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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那么一个夜晚,有那么一个人的怀抱,也是带着这样的甜蜜幸福的味道。
方清远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一张脸,喃喃唤道:“福麟!”
舞萼正俯身下来察看方清远的伤势,这一声听得十分真切,心想,难怪这人拼了命也要救我,原来是福麟的朋友。她心里愈生关切之意,柔声问道:“能站起来么?”方清远却只是怔怔看着她,并不回答。舞萼见她眼神已经开始涣散,顿时大急,拿住她的双臂,咬紧牙关,使尽全身力气,把她上身托起,拖着她在阵型里费力穿行。好不容易到了假山后,舞萼已是力气用尽,气喘连连。一个身形臃肿的妇人迎上来问道:“他怎么样?”
舞萼摇头:“情形很不好!你先守着他,我去找些药来。”跑开前又问道:“翠儿,你刚才射了那么多箭,还能撑得住么?”
翠儿点头:“别把我看得那么没用。别忘了,我可是土匪的婆娘。”低头看看方清远惨白的面孔,急催道:“快去快去。他快不行了。”
等舞萼抱着药品回来,翠儿刚又射完一批箭矢,靠着山石休息。方清远躺在地上,紧闭双眼,一动不动。舞萼急问:“他怎么了?”
“昏过去了。”翠儿吃力得站起来,帮助舞萼把方清远翻过身去。舞萼拿了止血药,小心敷上她背上流血的伤口,一边道:“这药止血最是灵验,幸好给福瑛治伤的时候没有用完。”
果然没过一会儿,方清远背上便不再有鲜血流出。翠儿把舞萼拉到一边,道:“箭快射完了,这里不能久留。这位小爷受了伤,以我的身子和你的力气,我们也不能带他离开。怎么办?而且十六叔还在外面呢。哎,也不知道两个当家的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舞萼也是一筹莫展,却故作轻松道:“别担心,那些人已被困在阵里,十六叔一定能自救脱险。”想了一想,又道:“不过,我们还是不要再等静渊和雷远。等这位小爷醒过来,我们就走。他不能走,我就拖着他走。”
“我能走。”方清远忽然发出一声呻吟:“扶我起来。”
舞萼大喜,把方清远从地上扶起。方清远拼命忍着胸口的剧痛,问道:“怎么逃?”
舞萼指着身后的一道小门:“这扇门的后面是悬崖,应该没有人守围。我夫君沿山壁凿了一条小路。沿小路下去,半山腰可见溪流。我们在那里泊了船。上船沿溪流向下,半个时辰便可到山下张家湾。张家湾有人接应我们。这样,即使有追兵在后,他们若不坐船,需得两个时辰才能下山。等他们到了山下,我们已经远走高飞。”
方清远倒抽一口凉气:“安排得如此周详。”舞萼一笑,打趣道:“十几年来我们只盘算这么一件事情,怎么能不周详?”神情里却透出些微微的凄凉。方清远蓦然明了,原来这隐居桃源的神仙日子下面,竟然藏了这许多惊怕寂寥。
——难怪福麟口口声声要向皇上讨回一切!
她胸中又是一阵剧痛,靠在舞萼身上。翠儿和舞萼两边扶住她,三人相携着朝小门走去。正要出门,舞萼忽道:“等等!”匆忙跑开,过了一会儿,才满头细汗跑回来:“好了,走吧。”
翠儿一眼瞥见屋檐上冒起的浓烟,心里陡然明白。舞萼看她望着和雷远的新房,眼里噙泪,知她心里不舍,拉着她的手,柔声道:“外面还被人围着。而静渊和雷远并不知道家中有变。若是他们毫无防备回来,岂不危险?我们得给他们一点警醒。”
“烧了也好。”翠儿含泪笑道:“反正这地方也再不能住了,一把火烧个干净,我们再去找好地方去。”拉着舞萼扶着方清远走出门去。
果然如舞萼描述,门后一条羊肠小道直通山下。舞萼和翠儿只以为方清远伤在背心,并不知道她胸口受了内伤,见她背心伤口不再流血,以为已不碍事,拖着她在山路上疾走。方清远胸口重创,呼吸都极困难,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生死线上折磨一番,好不容易挣扎着到了半山腰的泊船,已是冷汗湿衫,倒在船里再也动弹不得,只是一个劲吐血。舞萼和翠儿吓了一跳,连忙扶起她来。
“别管我……”方清远眼前阵阵发黑,拼尽力气才说出两个字:“……撑船……”便晕倒过去。
朦朦胧胧中,方清远耳边溪水的叮咚声渐渐隐去,身子的重量慢慢消失,好像在半空中漂浮。眼前一会儿无比明亮,一会儿又黑暗如漆。渐渐的,全身如火般灼烧的疼痛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让人想尽力舒展四肢的温暖。她觉得放松,只想这样躺着,可是总有声音唤着她的名字,断断续续,仿佛从远方传来,等她仔细侧耳倾听,那声音却又消失不见;她正要放弃,那声音却又回来了,锲而不舍,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
“清远!”
