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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锋芒毕露的高材生到哪里去了,嗯?”
“被生活谋杀了。”
“别怨天尤人。”
“我不同你,我没有才华在社会上扬名立威,你让我睡下去吧。”
她硬把握拉起来,我踢叫,她力气大得很,我们俩滚在地上,一直挣扎至客厅。
终于是我投降,她逼我穿上衣服出去散心。
我只肯穿橡筋裤头的牛仔裤与大毛衣,但去到目的地,即时后悔了。
即使是星期六清晨,美丽的圈中人还是毫不松懈,打扮合时,神采飞扬。更显得我独自憔悴。
一桌桌的人过来打招呼,缪斯与他们聊天,调笑,应对,恰到好处,我反而心平气和,我,没有这种本事,活该做这种灰秃人工作,而缪斯,人与工一般宝光灿烂。
索性大吃起来,就在这个时候,缪斯脸色突变,端坐收敛,并暗示我留意左方。
我转过头去,左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很普通相貌,在鄙公司数一数,起码百多个。
“谁?”我问。
“我仰慕的人。”
“不是开玩笑吧。”
“绝不,一年多了,他对我爱理不理,等他开口约我等得脖子酸。”
“人就是这点贱。”
“别挖我痛处好不好?”
“那种人稀疏平常。”
“胡说。”
“不象是贵行业的人。”
“他是总公司派来的电脑工程师,为咱们装设一套设备,工毕就要回去。”
“回去哪里?”
缪斯垂头丧气,“老家。”
物以罕为贵,浪子太多,傻子吃香。
“你看他多有专业的尊严。”
真要命。
“唉呀,他朝我们这里看来了!”
象是世界末日一样,缪斯魔疯了。
“不得不,他走过来了。”她慌张起来。
我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投,确是个端正的好男子,但一点异样触觉都没有,再看缪斯,她面色也变了,这人,也算是见过世面的,怎么搞的。
那位男士开口,“缪斯,这位小姐是”
“我姓林,是缪斯的朋友。”爽快地自我介绍。
缪斯目瞪口呆,一派死相,做得太过明显。
男士收下我的卡片,把他的卡片给我,礼貌地退下。
我还未知发生什么,缪斯眼红了。
“你太不识相。”
“什么?”
“我先看到他。”
“啊,你误会了。”
“你为何把卡片给他?”
“这是我惯性动作。”
“真后悔把你带出来。”
“喂喂喂。”
“我真早该把你消灭。”
“喂。”
她拂袖而去,她是认真的,真要我结账。
回到了家,还唠叨。
我问她:“是不是要我搬出去?”
这才不响了。
岂有此理。
明明无中生有,我脱了衣裳再继续睡觉。
此后电话一响,她就问是不是那位小生打来。
很不幸,小生电话在傍晚七时抵达。
我说声“啊,你找缪斯。”
“不,我找林志远。”
“为什么?”
“不为什么,听说你也作电脑?我发现本市的线路。。。。。。”说了一大串专用名词。
“不不不,”我忍不住与他攀谈起来,“那是因为。。。。。。”还他一大堆道理。“呵,”他象是茅塞顿开,“真要多多讨教,出来吃饭细谈如何?”
我也并不笨,即时明白这是醉翁之意,连忙说,“不。”
“为什么不?”
“不。”我挂上电话。
这种男孩子要多少有多少,不值得为他坏了姐妹感情。
睡知缪斯冲进来说:“为什么不去?”
“偷听,真下流,窃听。”
“你尽管去好了。”
“别管闲事。”
“别为我牺牲。”
“啐,你妈才为你牺牲,我对那人根本没有兴趣。”
“违心啊。”
我把她关在门外。
不可理喻。我们一公司都是这样的人,她却当什么宝贝。
但缪斯是认真的,她开始检讨自己。
“奇怪,我明明比你漂亮。”
“留些面子给我好不好?”
一灰儿又说,“是什么吸引了他呢?”
我不去理她,但她又说:“会不会是你有什么隐藏的优点是同性看不到的?”
你瞧,有这样的朋友,谁还需要敌人。
一边厢英俊小生又不住骚扰我。
老实说,我也看不出这人有什么好处,值得缪斯为他日夜牵挂。
一日他索性找上门来。
我看见他,“谁请你上来的?”
