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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来晚了!
福麟看他如此反应,知道结果不妙,扑在范静渊身上放声大哭。雷远恍若未闻,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他竟然死了!十二年的敌人,就这样,死了!
——就是他夺走了舞萼;就是他射死了阿黛;就是他毁掉了我一生的幸福。我应该是一直恨着他的。可为什么,竟然如此心痛难挡?好像失去的,是一个多年的挚友?
男人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天色渐暗,山谷里寒气骤生。一群群乌鸦不知从哪里飞来,落在数不清的尸首堆里呀呀乱叫。手下们有些害怕,低声对雷远道:“寨主,不早了,该回去了。”
雷远红着双眼抬起头来,哑声道:“福麟,好孩子,别哭了。你爹已经……”福麟呜咽着打断他道:“他没死……”雷远心里无比酸痛,叹道:“我也希望如此。可是事实……”福麟却不听,只是执拗道:“我爹他没死!”
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雷远示意手下抱开福麟,和其他人一起准备把范静渊的尸首抬出来。他握住范静渊冰凉的手腕,对抬其他部位的手下吩咐道:“手脚轻点。”话音刚落,指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若是换了常人,可能感觉不出,可他是习武之人,触感比常人敏觉得多。他心里一喜,慌不迭对手下道:“放下,快把他放下!”忙握住范静渊的手腕,传了一点内力过去,然后俯身在他胸口探听,果然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心跳。他欣喜若狂,伸手按住范静渊的后心,传给他更多的内力。
绵绵不绝的内力传到范静渊体内。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他的脉搏好不容易强壮了一些,却仍是十分微弱。可是这时雷远却已用尽内力,精疲力竭倒在一边。福麟忙凑上来问他:“我爹好了么?”
——我怎么能告诉这孩子他爹此刻仍是在生死的边缘徘徊挣扎的真相?我竭尽全力,却只是把他从地狱拖离了几步而已。他能不能复活,现在只能靠他自己的生念和斗志。
雷远示意福麟过去靠在范静渊身边唤他,又对范静渊道:“你千万要坚持住,舞萼、福麟和福瑛都等着你回家呢。”他握住范静渊的手腕,感觉他的脉搏正渐渐微弱下去,不由急道:“你不能走。你一走,他们怎么办?”
没有效果。范静渊仍是一动不动,脸上最后一点生命的气息也在慢慢退下。雷远明白他为什么走得如此决绝——他那日把母子三人托付给了自己,就已为今日今时做好准备——他忽然觉得无比愤恨,凑在范静渊耳边咬牙切齿道:“你真自私!十年前你不由分说从我手里把她夺走,十年后又不由分说把她塞回给我!你怎么总这么自以为是,能随意摆布安排别人的命运?你怎么就知道我愿意照顾她,照顾你的两个孩子?他们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范静渊还是一动不动,但雷远感到他的脉搏跳了一跳。他便冷笑道:“既然你愿意这样成全我和舞萼,我也再不勉强。你安心得走吧!你走后,我一定会和舞萼生一堆孩子,个个都强过你的福麟福瑛。我会好好对舞萼,让她慢慢忘了你!等到最后,我和她牵着手上奈何桥,你别做和她黄泉下相见的指望!即使转世,也还是我和她做夫妻!你还是输了,到最后,她终究还是我的!”
福麟在一边听着大怒,站起来对着雷远的脸就是一拳。雷远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下,再加上费尽内力,全身虚弱不堪,躲闪不及,正中面门。手下们见雷远被打得鼻子流血,连忙围上来按住福麟,怒道:“小杂种干什么?”福麟涨红着脸对雷远啐道:“我娘怎么会瞧得上你?即使我爹不在了,有我在,你也别想靠近我娘半步!”雷远怒极反笑,对躺在地上的范静渊喝道:“看到了么?你儿子不喜欢我这未来继父,我干脆送他和你一起去,一了白了,免得今后起冲突!反正今后我和舞萼还是会有儿子的,我要你的儿子干什么?”
