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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对他一点好感也没有,真的。
她只是被吓到一直掉眼泪而已。『不好意思哪,我又笨又爱装傻,只有高中毕业而已,连首诗都要想很久。』对,她天生不如人。
而他呢,可能连人都不是,算起来她还高级一点!柯娇娇你真蠢,去在乎这种人的话干嘛。
『是啊,我也很惊奇柯家怎么到你这一代,水平大幅降低,原来是个养女呢。』『是不是养女,对你很重要?』『这个问题嘛……也还好。你不是柯家人,对柯家也许是件好事。』他笑。
她磨着牙暗骂他,但她还是很感激他的及时救命。
『算了,我也帮你找好了,多一个人帮忙也方便。』『找不到了。』他很干脆地说。
她讶异地回头看着阻隔二人地那扇门。
薛重陶起身,盯着那扇门。他忽然问道:
『丫头,你遇见我后,曾经梦过我吗?』黑暗里,她的眼睛微地瞪大。他是说梦里那个红袍男子?
『或者,你曾梦到有个女人挖出别人的眼珠?』『……』那不只是个恶梦吗?
他没等到她的答案,又失笑:
『瞧我怎么会问你这笨丫头呢,但,我还是想要你亲口告诉我。』『……你当你万人迷啊,我怎么会梦见你呢?你问我这干嘛?』『梦到我,你才能走运一辈子,你信不信?』『笨蛋才信。』她嘴角上扬。其实,她还满喜欢跟他闲哈啦的。
『这就是了。』他的声音似有笑意。『我已经找了很久很久了,她不肯出现我也没有办法,何况现在的世界并不适合她这样的人的存在。』『薛重陶,她……她是人吧?』『当然。』『那你……你也是人吧?』『我是人啊。』她暗呼了好大一个气。『那阿姨也是……』她想,她可能是乩童那类的,以前真的把他跟阿姨想坏了。
他不着痕迹的打断她的话:
『今天快过完了,我也该走了。丫头,你身上有股味儿,容易招来鬼怪,我本来以为是柯家天生的……但,现在我想应该是你太接近你爸爸了。明天早上,你去什么灵庙求个符,带在身上等到结婚生子就没事了。』『我不怕,我有家传的玉佛。』他停顿一下,强制说道:『明天去求。』这是在关心她吗?她的脸又有点发热。
『你每年这时候上来……是帮我避祸吗?』她低声问着。
『是啊,感谢我吧,丫头。』『……我要怎么感谢你呢?』她自知脸红了,所以绝不能在此刻开门。
门外的他,仿佛怔了一下,而后爽朗一笑……『要感谢我很简单,别随便再上网被人骗了,那真是……丢人的蠢啊。我都替你感到不好意思呢。』她瞪着那扇门。
『再见了,丫头。』接着,跶跶跶,那脚步声下楼了。
她握住门把,很想开门,但……她咬咬唇,还是松开手。以后也不是没机会见他。
她走到浴室打开灯,本要找玉佛,抬头一看镜子,整个人都呆住了。
镜里的自己,简直跟个烟毒贩没两样了。
青黄的脸色,干巴巴的皮肤,她从来没有黑眼圈,但在此刻却像有人在她的眼上黏了二个黑色的巧克力甜甜圈。
她到底被吃了多少……只有吸食她的气,没把她的五脏六腑一块吸走吧?
她赶紧乱摸一通,确定自己没缺手缺脚,又在浴室吃力地找了一阵,就是找不到玉佛。
难道放在其它地方?
找到最后,她有点喘了,只得暂时放弃。
反正东西丢在家里。一定找得到。今晚……既然他说没事,应该不会再来一次。
这一次,她确定自己关好窗子,然后瘫软在床上。她隐隐听见爸爸送他出门地声音。今天他怎么赶着走?平常都是九月十号才走的啊。
过一、二个月后,他还是会一如往常的出现在柯家吧。到那时她……她……她实在太累了,闭上眼的那一刹那,她瞄见荧光电子时钟上写着:九月九日二十三点半。
第三章
二十三点四十五分正。
夜深人静,小卡车停在路边,挑染银发的男人下了车,遥望远方夜色。
台北的天空,总是不清不明,到了夜间也难得见到明亮的星子。
他不畏夜风,照样是薄T恤牛仔裤,T恤口袋上隐隐露了半身玉佛。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悠闲地慢步走进公园里。
『你……是谁?』有人自公园的暗处问着:『为什么要阻拦我?这年头哪来的守护神?你是柯娇娇的谁?』薛重陶慢吞吞地转向发声处。
冷风拂过他及肩的墨发,刹那间……发丝长了些,散在肩后飘动着。
『你……』暗处的人有些惊惧。
『我跟她毫无关系,不过,你还是不要动她的好。』薛重陶嘴角微勾。
一说起那个有点笨蛋的丫头,他心情就有点愉快。
这年头,每个人都不承认自己蠢,丫头也不例外,但她真是蠢得很有剩,他还真很少见到有人逃避现实到睡大觉当作没发生一切。
三只眼绝不会是她,他早就猜到了。在他眼里算挺笨的丫头,顶多会是三只眼的母亲、奶奶之流,所以就算她笨,他也会花心思护住将要生出三只眼的人。
但如今,柯家已算绝后,三只眼不会再出现,那么,他何必留在这种污浊的地方?