“缪斯。”
“她不在,她今夜有宴会,要午夜以后才回来。”
“不会吧,她指定要我今天这个时候上来,叫我看看你们的洗衣机,暖风机与许久都不生效的录音机。”
这倒是真的,这些必需品出问题已有好一段日子。
“你不介意我进来吧?”
他微笑,露着雪白的牙齿。
我只得让他进来。
一边问他:“你几时走?”
他一怔,“修好就走。”
“不,缪斯说你工程完毕要回祖家。”
“啊,那件事。”
他带着工具箱子,打开来,用具齐备。
“有没有啤酒?”
“友。”
“本来想回去,此刻他们高薪聘我,使我犹疑。”
“那个圈子薪水高得惊人。听说不少名策划,什么都不用干,年薪也百万以上。”
“没有那么多。”
“暖风机有什么不对?”
“螺丝松掉。”
“就这么一点点毛病?”
“可不是。”他很有深意地看我一眼。
忽然之间我的面孔涨红。
很久没有在周末说说笑笑,通常星期六家里只剩我一个人,缪斯中午出门,要待三更才出现,我只有寂寞地对劳电视机做人。
老实说,我也不知毛病出在哪里,以至这么无聊的过日子,他的出现,似把僵局打破。
“啧啧啧,电视天线破得这样。”
我紧张,“我是电视迷,拜托格外留神。”
他又笑,这次我不再介意,他是真的来修电器,绝非藉词上门搭讪,而且神乎其技,三两下手势便药到病除。
我看着他,“如果我问你会不会修浴室莲蓬头,你会生气否?”
他十二分诧异,“你们女孩子住这间破屋到底有多久了?”
“本来不是破,住了就破了。”
他卷起袖子,继而连水厕都替我们整妥,我感激流涕。
我说:“还有”
他叫起来,“不行了,花一年时间都整不了。”
“还有啤酒。”
“啊,吓坏我。”
已经做了整整四小时。
缪斯真伟大,利用她的魅力,无往而不利。
小生看了我一眼,“不是为了你,才不做苦工。”
为我?顿时受宠若惊起来,傻傻的坐着,不由得承认他确是个人才,本是专业人士,又这么能做家里事,手势整整有条,说不定还会炒两味。。。。。。你看,这成了什么世界,男人希望娶到高薪老婆,而女人又希望未来对象能住持家务。
我环顾家居,他一进门,所有的灯泡都亮了,真棒。
而我最低限度,似乎应该请他吃一顿晚饭。
我建议吃意大利菜。
他斜斜地看我,“我到情愿你欠我这个人情,我知道你不肯同我吃饭。”
“你还记着?太小器。”
“现在你该知道我与缪斯并无特殊关系。”
“她仰慕你。”
“于是你相信了。”
我一愕,“缪斯这顽皮虫。”
“你知道就好,”他站起来,“我要走了,回家要洗刷一番。”
“喂!”
“还有什么没修好?”他温和的问。
“我的脑袋,缪斯何以故弄玄虚?”
他扯扯我的头发,“真傻,还吃饭不吃?”
“上哪里?”
“跟我走。”
“她干嘛故弄玄虚?”
“要你注意我。”
这倒是,不然我不会对他有印象,也不会知道他有这么多优点。
“你随她摆布?”
“本来不,后来一看到你,认为值得。”
“会吗,我有什么好处?”
“你笨。”
他把我拉出门去。
那夜缪斯等着我呢。
“怎么样,到什么地方去玩?”她兴奋得很。
我倒床上,“只是聊聊天而已。”
“有希望没有?”
我想很久,“大概有。”
“不要想太远,有约会就开心。”
“你呢,这么为我设想,你自己呢?”
“我?”
“是呀。”
“我?”
“你。”
“我这个人。。。。。。有点麻烦。”
“怎么,要求太高?”
“你认为伴侣最要紧有什么条件?”
“互相爱护,互相了解。”
“我主张疯狂恋爱。”她说。
“成日搂在一起?”
“不不,记得罗拨逊吗?”
