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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换你心-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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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逊君听得恹恹欲睡。真不明白这姓方的脑筋,属于离奇的冥顽不灵。若真是好职员,根本就懂得自律,要劳动到披枷带锁式的公司规则去管辖恐吓他们,也真是白费心机。若说到防范上司偏私,这更可笑。谁个在上位者胡乱偏心下属,就一如纵容满朝奸佞,早晚朝纲不振,坏掉大好江山,还劳旁的人帮手防范未然?法律不外乎人情之下,有时网开一面,只不过是笼络得力下属的手腕而已,哪有成功人士会一如方坤玲般愚顽古板?

那姓方的可意犹未尽,又严重地宣称,举凡员工要超时工作,必须上司在事前签批,不可在事后补签,以防私相授受,朋比为奸!

好容易开完这个会议,丁逊君走回办公室内,赶忙呷了半杯咖啡提神,正准备再投入工作。

张家平从对讲机传话进来,竟怯怯地说:“丁小姐,李小青跟她的母亲求见!”

的确是奇哉怪也,怎么好像小学生带了家长来觐见老师似,一定又有什么投诉了。

一提起这李小青的母亲,丁逊君就有些微的不安。不肯讲情度理的粗人,有如缸瓦,丁逊君自问到底算是瓷器!

如箭在弦,已经上门来了,也只好接见。反正在益丰,也不见得任何人有胆轻易撒野。

李小青尴尴尬尬地陪着她母亲走进办公室来。那胖胖的李太太,一脸肃杀,神情肃穆。

“李太太吗?请坐。”

“不坐了。我此来有句简单话问丁小姐!”

“请随便说。”

“益丰这般财雄势大,你丁小姐说一不二,何苦要不住欺侮到我们小职员的头上来?是否认为我们贫苦人家一定拿你没法子,就更放心胡作非为?”

丁逊君很不高兴,没头没脑地给这李太太抢白一番,面子固然难过,连情理安在也搞不清,叫人如何接受兼处理。

“李太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装蒜!”

若不是看在乖乖的小青份上,丁逊君老早将这出言无状、低三下四的女人逐出房去。

小青慌忙地解释:“丁小姐,人事部回绝了我的因工受伤赔偿!因而母亲生气了。”

“什么?”丁逊君愕然,“怎么我不知道此事?”

此言一出,更觉自己面目无光,怎可以连部门内发生的事,甚且由自己签批而被拒的申请,都茫无所知。

又是人事部搞的鬼!

“小青分明地因工受伤,为什么不可以按益丰定下来的公司规矩索取赔偿?”

这是小青母亲向丁逊君追问的问题,教丁逊君如何作答?解铃还须系铃人,只好直冲人事部,向方坤玲提出同一质问。

方坤玲慢条斯理地答:“因工受伤,当然有所赔偿。然李小青不是在办公时间之内受伤的……”

“什么?”丁逊君实在沉不住气:“小青担心情人节的棚架未能如期完成,才在晚饭后回百惠广场去检视,这不算因公?”

“当然不算。今早联席会议上,我们才无异议地通过举凡员工的超时工作,必须上司事前签批才算数,连超时补薪也得跟这规则计算,何况是大笔的赔偿!”

“我这就给李小青签批!”

“你没有听清楚吗?丁小姐,人事部已宣布了所有事后的补签不算数。”

“方姐,你欺人太甚!”

“主持公道的固执,经常会被人误会,我毫不介意!”

丁逊君差点当场吐血!

她火车头似的冲进汤明轩办公室内,也顾不得汤律师房中有客。

“对不起,董先生,我有公事找汤律师!”

董植康站起来,望了汤明轩一眼,平静地说:“等会你有便再找我,没有人会不经通传就冲进我的办公室来的。”

江湖恩怨一结上了,总会有清算的一日。现今正正是方坤玲与董植康气债气偿的日子了。

丁逊君无力而气馁地跌坐在汤明轩的办公室会客沙发上。

第40节

“明轩,帮我!”

汤明轩叹一口气,从前丁逊君断不会如此不识礼数地直闯至他办公室来谈公事,故此,从前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她一面,即使心是分明偏着她一点,还是可以的。

现在,不同了。

连董植康都敢在跟他紧密合作期间,抛下如此一句不留情面的话,就是告诫汤明轩要知进退了。

丁逊君还是把李小青与方坤玲的瓜葛复述了一次。

“逊君,改请人事部向我们投保的保险公司申请广场游客意外保险赔偿吧。”

“为什么?”

