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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后果太恐怖反而感觉不害怕了,季凯镇定了片刻,沉声拦下了欲往外冲的游尚铭,虎目牢牢地锁住对方的焦躁,强催内力,不许后者挣脱:「站住!事已至此,宣敬城里余渡飞是老大,我们奈何不了他,他身份又贵为将军,非一品以上的宫员审不了他,我们唯有立刻上京向皇上请旨才能解此大患。」
「放开,我必须回去!」
—改往日泰山塌于前等高个子顶住的顽劣,游尚铭怒视门外的目光暗暗泛红:「不管汪子林和余叔的计划各是什么样的,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追随出城迎敌的近千位弟兄,一开始就是被用来牺牲的!可恶——」
「那你回去也没有用!余渡飞本来就想害你,你恰好又送了他一个『临阵脱逃』的罪名,他绝对不会听你的话撤回出战的兵马的;而跟随汪子林出阵的兵士早把你当作懦夫逃兵了,你平日又素行不良,谁会听你的解释、遵你的调遣?!」狠狠地将比自己高许多的青年压制在墙,季凯攥着对方腕子的手握得死紧,不知是想靠疼痛让谁冷静下来。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跟睁睁任由跟随我出生入死,把命都交到我手中的弟兄们白白送了性命。季凯,你让开。」
一字一顿的拒绝道,游尚铭的话语不再激动,反而因过于平静而给人无法置疑的坚定感。见状,季凯颤了一下,虽然心里很清楚自己武功比对方强,官职比对方高,可是面面相觑的对峙中,他就是有自己输了一筹的挫败感:「……别意气用事了,游将军。我知道那些兄弟们死得冤枉,可是若不能及时阻止汪子林的阴谋,颠覆的将会是我晏朝的江山,牺牲的将是更多无辜的百姓。你是这件事里唯一的人证,我必须带你回去!一千人与百万民众,执轻孰重你活了这么大应该算得清吧!」他也痛、他也怨、他也恨不得就这么冲出城外和弟兄们浴血奋战。可是,他不能任性,身为白虎御史,他守的不是宣敬城,他守的是晏朝的天下,万户的太平……
没有责怪,游尚铭好像已经明白了季凯死咬牙关下隐忍的悲愤。他只是笑了笑,摸了摸少年的头:「小凯,你是白虎御史,我则是这宣敬营的一员副将。你有你的职责要向朝廷交代,我也有我的职责要向将士们交代。你放心,高垣他没事,竹牢之所以是空的是因为我及时放他躲起来了,我告诉你他的藏身之处,你找上他为证自然可以告倒余叔。拜月族非晏律可及,但我已吩咐过阿龙了,他愿意随你去向朝廷说明来龙去脉,有了这两个证人,不需要我你也没问题的……」言罢,游尚铭解下屋内悬挂的异族宝剑,头也不回的转身迈出门去。
「你——站住!就算如此,你也不能就这样回去送死啊!明知余渡飞和汪子林都不会放你活口的……」展开手臂,于理,季凯已经没有了强留对方的理由。只是于情,他却无法就这样任对方去送死。
「我必须去,季凯。」稳重的拒绝,游尚铭抬眼,深深地望着少年的动摇,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己的命运。
「……即便明白此去很可能是送死?」
「就算绝对是送死,我还是得去。」潇洒地笑着,游尚铭绕过季凯快步向前:「加果救不了那些兄弟,至少我也得和他们一起奋战到死。只有这样,以后才没人敢说晏朝的将领各个都是贪生怕死、玩忽职守、喝兵血、枕功劳的卑鄙之徒。小凯,我是个守将。即使我守不住宣敬营的城了,也至少……要守住宣敬营的名号!」
「你是拜月族的圣子不是吗?!何必要为了不相干的晏朝牺牲性命——」
「小凯,所谓的圣子只是我背上的一个图案,而游尚铭这三个字,才是随我生随我死,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名字。」顿了顿,自嘲的摆手作别,游尚铭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最浓之处。而那余音不散的诀别之语,不够大气,不够英雄,直白而庸俗,却让人忘不了……就算在夜色中孑立得再久,想得再多,也忘不了……
「我也不想死啊,小凯。但是同时,我爱惜自己的羽翼,我也放不下自己的……这个名字。区区一个副将,死个三四遍也证明不了多少。若是可以,我甚至宁愿那些出城的士兵全部弃甲逃生。只是谁都可以逃,唯独姓游的人,绝对不许抛下弟兄们自己先跑!」
「……这是你『爹』玄敬将军给游氏子孙定下的规矩吗?」
「不。这条规矩,是我自己刚决定给姓游的这脉后代定下来的。」
「太愚蠢了……」为什么明知活着能做得更多更好,却偏偏要选择赴死呢?