“为你离了婚的助理教授。”
“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你门都错了,我与罗拨逊,最接近的一次,是在教务处玻璃回旋梯外头,那一日阳光特别好,寒假还未结束,学校几乎没有人,我甫出教务处,便看到他。
“我并没有停下来,一直走到贴近玻璃,才站住,离他约有十公尺,他也没有走近,只是远远的问:“缪斯,你选了我那科?”
“我说是,然后两人相对十分钟,我说“我要走了。”他也说:“那么下学期见。”就是那样。”
我呆呆倾听。
“你明白吗,你是明白的。”
“然后他离了婚?”
“我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你向往距离十公尺的感情?”
“接近了还有什么味道?早上起来,再俊俏的男女还不都是那样子,都得赚钱养家,经受压力,生老病死。”
“换言之,你不会同任何人做柴米夫妻。”
夜之女将一生浪漫地游戏人间。
“这真是性格的悲剧,”缪斯说:“其实要是肯发掘一下,家居生活也许有很多好处。”
“你鼓励我?”
“是。”
“谢谢你。”
“替你庆幸。”
这是缪斯第一次对我诉心事,也是最后一次,往日我总以为她一点正经没有,现在知道她有她的理想,最最不切实际,最最动人。
不久我与她介绍的人便正式走在一起。
缪斯的眉宇间开始露出沧桑,然而她知道她在做什么吧。
搬出来那日,依依不舍,与她相识近十个年头,投注的感情,真不算少。然而我们是两条路上的人,日与夜始终有个界限。
所遗憾的事,从头至尾,她始终能帮到我的忙,因为我所要的东西,实实在在,有色有相有嗅,而我却帮不了她。
…完…
亦舒《伊人》
伊人
姊姊的新居落成,请吃饭。
这一顿饭打算自下午四点吃到午夜十二点。
因为姐姐是个风骚人物,平时以沙龙女主人姿态出现,专与丈人雅士名人吃饭谈天,她出钱出地方,他们出力气出时间,家中时常高朋满座。说穿了,还不是因为嫁得好。
这三个字是做女人的要诀。
能够做到这一点,其他一切不重要。
是否貌仅中姿,才能平庸,脾气浮躁…一切不重要。
她丈夫宠她,她是小皇后,他出去打仗,把专利品抬回来,奉献给她享用,她闲着没事,专与夫家的人玩政治,恃着丈夫撑腰,把对方杀得片甲不留,数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山中方三日,世上已千年。
我们都老了在这里了,她仍然娇滴滴天真十分,你说,是不是各人各运有别?
真羡慕她。
有峙侯,她也可以很讨厌,譬如说,硬要我进姊夫的公司做事。
我自己有小生意,也干得不错,有事姊夫拉我一把,我不介意,且非常感激,但叫我归入他麾下,我不感兴趣。I
靠人没味道。
小小一点施舍,把你的壮志磨尽,以后时间全用在报恩讨好上头,很难再振作起来有什么作为……
这种例子见得多了。
好好的,念管理科硕士的年轻人学成归来,到姊夫那种油炒版行业去混,黄马褂穿上就脱不下来,白白浪费了文凭……
姊姊是那种颇为霸道的人,一不小心,被她支使得团团转。
别看她软棉棉的,威逼利诱起来,有她一套功夫,能把姊夫这种雄才伟略的男人哄得这么妥贴,当然有一等一的功夫。
她的新居是法国宫廷美术式,三层高,前后花园。
开头是想建成凡尔赛宫模样,后来倒不是钱不够用,而是地方不够用了,才适可而止。
饶是这样,也够瞧的,壁纸是锻质大玫瑰花,配金边水晶镜,镜面上再凿洞挂古董钟,四周是古色古香的假画,有些仿林布兰,有些仿拉斐尔,琳琅满目。
沙发与窗帘全是大大小小的玫瑰花,地毯边上也滚着花,务必使客人明白什么才叫做花团锦簇。
水晶瓶子中也插满大束鲜花,每盏灯都是水晶,垂着璎络,如泰山压顶,伸手可及。
沙发上是大大小小的七彩垫子,以及一只只瓷器的勤物模型,还有银相框、人高的花瓶、多宝格……唯一使人心神安宁的是天花板。
美丽的天花板倒是纯白色的。
