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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闭上眼。
看样子,像是出了极大的事情,至于是什么事情,定风不知情,这中间的原因若还猜不出,我便是连脑袋也坏了。
若不是高长弘和宇文达确立了盟约,他们准备瞒过我的事情,便是……
我心里一跳。
是有关主上吗。
入夜,段韶巡视了一遍军营,回到帅帐的时候还有些神思不宁。
那日高绍德召他入宫觐见,一进重九殿还未及行礼,高绍德便命他立即点兵,即日启程开赴并州平叛。
对并州用兵在段韶的意料之中,但他没有想到如此突然,也没想到高绍德会派自己出兵,而调给他的兵马也有大半不是他原来的部下。
还是没有完全得到他的信任呢,那个人的心思,太难琢磨,但看情势已经不容再多耽搁。
略一思索,他将案上随意丢置的一管毛笔拆开,抽出卷成棍状的纸卷,又拿了一张楦得轻薄的羊皮纸,研墨挥毫,仿着纸卷上的图案仔细的在羊皮上面勾画起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收笔,把最后的墨迹吹干,把纸卷和毛笔恢复原状,又将羊皮折成小块,纳入怀中,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闭眼休息了一刻,便听到外面号角吹响,唤醒了沉睡的军营。
他探身取过战甲,走出大帐。
“今天是个好天气”他伸了伸懒腰,含笑走向前营,“君武,带几个人去探探路。”
方君武答应了一声,口中不停,连点了数个名字,同时翻身上马。
段韶赶上几步为他紧了紧马镫,“速去速回,还来得及用早饭。”
方君武沉沉一点头,口中呼喝一声便打马奔出,几个被点到名的斥候紧紧跟上,段韶含笑看着方君武一行驰出大营。
异变。
嗡的一声弓弦响,营口传来惊呼和重物坠地的声音。
不远处响起一个轻柔的声音,“还真是个好天气呢。”
段韶心中一凛,不及多想,立即回身行礼,“见过皇上,请皇上恕臣重甲在身,不能跪叩。”
“身在军中,这些繁文缛节可以免了。”高绍德将手里的银弓交回身边的军士手上,“朕只想知道,那小副将,到底是要去探路呢,还是要去找什么人。”
段韶额上微微沁出冷汗,但仍然躬着身子微笑道,“臣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说话间,一队军士将营口的几骑斥候逼回,带队的方君武中箭落马,是给四人抬着回来的。
“孝先何不去看看那个被朕射杀的副将,看看他靴子里,到底藏着什么。”高绍德眯起一双凤眼。
段韶沉默了片刻,慢慢直起身来,“你何时知道的”
“朕是听了你这句话才知道的,”高绍德说着,缓缓向后退去,只一挥手,一群执戬的士兵涌上来,将段韶团团围住。
看着段韶突变的脸色,高绍德微笑,“朕只看到你的手靠近他靴口,便一时好奇想知道你的手里是否藏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若你真不知情,又为何射杀他,”段韶垂着手,悲愤的看着方君武的尸体,一个军士打扮的人从他靴子里掏出一方折得密实的羊皮笺,奔过来双手呈给高绍德。
“宁可错杀,不能枉纵,”高绍德打开看了一眼,挑了挑眉,“邺城的城防图——真是个意外的收获。”
段韶惨笑一声,“还真是帝王本色。”
高绍德看了看天边升起的朝日,“按理说,朕应该带你回去好好审问才是,但朕又不想耽误了行军,这可怎么办才好。”
“不劳皇上费心,”段韶平静下来,淡淡的说,“臣这便告退了。”不等高绍德说话,便大步向帅帐走去。
“念你有过几件功劳,朕赏你个全尸。”高绍德对着他的背影轻轻说。
炮响十二记,主帅薨于军中。
公元571年,韶于军中病逝,上举哀东堂,赠物千段、温明秘器、辒辌车,军校之士陈卫送至平恩墓所,发卒起冢。赠假黄钺、使持节、都督朔并定赵冀沧齐兖梁洛晋建十二州诸军事,相国、太尉、录尚书事、朔州刺史,谥曰忠武。
第四十八章 危急
这章之后还有一章是段韶的番外,喜欢段韶的大别错过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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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尘小心翼翼的扶住我在人流中穿梭,一边小声叨念着,“兵荒马乱还非要出来,一点也不体谅我们这些做下人的。”
我充耳不闻的向四周张望,为主上各地奔波是常事,但还是头一次身处大战前的城市。
邺城派兵前来平叛的消息已经传到并州了,守军正忙着征兵和疏散百姓,到处可见拖家带口的流民。
忽然问辟尘,“你家人全在邺城,你不担心么。”
辟尘说个不停的嘴忽然停住了,半晌才涩然道,“我本是庶出……他们早将我从族里除了名,我的家人,全在并州了。”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安慰的话,只得拍拍他的肩,又把头转开去。
大家平日只见他胡闹和聒噪,却一直忽略了,他也是一个自小便被家族遗弃了的孩子啊。
他只沉默了一会,又眉飞色舞起来,“听说城里好多富户在把带不走的东西放在城门那边的集市甩卖呢,小姐要不要过去看看。”说完不等我有所表示,便拉着我朝城门走去。
走到一半,前面传来喧哗声,辟尘的眼睛更是晶亮,“难道是抢好东西抢得打起来了,我去看看。”说罢竟将我丢在路边,向前面挤挤攘攘的人群奔去,只片刻又奔了回来。
“小姐,守军好像抓到了一个邺城的奸细。”他兴奋的声音都变了,“是不是应该回去告诉他们?”