「没办法,小凯,我也不想啊。」看不见表情,熟悉的,唯有那带笑的声音:「可是人生在世,有的时候,就是不得不办上几件错事,痛痛快快的,笨他个一回……」
*
初升的旭日驱散了夜的黑暗,连带人心头积压的阴翳似乎都能被东方璀璨的霞光统统赶出胸瞠。季凯在院中站了一夜,早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发与衣。隐隐约约地,他总觉得宣敬城的方向有金戈铁马之声响起,明知那不过是幻觉,可胸瞠里,心却随着记忆中的擂鼓声怦然兴奋。仿佛有无穷的豪情在血脉里横冲直撞着寻找迸发的缺口,仿佛理智与伦常已压抑不了他澎湃的信念。仿佛就是这个瞬间,他终于忆起了在强迫自己成熟的过程中,那为了太平的大计,被自己可以遗忘的梦想。
……而男儿立世,为了梦与信念,是从来不辞再多笨上一些的。
「季公子,我们少主临行前吩咐过了,我已收拾好行装,即刻就送您南下。」推开院门,阿龙背著简单的行囊一脸不快的走了过来,低声下气的催促。闻言,季凯豁然开朗地笑了开,面容一整,虎目里再不见疲惫的神色:「阿龙,我恐怕不能带你一块走了。晏都的位置你应该知道吧?我告诉你一个地方,你即刻出发,去那里找上一个姓高的汉人,带著他一起去京城,到城里後不要乱转,直接去毕玄英毕大人的府邸,向他说明一切,毕大人会为你们作主的。」
「喂!开什么玩笑!我又不是你们汉人,你说不去就不去!也不知那个姓高的人面子够不够大,到了京里你们那个啥大人不见我们怎么办?」没好气地撇撇嘴,阿龙碍於对方据说是「少主的人」,他纵使再怎么不屑—顾也不敢造次。
「这个你不用担心。」高深莫测的摘下左边耳廓根处隐藏於发中的冰玉耳钉,将剔透如冰的饰物谨慎地递给不知所谓的阿龙,季凯没有提醒後者藉著阳光仔细观察冰玉内天然形成的絮状虎字,只是安慰:「放心吧,到京之後,你就给毕府的管家看看这个东西,然後把它交给毕人人就行了。有了它,没人会为难你们的。」
「可要是那个毕大人问起你的行踪呢?我该怎么向他解释你不一起来的缘故?」
「这个嘛~你就说我有笔私债被人欠逃了,因为太重要,不得已只好亲自追去算帐。」
「什、什么债啊?」以至於季凯突然摆出这种精光四射的骇人表情?
「情、债。」虎目一冻,季凯威风凛凛地回答道,不再犹豫。
「……」无言以对,瞠目结舌的寒了一下,阿龙突然明白……当一个人被饥饿了很久的老虎活生生地瞪著时,是种怎么样的滋味了。
「……」姓游的,你走得倒是潇洒,如果就这么便宜的放著你死翘翘,那我季凯岂不是—辈子都洗脱不了向男人告白反而被拒绝的污名了?!哼哼,你死不死我不任乎,但是,在我畅快淋漓心满意足地翻过身来反甩你一次之前,你必须洗干净脖子,给我好好的活著等下去——
「自作多情的家伙,我怎么可能被你那几句甜言蜜语就骗动了心呢。」喃喃暗啐,不再理会为他们少主的前途命运虔心祈祷的拜月族青年,季凯施展轻功开出院门,牵过阿龙带来的马匹之一,翻身上马,扬鞭长啸,驾驭著座下的五花马,如一阵疾风扫向了宣敬城外尘埃腾起的地方。
没错……情,靠骗,是得不来的;心,靠要,是许不起的。就算他季凯此时此刻真的对姓游的动了心生了情,那也不是被对方花言巧语弄到手的!