没法度,这便是姊姊。她的生命也似这间屋子,繁荣美丽,无中生有。
她一早通知我,关于这次的盛会。
叫我早到,但我没有为她告假,做到六点钟才开车上山去参加庆祝会。
人已经有点累。
她府上衣香鬓影,好几十个客人已经抵达,泳池边已排开香槟鱼子酱,音乐喧天。
我要找个地方睡一睡。
与姊姊打招呼之后。我走进图画室,那里有一长长凳,可供我睡上半小时。
踏进图画室,脱掉外套,松了领带,刚想倒向沙发,发觉有人比我先到。
不,不是他,是她。
差点睡到她身上去。
这女子穿着一身白衣,脸朝内,一动不动,伏在沙发上酣睡,背部随呼吸一起一伏,似只原始小动物,十分可爱。
她倒是会享受。
我只得提起外套,到书房去。
书房内开了两桌麻将,地上有人赌沙蟹。
上楼到客房,小表妹与男友在接吻。
主人房里表姊夫在休息。
婴儿房有保母打盹。
天下虽大,无容身之处。
于是回到图画室,关上门,下锁,往地毯上一躺,也顾不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
一下子便进入梦乡,鼻端隐约间似闻到女客身上的香气。
睡不了多久,有人大力敲门。
我转过身,不去理睬他们。
待一觉醒来,天已全黑。
有人大力擂门,是姊姊的声音:“小弟,你是不是在这里?开饭了。”
我挣扎着起身,脖子有点酸,应道:“来了。”一看表,已经八点。
长沙发上也有动静,那女子醒来了。
她举起双手伸懒腰,眼睛半开半闭,似婴儿般大声打个呵欠,搔搔头发。
我呆住了。
这般性感姿态何尝多见,也许她平时不是个绝色,但--此刻她美到极点。
至此她才发觉有人盯着她看,脸红了,又惊惶,更是在现代妇女身上难得一见的表情。
我痴痴地陶醉地瞪着她,她难为情到绝顶,跳起来,踢到鞋子,套进去就匆匆打开门,走掉了。
我却在房中呆了好一会儿。
真是难得的一刻,她们早已练成金刚不坏之身,很少有元神出窍的时候,竟被我捕捉到,可谓眼福不浅。
姊姊出现。“喂,你躲在这里干么?”
我没有回答。
在大厅,目光游走,寻找刚才那个女郎。
不见人。
会不会即使面对面,我也不会把她认出来?
她使人想起喝了雄黄酒之后睡着的妖精,露出原形,一醒来,面目全非。
我一直找到九点钟,肯定她不在人群中,索然无味,用鹅肝酱夹了面包吃下,草草喝杯白酒,便打算打道回府。
趁姊姊不在,自落地长窗溜走。
今天不枉此行。
打个呵欠,发觉自己腰酸背痛,真的要回家早睡,什么及时行乐,也得够体力了才行。
姊姊的房子在一条短短的私家路尽头。
上了车还听见细碎的音乐传出来,就这样便吃喝玩乐一辈子。
有人过这种生活会腻,但不是姊姊,她活得实在高兴,这也是福气。
第二天我下午两点打电话过去,她还没起床。
这个女人,前辈子不知做了什么,今世可以享福至此。
今天是雷雨天,同事回来衣履尽湿,还有,地下铁路发生障碍,有几个女孩子迟到半小时以上,还要怕上司责备。
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但姊姊的福分使她幸免于难。
大家做?狗,她做人上人。
钻石似眼乌珠大,奈何。
三点才起床,忙得不得了,她说,要洗头修指甲,还有,要准备今晚的宴会,服装准备好了,但得起出去取银行保险箱内的珠宝,今晚要戴。
“我有要紧事见你。”我说。
“说呀。”
“见了面才好说。”
“我给你十分钟,不说拉倒。”
“你这样对弟弟?”
“你昨天怎么对我?嘎,嘎?”
“昨天有个穿白衣的女孩子…”
“一半人穿白,另一半穿黑,我不知你说谁。”
“她长得很美。”
“我的朋友都是美人,我不知你指谁。”
看,存心同我玩。
我干笑。“她长头发。”
“不是长头发就是短头发。”
“姊姊。。。”
“我真的不知道你说谁。”
“长头发、白衣服、长得美。”我重复。“手脚很细,穿双桔红鞋。”
她沉默一会儿。“一点概念都没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