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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杏莲听他这么一说,才停住哭泣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偷看我?”
“因为你很像我的妻子,真的很像很像。”铁鹰飞说的是心里话。
“是嘛?我这么会像你的太太?她在哪?我们什么时候见见面,我要看看有多像。”许杏莲露出一脸的天真。
“哎——”铁鹰飞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你是见不到她了。”
“为什么?”
“她在解放前就牺牲了……”铁鹰飞说到这里,眼圈红红的,喉咙像被塞上一团棉花。
许杏莲看见他痛苦的表情,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您不要难过。”
“不,不,不关你的事。”铁鹰飞坐在街心公园的闻笛亭的石凳上,他觉得自己的失态,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你的话让我想起了她,想起了过去,想起了那不堪回首的一幕……”
陷入痛苦回忆中的铁鹰飞用平静的语调,向许杏莲他那讲述惊心动魄的故事:
——“那是解放前夕。我和妻子杏花刚刚结婚,党组织就把我们派到一个偏僻的山区打游击。我们还有一个重要任务是组织群众打土豪、分田地、斗地主、迎解放。当时我们都是热血青年,党指向哪里就奔向那里。尽管杏花已有几个月的身孕,接到上级命令后,她二话没说,打起背包就和项明一起出发了。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上级要杏花送一封信到总部,当时她的肚子已经隐隐作痛,她没有告诉别人,咬着牙披起蓑衣戴上斗笠,冲进滂沱大雨之中。她在黑暗的风雨中摸爬滚打,一夜爬了50多里山路,在规定时间之前把信送到目的地。为了不引起敌人的怀疑,天亮之前还必须赶回小山村。她把信交到首长手里,从缸里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拔腿就往回跑。
“在回来的途中,她的肚子越来越痛。‘不好,怕是快要生产了,得赶快找个能避雨的地方。’她一边想一边着忍着巨烈的疼痛继续翻山越岭,终于在一个山谷里找到半边山洞。她脱下蓑衣盖住下边,免得让刚出生的孩子淋雨。
“天刚蒙蒙亮,我还在睡梦中的时候,门突然被撞开,我睁开眼睛一看,浑身是水的杏花像一只落汤鸡站在我面前,只见她用破蓑衣包着刚出生的孩子,有气无力地说:‘信……送到了。……孩子出生了……’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瘫倒在地,昏了过去。
“我真不敢相信,一个刚刚生过孩子的女人,怎么有那么大的毅力,竟然能抱着孩子在狂风暴雨中爬了几十里山路。
“她回家后,持续高烧不退。孩子还没满月,她就走了。临终前,她紧紧地拉着项明的手,喃喃的说:‘孩子他爹,我们的女儿都快满月了,还没有名字,你就给她起个名字吧。我怕是不行了,孩子了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把她带大,别忘了给她买几件花衣裳,小女孩都爱漂亮。……要是有条件就让她上学,没有文化不行,我就吃没有文化的苦。……’话还没有说完,她就闭上了眼睛……”
说到这里,铁鹰飞的眼睛湿润了,他的喉咙好象又被一团棉花塞住,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哑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里已经围了一圈子人。苏琦也出现在他们中间。
几个老太太也陪着他掉眼泪。苏琦和许杏莲哭的最厉害,她们不停的用手帕檫眼泪。
过了一会儿,许杏莲檫干了眼泪,抬起头向远处一看,紧张的说:“不好,你看我光顾听故事了,还有那么一大片马路还没扫呢,我得赶快去……”话还没说完,她起身向那边跑去。
铁鹰飞站起身来,大声问:“头还昏吗?能不能干?不要硬挺着!”
“好了,完全好了,放心吧——”许杏莲高声回答着,她提起扫帚扫起来。
铁鹰飞远远看见她有力的动作,放心的点点头。
“继续继续。”苏琦还没有从铁鹰飞的故事中解脱出来,她缠着铁鹰飞一连提了几个问题:“后来呢,孩子叫什么名字?她现在好吗?在哪工作?今年应该二十八吧。在不在你身边?”