瞥了他一眼,我凉凉的说,“我也随便抓个人,审也不审便交给你让你去领功好不好。”他的脸顿时垮了下去。
正说着,一个被四周群众揪打得鼻青脸肿的男子给簇拥着经过身边,押着他的守军更是趾高气扬的对他又推又骂。
只是无意的一个对视,男子忽然挣扎着对我喊,“清魄小姐,我是段将军帐下鸱吻,有紧急的事禀报琅琊王和兰陵王。”
四周顿时安静,看向我的目光有疑惑,有敌意,有怀疑,有警惕。
辟尘虽有些脚软,但还是拦在了我面前,“看什么看,叫什么叫,段韶出卖了我们,现在又派你干什么来?”
男子不再说话,但看着我的眼睛里充满了哀恳。
“放开他,”我说。
那双眼,那种透骨的悲伤和惶急,假不了。
守军有些迟疑,那个灵秀的美少年,确是时常跟在琅琊王和兰陵王身边的,一旁清艳的少女虽没见过,但见少年小心翼翼护着的样子,一定也是极重要的人,但要让他将这个疑犯拱手送出,他却是不太甘愿。
我见他犹豫,知他担心没了功劳,便吩咐辟尘道,“去问问城守大哥的姓名,等下一起报给琅琊王。”
守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嘴里客气着将缚住那男子的绳索递了过来。
“段将军薨了”男子见到高长恭便大哭起来。
高长恭吃了一惊,但很快平静下来,“他不是正带兵要来攻打并州么”
男子含泪呈上一支毛笔,“段将军交代过,若他出事,便要我将他案上的狼毫取来交给兰陵王。”
高长恭没有伸手去接,眼在那狼毫笔上定住,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孝先怎么死的。”
杨纳言的神情也有些异样,几步奔上前将那狼毫笔抢在手里,两下拆开,只是一抖,已经从笔管里面摔出一张卷好的纸条来,拆开一看,白着脸递给高长弘,“果然是邺城布防图”。
我心里也乱成一团,段韶的死讯……邺城的布防图……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高长弘将纸条攥在手里,却不及看,只是逼问到杨纳言脸上,“到底怎么回事,你究竟瞒着我什么。”
杨纳言仰天长叹,“是孝先逼我立了誓言,让我不要说的。若不是他怕出了事情无人相信,他定然连我也瞒过了啊。”
隐约听到那男子哭道,“将军本来是让方副将送信来的,未料给齐王识破,方副将当场给射杀,将军也给赐了鸩酒。”
师傅叹了一声,“当时清寒中的那一剑,虽然透胸而过,却是避开了所有要害的,我以为只是偶然,便没有说。”
我再也站不住,向清寒身上倚去。
段韶,那个笑意淡淡的段韶,万事胸有成竹的段韶,重华阁外被我暗算笑得无奈的段韶,青莲水榭外孤单一人渐行渐远的段韶。
他究竟,独自背负了多少。
心中渐渐清晰,眼却慢慢模糊。
是我打乱了他们多年的计划。
是我的出现逼得他假意投诚只为扳回败局……
铁伐,铁伐……
“不要辜负了他,”我听见自己说,“他传信的意思是让你们趁此机会,一举攻下邺城。”
“为何你们看我的眼神都那么古怪,”声音越来越远,“寒,扶住我,我好像……越来越娇弱了……”松开已经抓不住他衣襟的手,我脱力的向下滑去。
并州在望。
一想到清魄有可能还活着,他一颗心鼓荡的厉害,默默对天边的黑线看了一会,清晰有力的命道,“继续前进。”
又行了数十里,忽然一匹快骑飞奔从后赶上,马上校官未等马站稳已经跳下行礼,大声道,“北周军队压境,直指邺城。”周围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高绍德眼里透出冰冷,“那么快便要撕毁和议了么。”
略一思索,高绍德对随军的狄尚书命道,“狄信平,你带着朕的羽檄和兵符,沿路通知定冀沧兖四州的守将回邺城勤王。”