如果他季凯的情要系给一个男人,那也只会是他自己甘愿要系的。
如果他季凯的心要许给一个男人,那也只会是他自己决定了……对方值得的。
第八章
旌旗翻滚,尘埃飞扬。
立马高丘之上,俯瞰著宣敬城外且战且退,却遭数倍胡人乓马围剿,险象环生的汉营将士们。季凯本以为在冲入沙场之前,自己好歹会冷静地考虑—下战术,然而事实上,在看清不知是哪一方人马的鲜血溅到阵中的游尚铭头睑上时,他脑中—热胸口一紧,什么都没有想便连鞭催马,势如长虹般地杀向混战的两军当中——
剑,是劈手从敌人掌中夺过来的。
弓箭,则是伏腰由尸体身边捡起来的。
千人混杂,敌我难分。若非游尚铭与自己同样身无甲胄,布衣染血格外鲜明的话,季凯找到的估计就只能是对方的一具尸体了。
「小凯?!」担忧的情况既成事实,游街铭说不清自己是期待这个人的来到还是责怪这个人的不顾生死,震惊夹杂著喜悦与无奈,高声的唤著。回答他的,却是後者皱眉,搭箭,瞪目,挽弓,破空而出,直射入他左侧空隙的一箭!
「留心点!沙场上一个分神就能要了你的命——」
左侧准备偷袭游尚铭的敌兵中箭落马,季凯腾身跃起,稳稳地骑上了游尚铭身边无主的战马,下一刻,他原先所骑的五花马就悲嘶著倒在了如雨的箭矢之下。没有时问哀悼,不论是为倒下的坐骑还是为同甘共苦过的战友。牺牲的人马可以留待战乱平息後再三清点打扫,关键是还活著的人……他们能带回去几个?
挥剑砍倒扑上来的敌兵,胡人骁勇,然而面对浑身浴血却自身分毫未伤的白衣少年,他们却只能纷纷倒毙出一条通往宣敬城的血路!季凯虽然武功盖世,但他不懂行军统乓指挥调度之术,而他也不打算去管。
「汪子林那个混帐人呢?!」剑折断在敌兵的盾牌上,季凯振臂挽弓,箭矢没入敌人头盔缝隙处裸露的头颅上,後者惨呼倒下,让开出路。藉著周围敌人被此举吓住畏缩不前的空档,季凯厉声询问身後列阵残兵的游街铭。
「不知道,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没人啦!」娴热地将剩余的人马聚集过来,拉起突围的锥形阵,游尚铭眼见扛旗的士乒被砍中,眸中骤然红了一下,飞快地出手,捞住了对方致死未肯松开的旗杆:「汪子林把弟兄们领出了城後就不见踪影,摆明是要拿他们祭刀。」回忆起自己赶到时,被丢弃在敌阵里的士兵们欣喜若狂的表情,游尚铭依然故我的微笑著,牙关却紧紧咬合,一股铁锈味弥漫在口腔中:「小凯,弟兄们信得过我这个游副将,那么……我也一定会拼尽最後一口气带他们活著回城!」
他绝对不会忘记,当自己尚不知该如何向将士们解释失踪之事时,危急时刘,汪子林的手下亲信一改平时对自己不屑一顾的态度,不假思索地策马主动带头追随自己破阵而出,临死前倒在马下,大睁著眼回答了他的疑惑。
「因为……游将军你……回来了……」
所以——
「小凯,快!前方右面有望杀出!」凭经验寻到了胡人强弩之末的缺口,游尚铭不会放过这一线的生机,耐住不忍,沉声请求已经略见喘息的少年。後者闻言,嘲弄地笑著继续挥剑开路,金戈碰撞,虎口裂出丝丝血痕:「喂!游大副将,你该不是忘了我前日还差点走火入魔,如今逼我一再强催功力,万一残废掉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从季凯抛下顾虑主动赶来的那—刻起,游尚铭就知道对方不会拒绝自己的要求了。果然不出所科,纵声朗笑著,季凯丢给他一个答案後头也不回的向前冲锋:「好!话是你说的,若我真的成了废人,罚你养我一辈子。」
「……」呆了呆,本以为对方会藉故再提狱中尴尬的表白,没想到听到的却是自己过去顺水人情的随口许诺。游尚铭出乎意科的犹豫了,仿佛是再郑重不过地将答案在脑中心小酝酿再三,目光坚稳如山的凝视著身前奋勇当先的少年,他开口,一字一诺,掷地有声:
「好!小凯,只要我们能活著回去,我游尚铭心甘情愿的……养你一辈子!」
*
与此同时,宣敬城内。
「天啊!」眼尖地瞥见混战中热悉的身影,石德激动得不能自己,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他冲到了在城墙上观战的余渡飞身前,没注意余渡飞面冷如霜,只顾著逾越的乞求:「将、将军!是游副将!是游副将回来了——」所以,这回对方不能用守城为要,无将可遣来拒绝派兵援战了吧?