『你想分食她?』『分食?』薛重陶愉快地笑了,朝那发声处走去。
『你……你想干嘛?要分食,我们可以平均分啊……不,你大一点,柯娇娇的气很好吃……想必肉也是很美味,骨头也好……』夜半公园里人迹鲜有,了不起是远处睡觉的流浪汉,没人在注意这一头。那双璨璨盈光的眼眸笑弯了,脚下仍然不停,薛重陶漫不经心地说着:『怎么办呢?今晚我很无聊,也想吃啊。』『咦?你想吃我?』『我一直想试试看吃妖怪地滋味。不吃掉你,我心里很难安啊。』那阴暗处隐藏的人本要一搏,而后突然发现眼前这男人不是人也不是苟活在暗处的妖怪,那周边清气分明是——『你是将要得道的修行者!』他大叫一声,无法置信:『现在不可能会有的!得道修行者也不可能会食妖!』连连退避,转身要逃,却还是躲不过。
薛重陶抹去嘴角残留的妖气,同时舔了舔薄唇,一脸嫌恶。
『这东西,真难吃。』不如食一餐炸鸡呢。
他不吃它,确实心难安啊!丫头还小,难保这劣妖不会吃回头草,到那时谁能护她?他思绪一顿,而后有趣的失笑。原来,他也算有情有义了。丫头只是个养女,与柯家毫无关系,他本可不理,但他还是心软了。
先前在柯家里,他就敏锐地感觉有异物进入二楼。
丫头与三只眼完全没有关系,但他还是不忍见她成了别人嘴里的食物,于是上楼救她一命。
这笨丫头,以后没人盯着,不知会不会再闹出事来?他这么想着,同时又拿出玉佛,若有所思地拂着。
『奇了,三只眼……我怎么忘了你的长相?』他只记得三只眼是个女人,但到底是怎么模样呢?
既然忘了,他也不强求。玉佛本来就是他的,当年用来保护柯家后代,如今柯家绝后,此物应当物归原主。
结实的手腕一转,他看向手表。
二十三时五十八分。
九月九日将过,贪婪的小妖也被他处理掉了,撇开这些不正常的事物,丫头应该可以平顺到老。他嘴角扬起,想起她喜欢逃避的天性就感有趣。不知将来与她结婚的男人是否跟她一样宝。
他正要一走了之,远离台北这种不适他生存的地方,忽地,一股异样的感觉荡进他的心底,他惊诧而迅速转头望向柯家的方向。
清雅淡致的面容起了薄怒,他厉声大喊:
『朱菊,你敢!』她心里有点不安。
明明已经快睡着了,心跳却忽然不平顺起来。
她想起有一年,爸爸摔了一跤,那天她在学校时眉心莫名痛了起来。
那个神经爸爸高兴得要命,说这叫父女连心。连他的头啦!这种心,她才不要连呢……她一怔,连忙下床,但双腿一软,还是借着朱菊才勉强稳住。她触及朱菊全是汗水得双手,这双手冷得像蛇皮一样……她心跳猛颤,追问:『爸爸怎么了?』『我不知道啊,你爸爸突然倒下去了,我搞不懂你们人类得医院,但他不是一直为了心脏问题在吃药吗?为什么我这么照顾他,他还是倒下去了?』『阿姨阿姨!你别紧张,打电话给119了没?打电话了没?』她忙着想翻出手机,双手却被朱菊抓得死紧。
『九月九号不是你,是他,为什么先生没有察觉?他不是很厉害得吗?为什么不护着你爸爸?就像今天晚上,我看见他上楼替你驱赶那些不入流的东西。为什么他要上楼?你爸爸才是柯家人,你只是养女啊!如果他再跟你爸爸多聊一点,就能发现你爸爸身上缠着的病神,不是吗?我不懂啊!为什么他还要放心思在你身上?』『阿姨!你冷静点!』一直吵一直吵,不如帮她找手机!