“因为人事部有足够理由认为李小青并非因公受伤!”

“法律不外乎人情!”

“对,是否卖人情在乎人,无从据理力争!”

丁逊君背脊发冷,要她吞掉方坤玲这口闲气,实在太难了。

曾几何时,自己大大方方地放她一马,非但不感恩图报,反而俟机以怨报德,这是何种心态?

这实是最常见的歪心态!太可惜,丁逊君不像汤明轩般熟读史书。当年晚清慈安太后在深宫之内,夜深人静之时,向安然相处了几十年、共过患难的慈禧太后展示咸丰帝生前的手谕,内容是慈禧日后如有任何不轨、失德败行的话,慈安就有权代传圣谕,斩草除根。老实的慈安,以为悠悠经年,彼此都已届风烛残年,何必还存此圣谕,有碍姊妹深情,于是决定放慈禧一马,把圣谕在她跟前烧掉了。她以为对方必定领情,谁知竟遭杀身之祸!

慈安一错在于忽视人性的恐怖,世间多是恩将仇报之士,鲜有念旧怀远之人。

二错在于低估当权者人在江湖的压力,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阴影,永远骚扰得人不得安宁。圣渝虽毁,长存慈安心上的尚方宝剑,仍然威力无穷,非切除不可。

三错在施恩而望报。施恩一定要不图有偿,此举并非伟大,而是旨在安全。香江之内,还缺不愿跟故旧团聚相逢的豪门富户吗?谁愿意在衣履风流的今日,让人知道他曾有个千疮百孔的过往?

丁逊君才干有余,智虑不足。汤明轩不是没提点过她的。

“明轩,你不能想办法,到董植康面前去为我美言几句?”

“从前可以,现在根本不会有成效。”汤明轩坦白地说。

“为什么?只为你不劳帮已经到手的女人!”

汤明轩骇异地瞪着丁逊君。实在难以置信,工作上一向理智清明的女人,一沾上男女不正常的关系,竟立时间浑噩得有如市井之徒。

“不一样了,汤明轩,是不是,今非昔比?”

“对,今非昔比!”

汤明轩心上有微微的愤怒,恨丁逊君的不争气,根本不愿意再加注脚,他们心中的大不如前,实在有完全不同的诠释。

丁逊君霍然而起,离开了汤明轩的办公室,竟直闯董劲一的门。

闯荡江湖以来,最令丁逊君引以自豪的是她从没有在同事背后放过任何冷箭,连跑到老板跟前去据理力争,她也不屑。

丁逊君崇尚真理必胜,日久见人心。她绝对有把握理亏的一方早晚会出丑人前,不劳自己出手,徒显低格。

今天,竟如一头无端受伤的野兽,突然地失去常性,不能自制,乱闯乱撞,迹近胡作非为。

董劲一跟前,她表现得并不好。江湖道上的出招过招,很讲技巧。如此的冲动,当然比不上有备而战。

丁逊君是的确心里头太乱太急,于是将整件故事陈列董劲一面前时,虽不致于无事生非,也很有点小题大做了。

董劲一一直皱着眉头。方坤玲跟在自己身边二十年,她是个什么性子的人,自己还有不知晓的?根本不劳丁逊君讲。要护着她的话,也无非顾方坤玲已把毕生青春奉献给益丰了。待她太薄,被旁的人以此作为攻击自己做人凉薄的口实,何必?男人对家里头的老妻与工作上的老伙计,其实都一般心态,既已跟定自己一辈子了,算是念旧也好,算是维持体面也无不可,反正无人阻碍自己公私两方面不断采纳新欢,不就由着旧人温饱,新人承欢,两全其美了。

至于丁逊君,在益丰行走多年,不只规规矩矩,且甚得力,虽非价廉,却真真物美,仍属物有所值。董劲一不是不喜欢丁逊君的。

尤其欣赏丁逊君表里一致的光明磊落,整齐洁净。从来益丰上下又为此而对她起了三分尊敬,加上她本人的七分才华干练,差不多是满分人选了。年来红透半边天,是顺理成章,令人口服心服的事。

在这些日子来,情况在变。风言风雨,老传至董劲一耳朵里。照说,这年头现代男女关系太混乱,谁管得着有婚书没婚书,总之情投意合,便赋关雎,都变成等闲平常之事。何况,职员私生活只要别闹到公司领域之内,出什么妨碍公事的乱子,哪个老板上司不只眼开只眼闭,甚至干脆视而不见了。

然,董劲一总觉得丁汤之恋,不大合他脾胃。光洁人儿一名,为何无端趟这种浑水?像汤明轩这等人材,一个中环就成千上万,有什么希奇,值得为他坏了冰清玉洁之身与心?

