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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唐纳德笑着高挂起白色的抹桌布。
「哼,胆小鬼。」伊明得意洋洋,又转过头继续看电影。
唐纳德也不计较,迳自拿出牛排,洒上黑胡椒和迷迭香。
脂肪分布均匀的厚切牛排落在烧红的煎锅上,发出「滋」的一声,诱人的香味飘到客厅。
「呀……」对两个星期没吃过肉的青年来说,没有比这更诱人的味道。
伊明抛弃了维斯康提,投奔到唐纳德身边。
「那个,牛排我要半生的。」虽说是自己应得的奖赏,但毕竟吃人嘴软,伊明也暂时收起傲气,露出可爱可亲的笑容。
唐纳德答应,转头一望。少年嘴馋猫似的靠在他身边,用含情脉脉的目光盯着快要煎好的牛排。
真的那么饿吗?大学的伙食那么差?
唐纳德怜惜地说:「饭后我做热可可给你喝,甜点有草莓奶油蛋糕。」
「唐……」伊明眨眨湿润的眼睛,说道:「下个月的发薪日让我请客吧。」看来他真的很感动。
「真的?你要请吃什么?」
「中国菜。」
「我知道有家馆子—」唐纳德正想狠宰一把。
「借你家厨房一用,我做素饺子给你吃哦。」笑眯眯。先发制人的伊明还是那么精打细算。
◇◇◇
半年前……
场景是麦尔家的客厅。
伊明吃过晚餐,半躺在旧沙发上打盹儿。
「伊明,醒来。」唐纳德洗完盘子,走过去摇他。
「唔……」伊明皱眉,无力撑开眼皮。
「醒一醒,睡王子,我要吻你了。」唐纳德恐吓道。
「别闹了……」伊明呻吟。可怜他要打工,又接了几份补习兼职,还要上课和写论文。越接近毕业,他就越忙,最近每天平均睡眠时间只有四小时,「拜托,让我息劳归主吧。」这一刻,他真的想在这舒服柔软的沙发上一睡不起。
唐纳德没好气,上前拉起筋疲力尽的少年,「到房间去睡,我的床借你。」
伊明被强拉起来,但唐纳德一松开手,他又倒在沙发上。
「我抱你吧。」叹气。
「不,不用了。」伊明挣扎坐起,双手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我醒了。」
「客气什么?去睡啊,床比沙发舒服些。」
「不睡了,一会儿还要打工。」揉眼睛。
「什么?你已经累成这样,还要去打工?!要钱不要命啊?」唐纳德咆哮,受不了地骂道:「白痴,你别那么爱逞强好不好!」
居然骂白痴?!伊明怒瞪着眼。人与人之间感情越深厚,言行就越放肆,还美其名曰:熟不拘礼。
既然如此,伊明也不客气。
「猪头!谁爱逞强啊!我也是迫不得已好不好!我的家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说到后来语气变得黯然。
伊明的父母已经退休,家庭经济支柱是年长十岁的大哥。伊大哥年纪轻轻已是颇具名气的会计师,并且拥有自己的公司。能干的他对小弟很慷慨,伊明十五岁留学美国,念的是著名私立高中,后来顺理成章考上NYU—全美最贵的私立大学之一。
可是,就在伊明大学一年级的时候,伊大哥的公司突然倒闭,人也因为债务问题而潜逃海外。伊明因为不想成为父母的负担,所以一边读书,一边拚命打工赚学费。
唐纳德歉然地挠挠头。每次谈到这问题,伊明精致的脸孔都会染上哀伤,他一定很担心远方的父母和失踪的兄长。只是……
「我为你难过,伊明,可是我还是无法理解你做的事—」
「当然了,你是猪头,什么都不理解!」伊明还没消气。
被抢白了,但唐纳德谅解他心情不好,温言道:「我曾经建议,同时兼顾学业和打工太辛苦,不如先停学,专心工作存够钱再继续念书,可是你不肯听。」以前他也提出过要借钱给伊明,而且说了好几次,可是伊明一听便生气。
「不行的!上次已经跟你解释过了!若不能如期毕业,我的谎言就会捅破!」伊明着实气恼。这些年来,他只对唐纳德一人完全放下心防,委屈和苦水也只向唐纳德倾诉,可是那死脑筋的家伙却一点都不明白。
「再说一次,我父母为了不影响我念书,一直把大哥的事瞒着我。我想让他们安心,所以他们不愿我知道,我便装作什么都不知。而为了不让他们代替大哥寄钱给我,我一直骗他们说我在学校拿到全额奖学金和生活费。」
事实上伊明虽然成绩优秀,但也只拿到部份奖学金,生活费更要自己解决。不过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动用父母那不多的养老金,更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吃苦。就算死,他也要如期毕业,并且拿到一级荣誉。