『娇娇。』那声音,毛骨悚然。柯娇娇慢慢回头看着她。『娇娇,你爸爸一直很疼你,对吧?』朱菊期待地望着她。
『……阿姨?』她又有点打颤了。
『来不及了。这次救回来,还有下次,你想不想一劳永逸的救你爸爸?』『当然想!阿姨,你吓傻了是不是,你放开……』她有点怒了。这样拖延世间很好玩是不是?
『你柯娇娇真的要救你爸爸?』『神经病!』她被朱菊激得发火了,遂大声说道:『我柯娇娇当然要救我爸爸,你放……』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朱菊逼近她,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她的嘴里。
忽然间,她无法呼吸,不,是她呼吸不到空气,胸口一阵剧痛。
不对,她还没拿手机叫救护车呢,手机呢?……好痛!见鬼了,她真的在作梦,是不?
朱菊撇开脸,轻轻推开她。她无力地倒在床上,连凝聚最后的力量都没有了。
『娇娇,不枉你爸爸疼你了。』现在是怎样?父女俩一块病发?她意识迷糊,瞥见电子钟上写着二十三时五十九分。
她又听得阿姨淡声说着:
『我也不想的,但要找一个心甘情愿的人不容易。你放心的走,我会照顾你爸爸一生的。』就算她不聪明,她也猜出了阿姨在做什么。
阿姨正在用她的方式救爸爸,对吧?
论婚前婚后,阿姨对爸爸一直很好,好到她都羡慕爸爸的好运了。
所以,爸爸会没事,对吧?
『你爸爸还在等救命,我走了。』朱菊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身就要她巴不得这孩子快断气快断气!
薛重陶来到床边,眉头拢锁,他微微弯着身,察觉死气已经窜上她的面皮。
『丫头,你不想拒绝吗?』他轻轻地说着,并不期待她的回答。
『那么……我就送你一路好走吧,下次……别再这么笨了,我才没看着你一会儿,你就着了人家的道,傻丫头。』这种事,他不乐见,甚至有种说不出的遗憾。这种感觉,从他修行到某一阶段后就再也没有过了……他一时捉摸不定那样的心情,但无论如何她将死,他就送她一程。
他伸出手,要抚上她逐渐合上的眼瞳。
那双大眼里映着他的倒影……他微地眯眼。
这眼睛,在哪里看过?
她慢慢吐出最后的气,眼皮无力渐渐合上。
『不对!三只眼,是你!』他面色猛惊,胸前口袋的玉佛滑出,落在她的身上。
刹那间,玉佛泛光,将狞不及防的他震飞出去。那道白光迅速包围住柯娇娇,薛重陶忍痛极迅再返时,要撑住她——『不行,别进去!你进去出不来!朱菊还她』白光令他的眼目暂时失去视力,但他不管一切扑抱上去。
当光芒淡去时,他的双手空无一物,床铺上只剩那尊玉佛像。
她看看天空,再看看远方,发着呆,最后决定以睡觉来结束今天的旅行。天为被,地为床,睡。睡醒了什么事都没有,这是她柯娇娇绝对列入前十的座右铭。于是,她倒地就睡。
风飘飘,带来新鲜的草根味,她当作鼻子中暑什么也没闻到,继续睡。
十分钟后——她捶着泥地,哭着大喊:
『活见鬼了!台北市什么时候出现一眼望不尽的原野!这根本不是在台北嘛!』天空如水清澈的蓝色是她前所未见,远方层层迭迭的山峦被轻烟笼罩,就算她跑上一小时也跑不完这野火烧不尽的原野!
天地间美得像画,安静得令她不寒而栗,没有半丝废气更令她感到害怕。
她根本不是崇尚自然的人,也从来不会去预设死后的世界——真是神经!
让她没有看过罗宾威廉斯的美梦成真是不是?
他死后的油画世界可以随心所欲,现在看来她死后也差不多,但用不着给她这么天然的世界吧?
她得走多久啊!
她用力抹了抹脸。
『臭爸爸,等你成人瑞后老死,我要让你的世界走到尽头也走不完!』她骂着。她很想再骗骗自己其实一切都是梦境,但她怕再骗自己下去,她永远得守在这里当山神。
于是,她硬着头皮,用力拔下几乎快到她腰间的野草,努力披荆斩棘,想办法走出这片原野。
可千万别告诉她,在见上帝之前,得先劳其她的筋骨,测试她的脚力啊!