一切黑暗便被这声急切的呼唤撕破。方清远费力睁开双眼。眼前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剑眉星目,神情却十分憔悴。她怔怔看了半晌,仍然不可置信:“福麟?”
福麟不说话,伏下身来紧紧抱住她,把自己的脸庞贴在她的脸上,那样温暖的热度,却还是让方清远没有回过神来:“不会是你。我定是在做梦。”
“不是梦!”福麟亲吻着她的额头:“是我。我已经渡过了枫水!”
“那么我父亲……”方清远惊问,话未说完,被福麟轻轻按住嘴唇:“你父亲没事,不用为他担心。”
他又一次低头去吻她,这次却是她的嘴唇。他的吻如此灼热,让方清远渐渐透不过气来。“我以为……我以为……你再不会理我。”她喘息着问道:“我那样伤你,你恨我么?”
“说实话,恨过的。倒不是恨你砍伤我,而是恨你为什么如此心狠,明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却能说出恩断义绝再不见面的绝情话。”福麟用额头抵住方清远的额头:“可是看到你,就什么都忘了。”
方清远心里百味交杂,终于掉下泪来。福麟怜惜的把她拥入怀里:“这次真险。以后我再不会让你身陷这种险境。”他抱紧她,一字一字道:“清远,嫁给我。”
方清远吃惊得抬起头来:“嫁给你?”福麟点点头:“不要再回镇北军。留在我身边,让我保护你一生。”
——能相信这个男人的话么?他曾那样狠狠欺骗过你!
——可是一生又是何其短暂,还会有多少个在泛着鱼肚白的天穹下,苦涩而甜蜜的想念他的时刻?
“我不回去了。”方清远不顾伤口的疼痛,回手环住福麟。两人紧紧相拥,喜极而泣。
——过去的伤痛已经遗忘,将来的结局尚不可知,我所有的,我所要的,只是现在,只有现在!
第三十二章 结局(上)
方清远慢慢才知道,范静渊和雷远出了萍湖城后,在枫水下游找到一个镇北军把守不严的缺口,让夺佚渡过枫水。夺佚过河后见到范福麟,范福麟马上按原路安排大军从缺口午夜突袭渡河。镇北军始料不及,枫水下游防线一夜之间皆被冲破。范家军渡过枫水,由下游向上包抄。皇上见大势已去,由方振保护仓皇西逃,现驻军泉州。
而范静渊和雷远回到家后,惊见整处家宅已化为灰烬,但看后山安排的逃生小舟已然不见,便到张家湾来找到舞萼和翠儿。这时方清远已经昏迷不醒数日。范静渊并不知道方清远和范福麟的关系,书信通报范福麟家中平安时,顺便提了两句方清远的伤势,没想到过了两日范福麟居然亲自赶来张家湾,一直守在方清远床前,直到她醒来。
也许是因为爱人在身边相伴心情愉快,方清远的伤势以惊人的速度好转。一直悉心照顾她的舞萼极是高兴:“幸好这孩子没事,要不这救命之恩我如何报答呢?”
福麟笑道:“媳妇救婆婆是本分,哪里算什么恩德?”
“什么?”范静渊夫妇吃惊不小。福麟跪在他俩身前,朗声道:“我想和方清远尽快成亲,请爹娘答允。”
范静渊夫妇看福麟这些日子的举止,早就心中有数,很快恢复常态,道:“清远是个好孩子。我们也都喜欢她。可是你这么匆忙成亲,只怕婚仪太过简易,清远她会愿意么?”
“我们已经商量过了,她并不反对。”福麟笑道:“我们也不想如此仓促,可是前线战事紧急,没有多少时间让我们安排。再说……”
——再说,若是你一去就回不来了呢?——她那么语气坚决的说,所以我现在就要嫁给你,你活着,我作你的人;你要是死了,我跟着你去,做你的鬼。
福麟心头火热,声音出现起伏:“……再说,我和她只想早点能在一起,礼节是否齐备我们并不在乎。还请爹娘成全!”