「这样解释你明白了吗?猪头!」瞪眼。
唐纳德听得挠破头皮。家人之间怎么可以有那么多谎言?就算那些谎言是建筑在爱和体贴之上,他仍是无法认同。
不过,尽管不认同,他还是会心痛。唐纳德上前,献上安慰的拥抱。
「可怜的伊明。」
伊明脸上一热,可能是因为不习惯西方人视为平常的肢体接触,他觉心跳很快。
「放、放开我。」
「你讨厌这样吗?」
「我、我要去打工了。」
「是吗……那我送你吧。」唐纳德拿出摩托车的锁匙,又把头盔给伊明,「去学生家补习是吗?」
「去酒吧。呃。」糟!说漏嘴了。
唐纳德眯起眼睛,「酒吧?上次那家?」上个月伊明说换了工作,他特地去探班。
「那个……」伊明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不是叫你辞掉吗!」那是家乌烟瘴气的店啊!唐纳德超生气,「白痴!要钱不要命!你知不知多危险啊!那是色情酒吧,女侍都打扮成兔女郎呢!」
「那又怎样?我是男生啊。」老板又不会叫男生戴兔耳,穿那性感泳衣似的装束。
「呃,那里是哈林区,有黑帮聚集也有毒品交易。」唐纳德又找到新说词。
伊明语塞。这些他都知道,可就是这样薪水才高啊。他毕业后还想继续进修,也希望能寄点钱给父母。
唐纳德见他踌躇,便再恐吓:「那里经常有警察临检,万一被抓个正着,你就完蛋了。」
伊明脸色一变。留学生是不能明正言顺工作的,所以有些黑心老板只肯付低得可耻的工资。亦正因如此,酒吧的工作才显得那么重要。
「我不管了。」不会那么倒霉,被抓个正着吧。
「喂喂!」
「你也别管我!」
所以,唐纳德老是说伊明爱逞强并非没有道理的。
「你去哪里啊?伊明!」
「打工!」背上书包,转身走。
「等一下!」唐纳德拦住他,「叫你别去啊!」
「我要去!」
「别去!白痴!」
「猪头!不去你养我啊!」
「好啊,养你就养你!谁怕谁啊!」
「……」
「……」
对话怎会发展到这地步的?二人大眼瞪小眼。
过了半晌……
「猪头,你己见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快配合啊,打个哈哈,就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知道。」
「呃?」伊明来不及反应,嘴唇忽然被一片温热的触感覆盖。
一条模糊的界线,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跨过了。
第二章
搁在床边的闹钟猛然响起,小山丘似的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拍下去。
铃声嘎然而止,但过了一会又再响起。不过这次不是闹钟,是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困极的伊明躲在被窝里不愿起来。可是学期已经结束,学生相继离开。到了今天,寝室只剩下他一个。
「唔……吵死了……」呻吟一声,伊明终于不耐烦地抱着被子,摇摇晃晃地爬起,行尸走肉似的接过电话。
「喂……」幽幽的声音像煞怨灵。
「睡王子,起床没有?要不要我来吻醒你?」
认出元气十足的声音是属于相恋半年的情人唐纳德,伊明打个呵欠,问:「现在是什么时间?」
「五时了。」
「五时哦。」六时要去油站打工。伊明抬头看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揉揉眼睛,道:「谢谢你叫醒我,可我赶着出门,不能陪你吃早餐。」
「睡王子,现在是黄昏五时。」唐纳德的语气有点无奈。
「黄昏……啊?啊啊啊—完了完了,我要被开除了!你怎么现在才叫醒我?!」伊明大惊,瞌睡虫一下子全飞走了。
「冷静,想清楚,你今天是不用打工的。」没好气。
「喔?是吗?真的吗?是我记错了吗?」完成论文后,伊明没日没夜地做兼职,时间都混乱了。
「我说,伊明,你该不会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吧?」唐纳德问。
「嗯?」伊明打呵欠。啊,刚才的瞌睡虫好像又飞回来了,他只想睡个舒服的回笼觉,什么都不愿去想。