铁鹰飞没有立即回答她的提问,而是紧咬嘴唇紧锁住眉头痛苦的摇摇头。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又继续说:“……我的女儿是在暴风雨中降生的,她一出世就没有娘,是一个苦孩子,我就给她起个名字叫‘莲心’。莲心不到一岁的时候就会说话。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孩,笑起来有一对深深的酒窝,很甜很甜。她背后有一棵红痣,这棵红痣很奇怪,样子像一朵杏花,是不是她妈妈叫杏花的缘故。更奇怪的是,只要用手碰到这棵痣,她就会咯咯咯笑起来。就是在衣服外边碰到它,她也会笑的很甜。所以,只要他一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就碰一碰她的红痣,她就会大声笑起来,她一笑我就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这真奇怪,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说。”苏琦刚插话,就被几个人制止住:“别打叉,听人家说。”
铁鹰飞继续说:“黎明前总有一段时间是最黑暗的。就在快解放的前几个月,形势越来越紧张,敌人作垂死挣扎。国民党反动派实行大规模的清共活动,顽保长金玉贵带着一帮狗腿子到处抓项明。可是他没有被困难吓倒,带着不满周岁的莲心,白天在山里打游击,晚上进村发动群众。
“有一天,我接到上级命令,要他去指挥一场战斗。这可难坏了他,带着孩子怎么打仗?指导员给他提个建议,让我把莲心寄养在村里的妇女主任家,他说妇女主任是刚入党的女同志,她也有一个不满周岁的女孩,这个人对党忠诚,又有掩护条件,于是我就同意了。
“那一次,我们打了个大胜仗。可是,当我正准备回村接莲心的时候,传来了一个恶耗:莲心被金玉贵杀害了……”
苏琦迫不及待地问:“金玉贵是怎么杀害莲心的?妇女主任没有保护好她?”
铁鹰飞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我们打了个大胜仗,敌人慌了手脚,他们还要疯狂反扑。他们想了十分很毒的一招,就是要把我寄养在村里的女儿找出来杀掉,以便动摇军心。
“那是金玉贵一帮逃亡台湾的前一天。他把全村不满周岁的女孩子都集中起来,让孩子的妈妈来一个个认领,一个妇女只能认一个,每人当然只领自己的孩子了。不能怪妇女主任自私,只怪金玉贵这一招太损,孩子都是自己身上的肉啊,……”
铁鹰飞说不下去了。
在场的听众无不为之动容。
只有湖水泛起阵阵涟漪……。
大家听完了故事后,还没有离去,他们继续和铁鹰飞在闲聊。
“你这个省长和他们不一样,天天跑步,和老百姓在一起锻炼,真了不起。”一个老人说。
“其实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铁鹰飞坦白的说,“中国与外国不同,外国总统照样和市民一起跑步,照样上街排队买东西,中国为什么就不行?其实,再大的官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一旦他们脱离了群众,就开始变质了!我倒很想跟你们做个长期朋友。”
“什么什么?跟我们做朋友?”苏琦真有点受宠若惊。
铁鹰飞继续说:“我这个人,解放前就是老百姓,现在虽然是副省长,我觉得自己还是老百姓,我就喜欢老百姓。”
“你回家吧,你的太太等急了。”
“不,我单身一人……”
“你还没有对象?”苏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一个副省长不可能没有对相,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是的,解放后,我一直过着单身生活,有好多好心的朋友都想给我介绍。可是我一个也没有答应。特别是当了副省长以后,给我介绍对相的人就更多,但是他们主动上门的大都有自己的目的,因为他们的功利色彩太浓,他们给我介绍的人又都是官员,加上我一直忘不了……。所以一个都没有同意。”铁鹰飞的一番话颇有说服力。
“你为什么不想讨个年轻的漂亮的干部做老伴?”苏琦好奇的问,她心里想的是,他该不会在打许杏莲的主意吧。
“我要找的对象是老伴,不是领导,如果找一个年轻的干部做妻子,就等于找个领导来家,我可受不了。你们发现没有,有许多领导干部在外边耀武扬威,回到家里都得听老婆的。要是碰上心术不正的老婆就完了。有人就栽在老婆手里,何苦呢!所以,我就想找一个能和我同甘共苦像杏花那样的老百姓做妻子,我就满足了。这你该明白了吧。”
铁鹰飞的一番话让苏琦半信半疑。
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许杏莲已经扫了几条马。可是没有多长时间,她又一头栽倒在地,一滩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额角流到马路上。
这一次没有人发现。……