狄尚书一惊,“皇上不回去吗”
高绍德已命随行禁卫去取兵符和羽檄,“拿下并州,朕自会回返。”
狄尚书下马跪倒,“皇上,攻打并州本就十分仓促,此刻臣以为当以邺城为重啊。”
高绍德冷冷一笑,“你是在质疑朕的决定吗。”
“臣不敢,”狄尚书急得满头大汗,“只是武卫将军新薨,邺城没皇上坐镇不行啊。”
“你再罗嗦,朕先治了你抗旨之罪。”高绍德不耐的一拂袍袖,便又要下令前行。
狄尚书心一横,扑上前抱住高绍德的马缰,“皇上若总是一意孤行,大齐危矣。”
铿的一声,高绍德抽佩刀在手,森寒的刀光印得狄尚书须发皆白,周围诸将失声大叫,“皇上息怒啊。”
刀锋贴着狄尚书的喉结滑过,高绍德一字一句的说,“国家是朕的,朕现在说并州比邺城重要,你若再不动身,朕便收回兵符和羽檄,让你随朕打下并州之后再一同回去。”
第四十九章 并州
高长弘快步走进小院,正看见清寒和辟尘从清魄房间出来,见他来,辟尘比了个禁声的手势。
高长弘顿时放轻了脚步,“睡下了?”
清寒没有回答,和他擦身而过,脚下不停的出去了。
辟尘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你别怨公子,小姐这样,他心里是最难过的。”
高长弘一点头,“清魄现在怎样。”
辟尘嘴一扁,“还是成日一言不发,公子想尽办法哄她她都不开口……”
“那文先生怎么说?”高长弘急切的问。
“文先生过来看了看,只说小姐这样是因为心里积着郁气,但没开药方便走了”辟尘略带希冀的看着他,“你平日最爱与小姐怄气,索性你进去惹得她生气了骂你一顿或者打你几下,也许就能好了吧。”
高长弘愣住,随即怒目相向,正要发作,背后传来高长恭的轻斥,“什么时候了,还吵”,两人立即收声。
“清寒呢,”高长恭走近了问。
“出去了,没说去哪”辟尘给他一句话喝住,有些不高兴。
高长弘疑惑的看他,“出什么事了,脸色那么难看。”
“那个人亲自来了。”高长恭一字一顿的说。
一阵静默,三个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高长弘深吸一口气,“不能再耽搁了,我现在便去集合兵马,一个时辰后出发。”
辟尘惊问,“那小姐怎么办。”高长恭也问,“要把清魄留在并州吗。”
“带着走,她受不了奔波,现在唯一的办法,便是将高绍德远远的引离并州”高长弘缓缓道,“武王那边应该有所动作了,我们再向邺城出兵,高绍德就不得不回师解围。”
高长恭皱着眉看了他一眼,“我唯一担心的是高绍德已经知道清魄在并州。”
高长弘一震,“四哥听到什么风声了。”
“没有,只是觉得有些怪,若目标只是并州,他应该不会亲征的。”高长恭越想越疑惑。
“还为了孝先,”高长弘黯然道,“若孝先忠于他,便会帮着他来打我们,若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必不愿和我们自相残杀,便会暴露自己,他是督军来了——真是阴毒。”
“现在也只能赌一下了,”高长恭叹道,“但我们都走了,谁来保证清魄的安全,只清寒一人恐怕……”
辟尘显出难得的严肃,“小姐的安全交给我们吧。”
天完全黑透,高绍德才从前营返回。
因为是亲征,虽已经下令万事从简,但防卫方面还是不能轻忽。
军队还在行进中,斥侯兵就已经把前方可能扎营的地方详细报告过来,得到他的首肯之后才开始伐木结营。
这样也耽搁了许多时间,看来要明日中午才能到达并州城郊了。
明日便能到了啊。
正要回王帐歇下,一阵负甲狂奔的疾重步声由远至近,“皇上,前哨军报,并州叛军弃城,集结大军朝邺城方向去了!”