话既说到这个份上,范静渊夫妇都不再反对,含笑对福麟道:“成家立业,都是人生大事。只要是你慎重做的决定,我们当然支持。既然要尽快,那么就明日吧,如何?”
不知道这个消息如何不胫而走,第二日整个张家湾张灯结彩,鞭炮震天,庆祝方清远和范福麟喜结连理。大家都是喜气洋洋,唯有福瑛看着新娘的娇容暗自神伤。
“我真后悔,”她偷偷对方清远道:“夺佚回凉国前我也应该和他成亲的。现在楼兰和凉国开战了,要是他有个什么……我岂不是……”她咬了唇不再说下去,满眼担忧。
方清远拉了她的手细细安慰:“你和夺佚,也一定会有今日。”
这样的安慰并不奏效。福瑛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第二日一早,福麟刚从新房里满面春风出来,她便拦住他:“哥,我要去凉国!”
福麟心情甚好,笑嘻嘻捏了捏她的脸:“这么快就想夺佚了么?”
“嗯!”福瑛顺势抱住福麟的手臂撒娇:“你给爹娘求个情,送我去凉国。”
福麟只当福瑛一时性起,自然不答应。福瑛便求方清远去给范静渊夫妇说情。方清远处事稳重,先和福麟商量。福麟不以为意道:“当然不能去。夺佚是因为她才和楼兰打仗,凉国人只怕对她深恶痛绝。她现在怎么能去凉国?自然是要等到打了胜仗才能去的。”
方清远暗暗心惊:“那若是夺佚败了呢?”
“那时候夺佚只怕……”福麟低叹口气:“她就更不用去了。”
——也许福瑛也想到了这点,所以才会如此急切地要去凉国吧——方清远把头靠在福麟肩上,幽幽道:“和她相比,我真幸福。”福麟微笑低头吻着她的发顶。两人都不说话,良久,方清远才打破沉默:“若你和夺佚都是最后的赢者,你会和凉国结盟么?”
福麟身子一僵,并不说话。方清远明白他的心思:“你还是想征服凉国?”
“汉人和凉人世代宿仇。结盟只能保几十年平安,几十年后又会如何呢?谁能保证凉人不会卷土重来?凉人一日不除,便一日是汉人的心腹大患。”福麟又长叹一口气:“可是福瑛……”他问方清远:“我该怎么办?”
方清远也是一筹莫展,只好劝他道:“你和夺佚都变数尚多,还是等大局已定再来考虑吧。”
既然有这么多顾虑,方清远即使同情福瑛,也只好硬下心肠劝她先淡了去凉国的心思。福瑛见哥嫂都不帮忙,干脆直接了当对范静渊道:“爹,你送我去凉国。”
范静渊夫妇自然不愿意,任凭福瑛如何软硬兼施,也不答应。福瑛气鼓鼓回了房,当晚就没有出来吃饭。范静渊夫妇对她绝食这一招已经习惯,也没有怎么理会。第二日上午福瑛也没有出房。舞萼心疼女儿,拿了点心去看她。没想到房里早已空无一人。福麟急去渡口打听,福瑛居然在前一日午后便已渡过枫水。
“一定是去了凉国。”范静渊安抚舞萼道:“你别急,她走得并不远。我去追她,追到她就把她带回家来。”
“还是……”舞萼犹豫片刻,道:“若是她不愿意回来,你就带她去凉国走一趟吧,了了她的心愿也好。早去早回。”又进房拿了一包东西递给范静渊:“若是她不愿意回来,就把这个给她。”
范静渊紧紧追了三日才追上福瑛。果然福瑛坚持不肯回家。范静渊无可奈何,只好道:“那么我送你去凉国。不过你得跟我保证,看了夺佚就马上跟我回去。”
福瑛欣喜若狂。父女俩长途跋涉,终于到了凉国。彼时凉国和楼兰早已开战,福瑛见到夺佚时,他刚从战场上下来,满脸尘色,满身血污,看到福瑛,欣喜若狂,却因为几日未眠连续作战声音哑得说不出话来。
福瑛心痛不已,一头扎到他怀里放声大哭。夺佚柔声劝慰良久,她才收住哭泣。夺佚看懂站在一边的范静渊的眼神,哑声劝福瑛道:“这里你不能久留。你住几日就回江南好不好?”
“我不走!”福瑛抽噎道:“我要陪着你!”
夺佚笑道:“别说傻话了。我不会有事的。你在江南等着我就是了。”
“不!”福瑛使劲抱紧他,把脸埋在他还沾着血污的战袍里:“方姐姐说沙场上生死难料……你若是……我离得那么远,岂不是连最后一面都……”说着说着又哭起来:“我不回去!”