她深吸口气,假装一切都很美好,说着: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好,很好!这个世界是我死,还代表我心灵清澄,不错!』她走!再走!一路走!至少走了五小时,仍然不见原野的尽头,于是,她毫不犹豫选择阵亡。
她再骗一次自己,这只是一场梦好了。
所以,她又倒地闭上眼睛。现在她在房里睡觉,阿姨在厨房煮饭,爸爸在看报,一切都很和乐到她可以唱我的家庭真可爱,幸福美满又安康……她闭着眼微笑,就这样让她一直睡不醒,也不错啊。何必逼着她健行去见上帝呢?
『有人的味道?』她猛然张开眼,才跳起来,就与某双眼睛对上。她甚至还来不及跟对方呼救,就见这双眼睛的主人大喜叫着:『有人肉可以吃了……咦,好怪的气,先生故意要钓死我们!』她眼前空无一人。
她用力眨眨眼。敢以爸爸的名誉起誓,刚才确实有人出现……『喂,等等!等等啊!』她看见小黑影窜到好远去。这人是坐了喷射机吗?
『救救我啊,你别跑啊!至少替我指一条明路,上帝在哪个方向啊!』她瞪着那尽头已经看不见的黑影。
『要抢投胎名额,也不必跑成这样,我让给你好不好!』她瞠目结舌,欺她不是长跑健将吗?
她愤愤踢着地上泥沙,心有不甘,也只能在这无尽的原野里继续前进。
投胎要插队也不是这种插法,这不是她死后的世界吗?
既然是她建构的,怎么这么麻烦?应该是她手一招,直升机就从天而降的那种才是她要的吧?她边走边抹去满面的大汗,明明人都死了,还搞什么拟真化?
天地真的很美,但她走到已经麻木,麻木到听见一阵不该出现在原野的声音,她也是过了好几分钟才察觉到。
『水声?』她呆呆地,思考已经迟缓了。『这里哪来的水?』她追寻着水声而去,看见钓岸竟然出现在稍远的地方。
在这种原野里有钓岸?
她不得不说,她想象力之丰富?如果她还没死,也许将来是创作中的大师级人物。
钓台是木头做的,老旧到一点市味儿都没有,钓竿还在,就这么放在木头栏上。
她小心翼翼地踏上有点腐坏的板子,探头往池里看去。
黄色的池水是混浊的,看不出有没有鱼。她迟疑一会儿,拿起钓竿,鱼钩一阵颤动,刹那间,有东西破水而出。
『有没有搞错啊——』她吓得大叫,钓竿脱手而出。她钓出一个人了啊!那个人嘴里被鱼钩勾着,学盆大嘴直扑向她。
她要真被扑了,那就会被那利齿咬住不放吧!
她放声尖叫,连连退后躲开,但双腿发软不争气地跌坐在地。她赶紧双臂遮脸,紧紧闭上眼。
她外号鸵鸟,眼不见为净一向是她行事风格,没道理她死了还有鬼来咬她吧……她等了又等,没等到预期中的痛咬感。
『三只眼?』那清雅淡致的声音太好认了,好认到她浑身僵住。她屏住气息张开眼,自双臂下觎去,先是看见红色袍摆曳地……她心跳加快,慢慢地抬眼。
眼前的男人,穿着古式长袍,明明及肩的头发如今却是长到可以束在身后,他的发间依旧挑着银白色,面容清丽,气质清冽……细长的眼正略带疑惑地看着她。
蓦地,她地眼泪涌了出来,手脚并用像蚱蜢一样跳到他身上。『薛重陶!薛重陶!你也来了!你也来了!你来救我了吗?来救我了吗?』她不是很爱哭的人,但真的控制不住!
到最后,她哇的一声,埋进他怀里大哭。
『……』这男人慢慢摊开手,发现这个穿着暴露的三只眼还紧抱着自己不放。这个……『我吓死了!真的!为什么我要遇到这种事?我只是个普通人,为什么是我?』『你遇见什么事?』柯娇娇本来要把一肚子委屈害怕全发泄出来,但嘴巴才张开,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她没有搞错,这里应该是她死后自身幻想的世界,就算有薛重陶也是她幻想出来的?
『你……怎么来的?』他微微一笑:『我一直待在这里,没有离开过。转世后的三只眼,有人将你送进这里?』有点怪。柯娇娇发现他的笑容跟以前没两样,但眼角眉梢完全没有以前那种瞧不起她的意味。
她松开他的衣襟,跃下地慢慢退后。
他也不太在意,收起钓竿。
『化学工厂,那个被钓上来的人呢?』她迟疑地问。
『那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