福麟大怒,又要扑上来厮打,却被手下们死死掐住。雷远不理会他,拿起范静渊的脉搏探了一探,虽然仍是虚弱,却比刚才强健了一些。他便又恶声骂道:“你真是个窝囊废,口口声声说要建设镇北军,保护西北,竟然这么容易就死了。你死得轻松,可是那些冤死的几万将士的仇由谁去报?你又有何颜面去九泉之下见你父亲?”话音刚落,他手中那濒死之人的脉搏忽然抖动起来。
雷远静静等了一会儿,直到范静渊的脉搏持续稳定下来,方才疲惫的倒在地上。福麟仍在一边破口大骂。他却像没听见似的,有气无力对手下道:“弄辆板车来,拖我们回山寨去。”
很快手下们便拖了车来,把雷远和范静渊并头放在车上。雷远摸了摸范静渊的脉搏,虽然微弱,却已平稳。他心里一松,顿时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一倒头便睡着了。
等到他再睁开眼,板车正辘辘慢慢走在回山寨的路上。已是夜色低垂,头顶繁星满天。他忽然想起范静渊,连忙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他的手刚放在范静渊鼻下,范静渊便蓦然睁开双眼。雷远不禁吓了一跳,接着笑道:“好了好了。活过来了。”
范静渊仍是非常虚弱,在喉间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雷远凑过去仔细倾听,方才听清他说:“谢谢你!”
雷远窘然笑道:“谢什么?你也救过我的命!”他忽然想起来,慌忙解释道:“我说的那些关于舞萼的话,你别当真。那个时候我用完了内力,没有人能帮你,只有靠你自己。我不那么说,激不起你的生念。”范静渊嘴角泛上一个极轻的笑意,眼神仿佛在说:“我知道。”
雷远笑道:“福麟现在一定非常恨我,他那里最好你去帮我解释。”范静渊微微点头,看着雷远的眼神里笑意慢慢散去,目光渐渐凝重起来。雷远看懂了他眼神里的询问,十分艰难的慢慢开口:“你是唯一幸存的人……我会叫兄弟们好好安葬那些将士。”
范静渊眼角微泛泪光,看着头顶繁星,一言不发。雷远怕他情绪激动影响伤势,忙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先把伤养好了,剩下的事情我们慢慢筹划。我们总不能让那些将士们白白丢了性命!”
范静渊沉默良久,艰难发声道:“阿黛……”
雷远摇头道:“你不用再解释。过去的事情我都已经忘记了。咱们也别再说过去,还是赶紧计划一下将来吧。我们要做的事情,多着呢!”
第四十七章 孤注
雷远一行人拂晓回到山寨。请来的郎中也已到了。大家手脚忙乱的将重伤的范静渊送入房里。雷远正要跟着进去,后面有人扯住他的衣襟。他一回头,福麟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雷远忙去扶他:“你没有错,快起来!”
福麟却把头抵在地上道:“先前是我错怪了雷叔叔。雷叔叔既然救了我爹,我求雷叔叔也救救我娘!”
雷远只觉耳里轰然一响,手上不禁用力,竟然将福麟一把从地上拎了起来,喝道:“你说什么?你明明说你娘没事,你竟敢骗我?”
福麟见他表情凶恶,目光躲闪道:“娘怕雷叔叔听她出事,会先救她,不救爹,所以吩咐我们不见到爹,不能说她出事。她还逼我们发了毒誓。所以我一直说她没事……”
雷远满腹怒火,张掌将福麟摔倒一边,怒道:“你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都是因为你!”
福麟伏在地上哭道:“娘是被白安的人抓走的。求雷叔叔快去救她出来。”
雷远拔腿就往外走。福麟扑过去抱住他的腿:“雷叔叔要去哪里?”
雷远恨道:“当然是救你娘去!”福麟忙道:“我也去。”雷远把他扯到一边,声色俱厉道:“你就留在这里好好看着你爹!听好了,你爹要是问起你娘来,你就说她安全得很,我下山接她去了。你娘的事,一个字都不要跟他提!”
此时舞萼被关在镇北军白安的军营里。外面不时有兵士探头探脑看她,嘴里不干不净的调笑。过了晌午,白安满面春风走进来,看到舞萼被五花大绑,故作惊讶道:“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小夫人呢?一点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上前要替她松绑。
舞萼闪开,冷冷道:“赶紧放我走!否则静渊回来,他不会饶了你。”
白安眯起小眼笑起来:“小夫人不用再想着范将军了。他回不来了!”
舞萼惊道:“你骗我!”
白安嘿嘿笑道:“好好的我骗你做什么?他被埋在摄魂道里了。半座山都被炸平了,几万人都出不来,他怎么还能活?能有个全尸就算是幸运的了。”
舞萼如五雷轰顶般呆怔在原地,耳里嗡嗡作响。白安看舞萼震惊的看着他,满脸雪白,目含泪光,一幅我见犹怜的模样,情不自禁伸手去抚她的脸颊:“他不在也没有关系。我会比他还疼你!”