许杏莲进城以后,杏花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鹰嘴崖旁的“农业学大寨”几个大字换成了“联产承包”。人民公社彻底解体,集体经济全面瓦解,田分了、房分了;牛分了、羊分了;山分了、水分了,能分东西全部分到一家一户。全村人在一起大呼拢劳动的场面没有了,人山人海红旗招展的壮观没有了,一家一户在自己的责任田里自由耕作。家中有强男壮女的农户如鱼得水,可是像许一虹大娘这样的家庭就陷入困境。她家的田没有人耕,地没有日种,秧没有人栽,麦没有人割,这一切都得靠她一个年近六十的独臂老太婆去完成。
这天,许一虹冒着烈日在秧田里插秧。别人插秧都是左手抓秧苗,右手分捡成一小株插到水田里去。因为她没有左臂,秧苗只能放在一只浮在水面的木桶里,木桶把上用一根绳子栓在她的腿上,她每后退一步,木桶也跟着她浮动。她右手从从桶里取出几株秧苗,然后把它插到秧田里。
尽管她每插一撮都十分艰难,但是她插得非常认真。她的面前已经出现一大片绿油油的整齐的秧苗,绿茵茵的新苗在微风吹拂下轻轻波动,像一块硕大的绿色地毯。
原来公社万书记已经当上了副县长。他坐着小车到杏花谷检查工作。他的车子在一条乡间公路上陷到沟里开不动了。
万副县长急得满头大汗,他对和他同车来的秘书说:“怎么搞的?路坏成这个样子。赶快喊几个人来帮助把车子推上来。”
秘书急急忙忙跑到前边的秧田边,看见有几个农民在田里插秧,就大声喊:“喂,那几位老乡,我是县政府办公室的,万县长下来检查工作,他的车陷到沟里去了。请你们帮帮忙,把车子推上来。”
几个农民没有理他,有的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又弯下腰去,继续插秧。
秘书着急了,提高声音大叫:“喂,听到了没有?”
还是没有人回答。
“你们是聋子还是哑巴?”
几个农民不乐意了。大家七嘴八舌嚷嚷起来:
“你凭什么骂人!”
“我们忙着呢。没时间干那无聊的事!”
“让我们推车,给多少钱?”
“县长检查工作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让我们去推车。”
“路坏成这种样子都没人管,让他吃吃苦头也好。”
“ ……”
还有许多难听的话,他没有听清楚。
秘书又问:“你们村的书记是谁?把他给我叫来!”
“书记是胡友。他可忙呢,他是哪里有酒哪里醉,哪里有床哪里睡。天天进洞房,夜夜当新郎,村村都有丈母娘。我们没有办法找他。”
秘书带着一肚子气回到万副县长身边:“这地方都是刁民。不肯来推车,还发了许多牢骚。”
“他们都说些什么?”万副县长问。
“可难听啦。”秘书一肚子委屈,“要不,你自己去听听。”
万副县长和秘书一起来到田头,他一眼就看见许大娘在田里艰难的插秧,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停住了脚步,看了一会儿才说:“老支书,你……”
许一虹大娘听见他声音,回头一看,也有些激动:“是万书记。”
秘书纠正她:“他现在是县长。”
许一虹大娘用那只独臂檫了檫脸上的汗:“我知道,但是书记叫惯了,一时半会改不过来。”
“没关系。我们是老熟人。”万副县长还告诉秘书,“我在乡里当书记时,她是杏花谷的老支书。”
秘书一听说这话,来劲了:“哎,我问你,你们杏花谷的村民怎么那么厥?万县长的车陷到沟里去了,找几个人推一下,没有一个人肯动一下,还说了一大堆难听的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许大娘叹了一口气说:“现在的干群关系不能和从前比了。想当初,老百姓可以用生命掩护干部。现在如果有敌人来,老百姓会把干部绑起来交出去。”
“现在干群关系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也说不大清楚。可能是现在的形势发生变化了吧。当初的干部为老百姓出生入死,现在,我们的农村干部主要工作就是‘谋财’‘害命’。”
“什么叫谋财害命?”万县长不解的问。
“‘谋财’就是上交提留;‘害命’就是计划生育。乡村干部的工作方法就是‘组织一套班子,挑着一副筐子,拿着一根绳子,提着一根棍子’,他们就像鬼子进村一样,‘抢公粮、赶猪羊、扒房梁、抓婆娘’。”许一虹向万副县长介绍当前农村的现状。
“这样的工作方法老百姓当然有意见。”万副县长同情的说。
“这不仅仅是工作方法问题,还有工作作风问题。他们只索取,不服务。他们要粮要钱要命逼上门,我们要电要肥要水找不到人。现在是村民小组不开会,村里干部不下队,乡镇干部家里睡,县里干部当天回。”许一虹继续说。
“这的确是个问题。老百姓说县里干部下乡是‘上午轮子转,中午盘子转,晚上裙子转’。”秘书也想起下乡的时候听到的一些牢骚话,他说了出来。
万副县长听了无奈地摇摇头。
这时候,胡友拿着邮递员刚送来了一份电报来到田头。他在好远就扯开喉咙叫起来:“许大娘,你的电报,许杏莲病了。”
许一虹大娘一听女儿病了,头脑一下子像爆炸似的昏了。她知道不到危急情况,女儿是不会拍电报的。她丢下了秧苗,踉踉跄跄地爬上田埂。
第十七章
第 十 七 章
许杏莲昏倒在马路上的消息没有人知道,当警察在路边发现她时就把她送往医院。她刚刚清醒过来,就偷跑了出来。
今天她的身体很虚弱,没有去扫马路。她在家里教蓝蓝读书。
“蓝蓝,你再读一遍给我听听,好吗?”