「……可恶。」恨声低吼,余渡飞握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挣扎片刻之後,他不再理会石德和周围乓士殷切的期盼,注视著在季凯的拚杀与游尚铭的调遣下突破胡人封锁向宣敬城回奔的残兵败将们,狠下心肠,让人如坠冰窟的答案瞬间冻结了城中人们残余的热忱:「哼,不能让这些败军把胡人的兵马引进城里来!为了确保宣敬城的安全,也只有委屈他们了。相信游贤侄深明大义,能够理解本将无奈之下的牺牲的。来人啊!传我命令,立刻将宣敬城门关起来——」
「什、什么?!将军,不可以啊!那样的话岂不是要我们眼睁睁看著城外的几百名兄弟困死在胡人刀下了吗?!」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石德隐隐约约地明白了,余渡飞急关城门欲挡住的根本不是紧追在撤退将士们身後的敌军,而是向来就积怨深厚的故旧之子!
「余将军!怨有头债有主,您与玄敬将军再不和也不能拿他儿子和几百名弟兄的命撒气啊!」重重跪倒,石德把头磕得一片血红,每一声都沉闷得像是狠狠敲打在周围将士的五脏上,卷起扭曲的痛与愤怒。
「放肆!将军为的是保全宣敬城,岂是你所言的那种假公济私之人!」余渡飞身侧,向来善於阿谀奉承的中年副将光火的打断了石德的抗议,见周围无人愿意动手,一怒之下——亲自冲下了城墙,赶到巨大的城门前威胁迟疑不决的守乓们:「听见没有!立刻关上城门!绝不能给胡人任何闯入的机会!动手啊——谁敢不从军令,立斩个赦!听见了没有——」
「余将军——」石德还在悲嘶,但剌耳粗糙的关门声已隆隆的把一切画上定局。余渡飞苍老干瘪的唇生硬的抿成了一条线,无言地望著越来越接近宣敬城却也越来越穷途末路的将士们,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前方,已经无路可走了。
兢兢业业了半辈子,他求的其实个过是能卸甲归田,颐养天年而已。不求有功但愿无过,一开始,他只是不想临卸任前留下劣迹让督军特使上禀朝廷;然而,他为了小错撒了谎,却从此以後不得不用接二连三的谎话去圆那第一个骗局。渐渐地,谎言与阴谋滚雪球般越滚越大,是他自己亲手将脚下的一步小坎,掘成了如今无底的深渊。
游玄敬,你地下有知的话,怕是又要对我的愚蠢,嗤之以鼻的嘲笑不已了吧……
「城门!城门要关了——」
「可恶啊啊啊——难道是让我们就这么送死吗?!」
好不容易鼓舞的士气在吵杂的惊吼声中荡然无存,游尚铭一边勒马呵斥著失去希望後丢盔卸甲四处逃窜的士兵们,一边沉默不语地深深凝视著慢慢合拢的高耸城门。还有半里不到的路里,眼看就要甩脱胡人的追击了,难道他们豁出一切拚命到现在,只为了这样一个结局?
半里的路,催马再快比快不过城门关闭的速度,後面的敌军显然接到了汪子林的暗示,根本不在乎宣敬城里大批的守军会倾巢出动,丝毫不顾穷寇莫追的兵家大忌,—路撵著他们兵临城下,大有不杀光汉人的这队前锋誓不罢休之势。
「小凯,你的轻功应该足以逃生,你快走吧。」只能走到这一步了吗?那他也认了,但至少他得让那个为自己而来的少年及时离开,毕竟季凯还那么的年轻,他不该也不能死在这里。
回马持剑,游尚铭正欲反身向涌来的胡人迎去,去被自己转头所看列的景象震撼当场!
犹如被施展了什么法术一般,他愣愣地望著身後俊颜沾血的季凯。只见白衣红透的少年此刻稳如泰山地立到了马背之上,虎目微眯,凌厉的目光含著蓬勃的杀机,牢牢锁住快要合拢的两扇巨门间晃动的身影,紧接著,他仿佛确定了似的,缓缓地,—寸寸挽开从胡人那里抢来的长弓,无声无息地搭上一支坚固的羽箭,展臂,张弦,弓满如月——
「——!」刹那间,游尚铭捕捉到少年虎目中意图吞噬一切阻碍的凶悍!周围喧嚣的杂乱归於寂静,他听不见耳外之声,看不见心外之物,所视所感,唯有眼前英姿飒爽,凛然威武的浴血少年,以及其手中闪电般离弦而出,疾飞破空的长箭!
「……」胸行成竹地瞪视著自己射出的箭不偏下倚地没入城门间中年副将的胸膛,十二成功力力道十足的将半里外的目标射得站立不稳向後仰倒!确认中年副将恻地後震惊的守兵们呆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