范静渊看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急道:“福瑛,你可是跟我保证见了夺佚就跟我回去的。”
“我骗你的!”福瑛跺着脚嚷道:“我来,并不是只要见夺佚一面。我要嫁给他。我决定了,现在就嫁!”她抬起头看着夺佚:“你愿不愿意娶我?”
“我自然是千万个愿意!”夺佚看着范静渊:“范先生的意思……”
范静渊哼了一声:“就不能等到你打完仗么?”
福瑛急道:“爹!你成全了哥和方姐姐,为什么就不能成全我和夺佚?”她扑通一声跪倒在范静渊面前:“今日爹就是不答应,我也是不会再回江南的。”夺佚也跟着她跪下,道:“我用自己的生命向您发誓,我会让福瑛一生幸福。”
“你们两个……”范静渊面容触动,沉默片刻,才道:“福瑛,我可是答应你娘要带你回去的。你却这样贸然成了亲,她会生气。”
“可是……”福瑛低道:“我会回去的,可是不会是现在。”
这话提醒了范静渊。他从怀里拿出舞萼临走时给他的东西,递给福瑛:“你娘说假如你不愿意回去,把这个给你。”福瑛疑惑的接过来,打开一看,只见满眼的宝光华气,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些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是舞萼为福瑛备好的嫁妆的一部分——福瑛不禁哽咽:“原来娘早知道我会这么做。”
范静渊也默然:“我还能说什么呢?”伸手扶起福瑛,又去搀起夺佚,语重心长道:“我这女儿虽然性格刁蛮点,却是至纯至善的好女孩。你若是有半点亏待她,这千山万水,说起来离得远,却也是天下一家,没有我们不知道的。即使到时候我不能来亲自教训你,还有她大哥。你记住了。”
第二日夺佚和福瑛阵前成婚,十万凉军作证。范静渊又住了两日,一人回了江南。等他回到家,范福麟已带着方清远回了范家军。
彼时范家军和镇北军在小合口对峙。小合口三面环山,易守难攻。范家军围攻数月,却还是没有一点进展。又过了数月,城里终于有镇北军士偷降于范福麟,将小合口防守破绽之处悉数告知。范福麟连夜偷袭,大破小合口,生擒镇北军主将方振。
“我要见他。”方清远不知从何处听说了消息,对福麟要求。福麟并没有执意反对,把方清远一直送到大牢门口。福麟正要率先迈步进去,方清远拉住他:“我想一个人进去。”
“也好。”福麟抚了抚她的头发:“我在这里等你。”又拉着她嘱咐道:“你现在身子不方便,和他见了面说说话就好,下跪行礼什么的就别做了。”
福麟在门口等候。狱卒在前带路,领着方清远走进一处暗室。一片灰暗中,慢慢走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方清远眼眶不由一热:“父亲!”
“你来干什么?”方振口气甚是不悦:“来看我如何受辱么?”看到她微腆的小腹,更是生气:“孽种!”
方清远只当没有听见,即使行动不便,也艰难的伏身给方振磕头,却看到他脚上拴着的铁链,心里更加难过,不由哽咽出声:“父亲……”
“哭什么?你应该高兴才对。”方振冷冷道:“你不是早就和你夫君一起盼着今日么?若不是当日你救下范贼家属,我怎么会有今日?我朝怎么会有今日?”
“女儿……”方清远痛哭不能言语。
“住嘴!”方振怒喝道:“你不是我女儿!从那日你反了我,你就再不是我女儿!若知道有今日,我为什么要生你出来,为什么又要把你带来西北?孽障!”
方清远并不回嘴,只是伏在他脚下放声大哭,重复唤道:“父亲……”过了片刻,哽咽道:“我还记得小时候父亲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是说封神榜里有个小神仙叫哪吒,因为杀了龙王的儿子,父亲逼他受龙王处罚。他说,‘我的身子是你生的,你虽然不喜欢我,我却要把身子还給你!’于是削肉还母,剔骨还父,和父母断绝关系。父亲,你若是真的恨我,不想再要我这个女儿,我也可以剔肉还亲。父亲,你真的要么?”
“我不要你的血肉,只要你肚子里的那个孽种!”方振脱口道。方清远身子一震,抬起头来,不可置信的看着方振。方振看她目光留恋,不由恨道:“剔下来,跟我剔个干净!”
“我从小到大,除了一件事,什么都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