舞萼闪身躲过他的手,随即啐了他一脸口水:“你这个……你这个……”她性子温婉,从不骂人,憋了很久才满脸通红道:“……禽兽不如的东西!”
白安竟然并不着恼,慢慢擦着脸,笑道:“骂得好。俗话说得好,打是亲,骂是爱。骂得越多,越亲近。”她因为愤怒而满脸绯红,在他看来却更是容光撩人。他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搂过她来,疯狂的吻着她的脸颊,喃喃道:“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被你迷住了。这么多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我忍得有多辛苦,你都不知道。”他喘息着一手把舞萼按倒在旁边的书案上,另一只手迫不及待的去解她身上的绳索和衣服。她奋力挣扎,大声呼救。白安按住她,得意地笑道:“别白费力气,你就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他满意的伏下身去,拼命啃咬着她露在外面的雪白的脖颈和肩头。
舞萼的手脚被绳索缚住动弹不得,感觉到他喷在她肌肤上浑浊的呼吸,不禁流出羞愤的泪水。她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头,就在使尽全力要咬下去的一刹那,帐外忽然传来纷杂的脚步声。一人在外急道:“将军。有敌来犯!”
白安兴致被搅,着实不悦,哼道:“放屁!凉人和我已有协约,不会来犯!”
门外道:“是一群山匪。”
白安脸色一变,站起身来,整理好衣服刚要出门,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冷笑道:“你别以为你的旧情人就能救你。你现在就跟我一起去。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他怎么死在我手上!”
白安带着舞萼登上营墙。几丈外,黑压压的人马一溜排开,浩浩荡荡,将军营团团围起。四际无声,只听着骏马此起彼伏的轻轻的喷着响鼻。风声在这群人马的盔甲和刀枪上流过,也带上凛冽的杀气。镇北军兵士们纷纷被这种气势震摄住,躲在墙垛后不敢露头。白安恼道:“孬种,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怕什么?”推着舞萼站到墙边。
写着“雷”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卷动,旗下的黑马骑士本来如山峦般稳健镇定,见到忽然现身的舞萼,按捺不住,打马冲出阵来。舞萼心潮澎湃,唤道:“雷远。”
雷远堪堪勒马停在守军弓箭射程之外,仰头喝道:“白安,你再不放人,休怪我手下无情!”
“好大的口气!”白安不由恼羞成怒:“你这才有几个人,想和我们镇北军对峙,简直是自不量力!”
雷远不语,伸手拔箭拉弓,便听一声裂空一般的啸音,白安下意识微微侧头,只觉脸颊一凉,电光石火之间,一支乌黑的箭矢擦面而过,钉在旁边墙上,尾羽犹自摆动嗡嗡作响。他不由满身冷汗,拉着舞萼踉踉跄跄倒退两步。
雷远又拔一箭在手,高声喝道:“若再不放人,这一箭,就钉在你身上!”
白安心里恐惧,忙把舞萼拉到身前挡住,厉声喝道:“你再动一动,我就杀了她!”
雷远又气又急,惊喝道:“你敢!”声音竟然微微颤抖。白安不由冷笑:“你原来这么担心她。”心生一计,推着舞萼慢慢走前两步,走到墙边站定,从舞萼身后小心翼翼探头出来,令道:“雷远,你听好。你若是想要这女人活着,你就乖乖束手就擒,用你的命来换她的命。否则,我现在就把她推下去!”
雷远看着高高墙垛上舞萼摇摇欲坠的身影,心头震动,慢慢放低手中的弓箭。舞萼急道:“雷远你别管我!”雷远策马在原地徘徊不已。
——白安心狠手辣,既然能把几万镇北军炸死在摄魂道,现在更不会对舞萼心存怜悯。即使我能带兵打进去,只怕到那时舞萼已经遭了他的毒手。
——我知道,即使我现在不战而降,他也不会放过舞萼。可是,我可以佯装就擒,诱他近身。到那时我再发难,无论如何,一定要救舞萼出去。
他抬头再一次朝墙垛上看去。舞萼距他甚远,但他能感觉到她关切担忧的目光,一如从前。
——我对你的心,也是一如从前!虽然我早就不抱希望能和你长相厮守,但只要你平安喜乐,我就无憾!