“什么!”高绍德猛的回转身。
奔来的骑郎将吞一口唾沫,急道,“是否应立即拔营,返回帝都,请皇上定夺。”
他们竟然,弃!城!了!
若清魄尚在,高长弘绝对不会让她留在并州,而她的身体不适合长途奔袭,也一定不会裹在大军之中。
难道,终是一场空欢喜。
仿佛全身力气都空了,他艰难的挥了挥手,“传令,拔营吧”
骑郎将答应了一声,又飞快的朝来路跑去。
忽然他眼瞳一缩,“站住”,骑郎将身形一顿,立即返回,“皇上有何旨意。”
高绍德半仰着脸出了一会神,冷然道,“你带几个擅夜视的斥候,去看看并州留下了多少守军。”
夜风拂过他的衣角,腰间垂挂的一对玉制青莲轻轻相碰,发出好听的脆响。
千万不要……让朕失望啊。
更鼓打了数响,巡夜的士兵低低的交谈着从不远处走过去。
陪他立在前营的常侍悄悄的活动了一下站得酸麻的腿脚,轻声提醒,“皇上,更深露重,还是回帐里等吧。”等了一会,不见回音,便不敢再说话。
忽然高绍德问,“朕是个怎样的王。”
常侍连忙答道,“皇上当然是堪比前贤的好王。”
高绍德低低的笑,“堪比前贤,大齐王族,哪一代能当得起这个贤字。”
常侍不禁一激灵,不敢再接话了。
月轮低垂,当天边升起一颗长星的时候,天色也由墨蓝转为暗紫。
不知不觉的,竟要天亮了。
常侍又一次劝道,“皇上,站了一宿了,还是回去换件衣裳歇着等吧,。”
高绍德淡淡的瞥他一眼,又回过头去。
读到他眼里的警告,常侍缩了缩脖子,悄然立到一边,不再说话了。
有蹄声。
高绍德微闭的凤眼一睁,回来了。
骑郎将远远的见到他,已经跳下马背奔上来,跪倒在他面前,“禀皇上,并州暗地里还留有不到两营的守军。”
高绍德的唇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若天明之后拔营急行,晌午便能到达并州城郊——日落前若不能将并州攻下,提头来见。”
清寒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一边对辟尘和避火说着什么,门外奔进一个神色仓惶的并州守军,“姬公子,不好了,北齐大军没有衔尾追去,而是准备攻城了。”
清寒腾的站起,眼中闪过利芒,“速派快马通知兰陵王回师支援,告诉留守的军士,尽快想办法突围,朝大军去的方向撤走。”
辟尘担心的问,“小姐的身体能吃得消吗……”
清寒摇头道,“我和清魄两个人留下,你们随着守军一起走,”
辟尘惊呼,“这怎么行,守军撤走,并州失陷,你们便又落到齐王手里了。”
清寒微微一笑,“将一根针放在一碗水里,只要动动指头便能将它捞出来,若将这根针抛进大海呢?”
避火沉沉点头,“公子说得对,那么大一个并州城,难道还藏不了两个人么,公子和小姐只要能坚持两日,援军必能赶回。”
第五十章 绝决
四野传来隐隐约约的号角声,声音凄厉激昂,过了片刻,从地平线处涌出蜿蜒的一道黑水,越来越近,变为铁甲洪流。
不多会,城门被撞开了,齐军的铁骑闯关而入,并州的大街小巷没多久都是黑衣黑甲的齐军。
号角三声,街道上四窜的齐军肃然立正,王旗进城了。
驱着马缓缓入城的高绍德没有笑容。
哪有如此容易攻下之理,两营守军哪里去了,为何没做抵抗,而你,朕的清魄,你又藏在何处。
正在慢慢前行,一骑飞奔而来,骑士到了近前,禀报道:“西门外有小股叛军突围,骠骑营前去追赶,已经擒下数人。”
高绍德眉一挑,“带过来,朕要亲自审问。”
我好像盲了,眼前只有模糊的光影,又好像聋了,听到的声音总是遥远而轻微。
但我知道,那个人来了,我闻到了他的气息,他的马蹄声鼓荡着我的血脉。
清寒抱着我来到一家刚废弃的屠宰场,躲进了地窖,暗黑的光线,腐土的气味混着空气里残留的血腥,奇异的滋养着我的每个毛孔,我深深的呼吸着,视线也渐渐恢复。
“这里,”我轻声说,“让我想起文家血池。”
清寒身体一震,欣喜的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