,哪怕咬牙切齿,伤透五脏六腑,某天又忽然发现,已不离不弃,无怨无悔。”
“听起来情很苦”,这些都没有经历过,所以我还是疑惑。
皇后略一思索,“也可以这样说,若有个人能让你在第一眼见到,便觉得非他不可,那也是情了。”
非他……不可吗。
正在出神,听到皇后问,“清魄,你想他吗?”
“哪个他。”我漫声问。
她用广袖掩了嘴轻笑,“还有哪个他。”
心中立刻撞进一个红脸傻瓜,“高长弘?”
她笑着点头,“坊间都在猜测是怎样倾国倾城的一个女子引得琅琊王反了大齐,最近茶馆最红的段子便是琅琊王冲冠一怒为红颜……”
我只能苦笑,世人只将这当作了谈资,却没人看到背后的血泪。
见我不答,皇后又说,“其实大婚那日穆莹已经看出来了,却怎么都想不到,他竟然能为你反了皇上。若我爱的那个人肯为得我如此,穆莹纵是立刻死了,也甘愿了。”说到最后一句,神情间生出黯然。
终于忍不住问她,“皇后怨过主上吗。”
她一怔,勉强笑了笑,“哪个做皇帝的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若穆莹连这些都容不下,又怎能坐上这国母之位。”
我听出她言语间的躲闪,便没有再问,她也出神的想着心事,凉亭中一时没了声响。
忽然她问我,“清魄,告诉穆莹,你甘心在这里呆一辈子吗。”
如雷炸响。
午夜梦回时无数次问过自己的问题,头一次被人当面问到。
“皇后觉得呢。”我掩饰心里的激荡,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她唇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若就此认命,从此也就再也别想其他的,一心伺候好皇上。若还是放不下,穆莹愿助清魄回到那个人身边。”
攥紧手里的白瓷小瓶,仿佛还能见到她打开油纸时因欣喜而晶亮的眼。
除了他的牵挂,她什么也没带走。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一颗心越悬越高,越来越焦急。
多耽搁一日,他的清魄就在那人身边多逗留一日,并非他没有信心,只是……他不敢多想啊。
他让她等着他。
但此刻他却只能束手无策的等,等的是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
无望的渺茫。
咣的一声,辟尘撞进门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怒极的刚要喝骂,只见辟尘激动得脸色潮红,眼光熠熠,“快,邺城有人来,说有关于小姐的事情要和你面谈。”
三脚并作两步赶到大厅,还未站稳,便听到一个轻柔的声音道,“琅琊王,好久不见。”
高长弘瞳孔一缩,“不知何事要劳动皇后大驾。”
穆莹微笑着揭下斗篷,“琅琊王真是好耳力。”
高长恭和清寒也已赶到大厅,见到皇后都是一愣。
穆莹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各位都久违了。”眼睛扫过清寒的时候明显顿了一顿,“大婚当日没有看清,姬国舅果然与正德夫人像极。”
清寒微微一笑,“清寒不认得什么姬国舅,也不认得正德夫人。”
高长恭上前清寒挡在身后,“是他派你来的么。”言语间全是警惕。
皇后笑容不改,“各位若不想见到穆莹,那穆莹就告辞了。”说着,人已走到门口。
辟尘冷笑,“进了并州,还容你说走就走。”说完便要唤守卫。
高长弘止住辟尘,“辟尘,去文先生那里要些信阳毛尖,给皇后看茶。”又对皇后一拱手,“皇后请坐。”
做足了姿态,穆莹才含笑开口,“穆莹这次来,可是冒了很大的风险,也不能多耽搁,所以不想浪费时间。此番到并州,一来是表明诚意,二来只为要琅琊王一句话。”
高长弘没有接口,只是定定的看她。
优雅的端起茶盏啜一口,赞一声好茶,穆莹才又开口,“若信得过穆莹,便请琅琊王派些人手去邺城等候,穆莹会尽快将清魄送出宫来。”
高长弘毫不犹豫的一口答应,“长弘会亲自前往,不知皇后的条件是什么。”
穆莹立起,“若说没有条件便显得穆莹没诚意——穆莹只要清魄离开禁城。”
高长弘会意,长身站起,向皇后一辑,“那便有劳皇后费心了。只是不知到时如何联络。”
穆莹盈盈回礼,“请琅琊王在邺城最大的客栈以齐康为姓登记几间住房,穆莹自会找来”说罢看也不看其他人,朝着门口去了。
半晌,辟尘才回过神来,担忧的看高长弘,“也不知是不是那狗皇帝设的圈套,你真要去么。”
高长弘沉沉点头,“即便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
主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但因为与北周使团和谈,忙于政事的他不再像以前一样成天到重华阁来,而那日之后皇后身体抱恙,一歇便是两旬。很快便是祭月大典,重华阁的宫侍也给抽去不少,走动的人少了,本来便不热闹的重华阁也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