想着想着,他果然抱着被子,意犹未尽地躺在软软的床铺上。
「伊明,你还在吗?」
「嗯……」
「伊明?」
「……」
「你该不会真的忘记跟我约好一起搬家的事吧?!」唐纳德终于忍不住咆哮。
「啊?」伊明惊醒。搬家?为什么要搬家?他努力想,终于记起了。他已经毕业,而且拿到一级荣誉,教授很欣赏他的论文,取录了他为助手,九月份正式开始工作。
得偿心愿,可以在实验室工作兼继续进修,唯一的遗憾是分配不到宿舍,要搬到校外去住。嗯,对了,今天好像是最后限期,再不走舍监要来赶人了。
「搬家……霎时间要搬到哪里去?」好旁徨,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我已经租了公寓。」可怜的伊明,打工打傻了,以后要多点爱惜他才行。唐纳德柔声道:「放心吧,我什么都准备好了,你会喜欢我们的新家的。」
我们的新家……伊明踌躇地问:「我们……要同居了吗?」
「是啊。」唐纳德欣然回答。
「那个……我什么时候答应你的?」
「……」
「……」
「……」
「唐?」伊明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
「你、到、底、睡、醒、没、有?」吼。
「我真的想不起来嘛。」伊明委曲。
「上次见面!你亲口答应的!」唐纳德大怒。他可是先动之以情,再晓以大义,最后搬出经济理论(例如同居比独居省钱),好不容易说服伊明的。
「哦……」伊明扁着头想了想。因为双方都忙,上次见面好像是两星期前的事了。他只记得当时他刚完成最后的考试,然后赶去替学生补习,接着去酒吧当酒保,天亮时到油站打工……晚上有是跟唐纳德见面,但答应过什么却无论如何想不起。
唐纳德等了一会见对方没有反应,不禁火大。
「我就在宿舍大门外!你到底搬不搬?不搬我走了!」电话挂上。
伊明拿着断线的电话筒,打个呵欠,累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搬就搬,凶什么啊?这猪头,越来越不温柔了。」
◇◇◇
伊明的行李只有一个大纸皮箱。
「好重。」唐纳德接过来,放进车厢后座,「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伊明摇头,睡眼惺忪。长期住在宿舍的他习惯了简约,身外物就只有几套衣服,少许个人用品,和几十本参考书。
「好吧,上车。」唐纳德替恋人开了车门,跳上驾驶座,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说:「我们的家很漂亮,距离大学也不远,门前有一株老枫树,很高,叶子很红。虽然是公寓,可是也有花园,闲时可以散步。花园种了很多苹果树,我问过了,果树是属于所有住客的,收成时管员会把苹果摘下来分给大家,我已经决定拿来做果酱了。可惜苹果不能自己摘,不然就更好玩。公寓始终不及独立洋房,有属于自己的园子,可以种花养狗。啊,差点忘了,你怕狗。不过……」
车子平稳地前进,伊明微笑,听着恋人絮絮的声音,眼皮渐渐变得沉重。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已经是全然陌生的环境。
深蓝色的墙壁,同色的天花板上绘着几可乱真的星空。木造的衣橱和柜子,小巧的茶几,可爱的摇椅,还有久违了的柔软双人床。
全都是伊明曾经说过想要的东西。
呵,好幸福。伊明抱着枕头偷偷笑,已经好多年没睡过双人床了,宿舍的床只有两尺半宽,一个翻身就会滚到地上。
「在傻笑什么?」唐纳德倚着门框,好笑道:「可怜见的,你好像越来越傻了。」
「你才傻呢!」伊明甜笑,心情难得的好,居然没有翻脸。
唐纳德笑着上前,坐在伊明身畔,拥着他。
「喜欢我们的家吗?」
「嗯。」伊明点头,指指天花板,「你画的?」他知道恋人的嗜好是造模型和绘画,而且手艺颇为精湛。
唐纳德点头,傲然道:「画了一星期。」
「谢谢。」伊明吻了他的额。
唐纳德心花怒放,「摇椅也是我做的。」
「好厉害。」柔软的唇覆上恋人的眼皮。伊明喜欢那长而密,略带红色的睫毛。
「我知道你爱干净,床单被褥全是新的。你看,房间每个角落都扫得一尘不染。」唐纳德继续自夸。
「嗯嗯,很整洁呢。」伊明吻上他的鼻尖。
「还有,你的行李我都收拾好—咦?伊明,你去哪里?」怀抱一空,唐纳德忙不迭拉住恋人。