蓝蓝拿起课本,用甜甜的童音朗读:
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
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
许杏莲特别注意的听她朗读,帮她纠正读音。
“蓝蓝,今天的作文准备写什么?”
“我想写我的妈妈。”蓝蓝歪着头说。
“妈妈有什么好写的?”
蓝蓝说:“世上只有妈妈好。”说着哼起了《世上只有妈妈好》这首歌曲,甜甜的嗓音有着童稚的清纯。
“别人的妈妈好,你的妈妈不好。你的妈妈命苦,是妈妈害了你。”许杏莲一提起这件事心里就愧疚。
“妈妈没有害我,妈妈是世上最好的妈妈。妈妈最漂亮、妈妈最勤劳、妈妈最善良,妈妈教我许多做人的道理。……”蓝蓝有一种“儿童不知愁滋味”的天真,一个劲的说好话。
许杏莲的心里的痛苦是无可名状的,她没有办法向女儿解释清楚,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当她长大以后,当她明白了这一切以后,还会这样对妈妈一往情深吗?她为女儿的前途担忧,为女儿的命运担忧,也为自己将来和女儿的关系担忧。她今后的人生道路怎么走啊?许杏莲从心底发出强烈的呼唤:蓝儿啊,你为什么生在这样的家庭里?你的命为什么和我的命一样苦?你要是有个城市户口,现在也应该和其他孩子一样,在学校里学习,在学校里玩耍。可是你却要承受着不该由你承受的人间的痛苦。可是,你人生的路还那么漫长,今后该怎么办啊?……
天早就亮了。
萧静修还躺在丁满凯的怀里睡得很香。因为卧室的窗户用不透光的布料做窗帘,所以房间一直没有阳光。
等得不耐烦的小狗玛咪正在床头轻轻地舔着萧静修的额头。她慢慢的睁开眼睛,赶走小狗后,发现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到床前,她推醒了丁满凯:“哎,几点了?还不起来上班!”
丁满凯没有睁眼,只用手在床头柜上的语音报钟的按钮上按了一下。立即传出“现在时间,上午八点十七分……”
他伸出手抱住萧静修,含含糊糊的说:“才八点,没关系,再睡一会儿。”
“你是‘自从有了杨贵妃,皇帝从此不早朝’,这样耽误工作我可担当不起呀。”萧静修推开丁满凯的手,自己先起来。
丁满凯没有办法,也只好恋恋不舍的从被窝里爬起来,做几个扩胸运动,穿起衣服,到卫生间洗漱。他一边刷牙一边对着正在化妆的萧静修说:“感觉怎么样?”
她以为他问昨天做爱的感觉怎么样,脸一下子红了,不好意思的低着头喃喃的说:“我没有经验,你感觉怎么样?”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问你对这套房子的感觉怎么样?”他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你问这干什么?这房子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许杏莲在洗漱间里回答。
“这房子是我特地为你买的,从现在起它归你了。”丁满凯洗去脸上的肥皂泡沫,把一串钥匙交给她。
萧静修满脸狐疑,她不敢相信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