——若是注定我要为你而死,那就死吧,我心甘情愿!
雷远下定决心,朗声道:“好!我愿拿我的性命,换她的性命!”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手下们簇拥在雷远身边纷道:“寨主三思!白安是卑鄙小人。您这样,还不如我们杀进去来的牢靠!”雷远低声道:“你们不用多说,我决定了。你们不要退兵,等舞萼出来后,你们就打进去,不要顾及我的安危。”说完,仰头对墙垛上的白安喝道:“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绝不食言。你把她放出来,我跟你的人入营!”策马朝军营奔去。
白安嘿嘿笑起来,对手下悄声道:“多调弓箭手来。一等雷远走近,就射死他!”他察觉到舞萼的身子微微发抖,便伏到她耳边低声道:“你果然厉害,每个男人对你都是这样不顾死活。看看,才死了一个,现在又来一个。”
舞萼心里剧痛不已。她一直暗自希翼范静渊并没有死,白安是在骗她——可是他若没死,来救她的怎么会是雷远?——她抬眼看向苍茫的天边,他的面孔忽然出现在云间,一如初见时俊色逼人。他对她展颜一笑,向她伸出手来。
——我们不是说好了么?不管生死,都在一起!
舞萼心里忽然不觉得难过,反而一片坦然开阔。她开口喝道:“雷远,站住!”雷远停下马来,迷惑的朝她张望。
她深吸一口气,道:“你别再走近。这里有弓箭手埋伏,要射死你!”雷远惊愕不已,驻步不前。
白安被她说破诡计,不由恼羞成怒,正要骂出声来,忽觉手上一股大力一挣。他不由打了一个踉跄,放开了抓住舞萼的双手。舞萼失去束缚,飞快冲到墙边,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只一花,那女子便不见了踪影。
这一切在雷远眼里看去仿佛进行的极慢——舞萼纤细的身影裹着长裙,轻盈的有如盛放到极致后的花瓣,在风中飘然落下。即使落在地上时,也好像没有半点声响——他连惊叫都来不及,抬手张弓,嗖嗖射出数箭。重箭带着飒然风声,以不可抵挡之势穿透舞萼的双肩,只听夺夺几声响,她的下坠之势顿被阻住,整个人被活生生钉在营墙上。舞萼疼得大叫一声,立时昏死过去。
所有的人都已经呆了——没想到这个女子如此烈性,居然决然跳下墙垛;没想到这个男子如此心狠,居然拿这么孤注一掷的方法救她——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傻了般看着雷远像疯了般的朝墙上钉着的人拼命策马奔去,看着他跑到墙边,斩断钉在墙上的箭矢,将浑身是血的女子抱在怀里,看他像野兽一样吼叫着她的名字。
白安这时才反应过来,高声喝令道:“还等什么?放箭,快放箭!”雷远的手下也已冲了过来。城垛上如雨的箭矢朝雷远舞萼两人射来,手下们拼死迎上前去,护着雷远抱着舞萼上马朝后急退。
此时的雷远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知道紧紧抱着舞萼,仿佛这一生从来没有这样和她亲近,仿佛这一世马上便到了尽头。他捂着她肩头伤口处源源不断流出来的血,觉得这血好像都是从他身体里流淌出来似的。他只觉得冷,全身上下,心里,冷到了极点。
她在他的怀里终于动了动眼睫,茫茫然睁开了眼睛。他的整个世界霎那间就苏醒了。他听她虚弱道:“你不该救我……”他忽然就什么都明白了——她以为范静渊已经死了,所以也跟着寻死——他急道:“不!他没死!”
她的眼神亮了一亮。他陡然生出希望,紧抱住她:“我这就带你去见他!”她嘴角舒展,好似绽开一个微笑,忽然又蹙起眉头:“疼……”他顿时也觉得全身都疼似得,陪着她丝丝的抽着凉气。她痛苦的哼道:“我不想死……”
他捂住她的伤口,柔声道:“放心,你受得不是致命伤,你不会死。”他的手好似铁箍一样钳在她的肩上。她靠在他怀中,似曾熟悉的汗息,夹着几缕血腥气,热热地扑到面上。她忽然觉得无比的安心,在身后冲天的厮杀声里慢慢闭上双眼。
第四十八章 回生
范静渊自从被救回来,便全身涂满药草,整日躺在床上昏睡。这日正昏昏沉沉的时候,听到有人走到身边,伸手轻轻推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