「我要参观一下我们的新家。」伊明笑着挣开。
「等、等一下。」
伊明不理,打开卧房的门。
「啊?」
「……」
爱洁的伊明看见一片凌乱,到处都是未拆开的纸箱,全部都是唐纳德的杂物。
「……你也太夸张了吧?」
「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因为我优先整理你的东西啊。」唐纳德这样解释。
◇◇◇
伊明卷起裤管和衣袖,跪在地上用稀释消毒药水擦地板。
看他擦得那么用力,小手都红了,唐纳德说不出的心痛。
「不用那么认真吧?地板又没多脏……」
「当然要认真!这是自己的家啊!」伊明瞪他一眼,叱喝:「快去洗厕所,马桶擦干净点。」
「已经洗干净了。」唐纳德答。
「浴缸呢?」
「洗了。」
「墙壁?」
「也洗了。」
「我检查看看。」
「不必了吧?」
「当然要!」伊明走到浴室,仔细检查每个细节,「不行,厕所和浴缸还有黄色的渍,再洗。应该先用漂白水洗,然后用消毒药水再洗一遍,最后用清水洗两遍。啊,不行,墙壁你只是用布挘桑看勺┲涞拿刻醴熳右惨醚浪⒉粮删话 !�
「……」要求太高了吧。唐纳德挠挠头,他一向知道伊明爱干净,但不知道这么严重呢。
「还有—」伊明皱着眉,转身,看见恋人无辜的脸,心中一软,「对不起,我太严厉了。」
唐纳德连忙摇头,咧开嘴笑。呵,伊明还是很温柔很可爱的。
「这样吧。」伊明偏着头,建议道:「厕所交给我,你擦地板。」
「呃?」
本已转身而去的伊明忽然回头。
「唐。」柔声。
「咦?是!」唐纳德精神一振,颓下的肩背都挺直了。
伊明嫣然一笑,「地板要打蜡哦。」
「……」
◇◇◇
唐纳德终于把地板擦得晶亮,伊明也完成厕所清洁大业。
「辛苦了,现在把客厅的柜子、架子、茶几擦一遍吧。」
唐纳德接过清洁用具,感觉哭笑不得。
「我说,伊明,今天是无论如何清洁不完的。」
「那就干脆不做了?」伊明瞪他。
「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今天……咳,你该不会又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吧?」唐纳德上前,情意绵绵地敞开怀抱。
「什么什么日子?啊—你不要用擦完地板的手抱我!!」后面一句是尖叫出来的。
唐纳德举高双手,投降似的说:「今天可是我们开展同居生活的第一天呢。」如果说,对于他们两个男生,同居的义意差不多等于结婚,那么今天便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哪有人会把扎新婚夜用来打扫的?
「……」伊明想了想,忽然有点脸红。
「你明白了吗?」唐纳德悄悄地出手,轻轻抱着他的腰。
「谁叫你不先把屋子收拾好。」伊明小小声抱怨,「啊,你的手……」算了,至少隔着衣服,而衣服待会儿是要洗的。
唐纳德假装听不见他的抱怨,笑着低头亲吻他。
就在两唇正相接之际,一阵令人尴尬的『咕咕』声响起。
「……」
「……」
发出噪音的伊明脸上更红,「嗯……原来十一时了,说起来,我们好像还没吃晚餐呢。」
◇◇◇
同居的第一天在忙碌中渡过。
二人吃过晚餐,然后轮流洗澡。伊明依稀记得自己从浴室出来之后立即累瘫在床上,不到一分钟便睡着了。唐纳德彷佛跟自己说过什么,但那时睡得迷迷糊糊,根本没有听清楚。
嗯,唐到底说了什么?伊明一边擦玻璃杯一边想。今天一早便出门打工,又是替中学生补习又是到酒吧打工,都没时间搞清楚。
不知现在唐下班没有。伊明偷瞄一下腕表,酒吧还有两小才打烊。希望回到家的时候唐还没睡吧。
「二号桌客人要一杯白兰地加冰,一杯长岛冰茶。三号桌要啤酒和什果宾治。七号桌要青柠伏特加。」一起工作的女生们乘机笑吟吟地凑上来。
「噢,知道了。」伊明连忙回应,低头专心地调酒。在酒吧工作的他一向对性感女侍目不邪视,因此女生们都与他亲厚。
「伊明,同居生活怎样?快从实招来。」众女笑嘻嘻问。
「咦?你们怎么……」被质问的人吓了一跳,但稍微一想便明白了,「是唐说的?」
当日伊明同学坚持要钱不要命,唐纳德拗不过他,只得尽量抽空管接管送兼做保镳。结果几个月下来,他跟女侍们混得比谁得熟。
众女笑得花枝乱颤,「喜不喜欢我们送的礼物?」在店里,唐纳德和伊明的关系是公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