他认为丁逊君其蠢无比!很有点辜负了自己将她栽培成炙手可热的人才似!心里头难免不快!

谣言是非,往往像瘟疫,专挑那些体弱多病者入手,总是一沉百踩,此起彼落的凑高兴。

关于丁逊君的批评,以前董劲一总是听到歌颂式的赞扬,她的脾气猛烈是刚直坦率,她的急躁性格是工作效率高,她的不留情面是大公无私。然,自跟汤明轩搭上手,恶评设尽办法涌现,连她不喜化妆,都变成人们口里说的恃靓行凶,一样有罪,总之不顺眼。

董劲一把批评听多了,心上也不免对丁逊君减了好感。尤其连自己的儿子董植康,也在一天不经意地提起:“将来娶妻,切勿让她到益丰行走,学了那姓丁的女人半点霸道,也够我受的。”

再好的伙计还是外姓人,再不好的子女仍是亲骨肉,信谁?不言而喻了。

人们的批评也不尽是空穴来风,就像今天,人事部发生那么鸡毛蒜皮的纠纷,都吵嚷到主席跟前来,益丰难道是卖咸脆花生的摊档?董劲一雄才伟略,权倾人间,有什么妇孺之见,市井行为敢于陈列眼前,真真侮辱!这姓丁的女人,是有点过态了。

如果女人一陷爱河,纠缠于男女三角关系之中不能自拔,以致在工作上头失控失礼,出现无事生非的过分表现,而要回家去休息一阵子的话,也是合情合理的。

以上的论调,一在董劲一心上滋长,丁逊君的大限将至了。

果然,翌晨在行政例会上,董劲一非常婉转地解释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人事部竭力维持纲纪,各部门头头理应全力支持。其余的也就不必多说了。

丁逊君自出道以来,从未如此难受过,她完全搞不清楚自己是如何走回办公室去的。

益丰一如香江缩影,跟红顶白之风极炽,一个会议里头,立时间知道谁个当时得令,谁人名落孙山,潦倒落泊!

丁逊君敏感地觉得连自己秘书张家平的声音都变得格外细小了,诚恐惹祸上身似的!

如何向李小青之母交代?当然不是自掏腰包就能解决得了之事!从今以后,要如何重整河山,才能令下属有信心,令丁逊君仍然可以号令天下,大展拳脚呢?真难!信心一失,谁不考虑移民他往,免受株连。

不知是否事有凑巧,一整个下午,丁逊君收了三封辞职信,包括李小青的在内。

对丁逊君来说:革命起义易,重整江山难。她都不知道从何着手了。  


第41节

实在心慌意乱,无心工作,她忍不住又跑到汤明轩办公室去。

“有话今儿个晚上,我到你家去时再讲,成不成?”

明轩不能不烦躁,他正在等范兆荣的电话,看看直至今天为止,已收购了多少益丰股票!实在完全没有心情兼管丁逊君的闲事。

“明轩,今早会议,你是参加了的!主席分明撕我的脸皮!”

明轩没好气。

“董劲一不是你生父,他没有分分钟维护你自尊的必要!”明轩随即补充:“就连董植康都要不时看他的面色,你奢求些什么?”

否则,也断不会有今日,需要参预行将震惊香江金融界的收购战了。这重关系,丁逊君犹蒙在鼓里。

丁逊君仍不服气。

“经年辛苦,落得收场惨淡,不如归去!”

“好!”汤明轩积极而爽快地支持,“我老早劝过你考虑收山!你肯早点放弃手上的虚名,不致于今早受这场窝囊气,逊君,你不是政治场中的高手,你必须明白!”

丁逊君缓步走出汤明轩的办公室,意兴阑珊,碰面走来董植康,连一个微笑与点头招呼都欠奉,简直把丁逊君看作透明人。事实也的确如此,在盈手百亿家财的太子爷眼中,除了还有利用价值的职员例如汤明轩之外,谁人会在他眼内?

丁逊君以往是傻乎乎地自视过高而已,没有人着意地推倒她,是她自己拚命爬得太高,因而岌岌可危!

丁逊君回到办公室内,痛心疾首,写下了辞职信。

董植康在汤明轩的办公室内听着范兆荣用直线电话报导收购情况,对方喜滋滋地说:“幸不辱命。我们得宣布手头上已有百分之十的益丰股权,只需加上三个大股东的百分之二十五,就得全面性公开收购价了!”

“何时才能有那百分之二十五的消息?”汤明轩问。

“今晚。事不宜迟!”

“派去说项的人可靠吗?”

“绝对可靠,连你都有此一问,便可知了。”

身负重任的正是盛颂恩。

她老早已找过麦耀华,秘密商谈过请他出让手上超过百分之十的益丰股权之事。

麦耀华答应在这天晚上给盛颂恩一个答复。

“华叔,我静候你的宣判!”颂恩的确战战兢兢地坐在麦耀华跟前,等他宣布结果。

“颂恩,在我未把答案给你之前,可否答复我一些问题?”

“请随便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麦在宝荣有过多少次赖账记录?”

颂恩微微一惊,怕麦耀华因为面子上过不去,更不肯让宝荣沾这一次光。然,实话只好实说:“据我所知,只一次而已!”

“谁替他填数?”

“公司若然不答应当坏账处理,经手的经纪当然要负责。”

“为什么不以此作为游说我出让益丰的条件?”

颂恩错愕,不知道原来华叔已知底蕴。好一会,她才回过心神来,作答:“华叔,一件事管一件事处理。没有必要混为一谈。现今不流行子债父还,就算有此情况,数目也未免相距太远,你手上的益丰值过亿,小麦只不过是六位数字的欠账。”

“声誉价值连城,非同小可。”

“父归父,子归子,不应同日而浯。华叔,请恕我直言,你必须有这个心态。”

“多谢你,颂恩,这是你对我的关心,提点我要作充足的心理准备。”

麦耀华轻叹。虎父徒有犬子,将来势必会闯更大的祸,必先划清界线,不被他拖累了,才能有力量挽救不肖子于水深火热之中。

“华叔,别太上心,儿孙自有儿孙福。”

“唉!”麦耀华摇头:“败家子与蠢钝儿都一样教老年人伤感,若然不败家,又不蠢钝,可又看我们是老不死,老不顺眼,急谋对策。”

华叔自是有感而言,冲着董植康收购益丰一事而发。

“看穿了人生,还不是一大场尔虞我诈的把戏,人人都无分亲疏彼此地斗个你死我活。颂恩,生意上头的容情,可一不可再,你也要小心!”

“我会的,华叔,感谢你的提点!”

“能开心见诚,互相提示的人并不多!这次收购成功的话,汤律师会官居何职?”

“真的,不骗你,我不清楚。公事上头的隐秘,我们都守口如瓶。他跟董植康一向合得来,是不争的事实。”

“你甚至没有问过你舅舅?”

“没有。我只想做好我的份内事,其余的我都不管。刻意地不理会,才能心静处事。”

“好。颂恩,我答应出让益丰的股权。”

“真的?谢谢你,谢谢你!”颂恩欢喜之极。

“我对董劲一过分对香江乐观投不信任之一票,还有,我感悟到老了就得引退的道理,下一代成材的,撒手让他们干去,不成材的,更要好好部署一切,整顿财富,谋个周全的法子,以保万世基业。”

麦耀华再诚恳地拍拍颂恩的手,继续说:“当然,我也不愿教你失望,你既然立志要成为一个出色的经纪,我投支持票!现今的女性,也太为难了。人有时越是走投无路,越能安稳,越多选择,越有机会走错。你明白我之所指?”

颂恩点点头。

“希望你走对了路!到底还年青!”

前路漫漫,就算走对了又如何?还不知要辛勤多少日子,才到得彼岸?

颂恩默然,不期然又想起了汤明轩。

明天,董植康将宣布全面收购益丰,当人们知道,最后导致他可以胜券在握的人竟原来是盛颂恩时,不知道汤明轩会得怎么想?

益丰的公关部堆满了要采访的记者,原来公关部属丁逊君管辖,如今变成无政府状态。

任何一个机构的高级职员都会积累不少假期。只消一呈辞,就可以立即销声匿迹。事实上,也实在无谓牵丝拉藤,拖泥带水。机构的上层人物动辄处理机密,一有离心,理应立即金盆洗手,勿令彼此尴尬。

第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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