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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集)-第1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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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 
廿八岁的小叔有时比我更加孩子气。 
当林璞如约我去滑水的时候,我马上答应了。 
我拖着小咏与我同往,但小叔没有空。 
林璞如穿一件时下最流行带裙边的一件头泳衣,直头发沾了水更加乌亮动人。 
我与她在温柔的日光下闲谈,很自然的说到小叔身上去。 
“你们是相爱的。”我说。 
“爱有许多种,”她说:“你不会明白的。” 
我看她一眼,“比人家大几岁,就一直说人家愚鲁。” 
她微笑中带着苦涩。 
“你们两个,老是给我乐极生悲的感觉,为什么不互相迁就一下呢?”我说。 
“啧啧啧,说话多像个老人家,你的女朋友倒是受得了你。”她取笑我。 
我有点难为情,把头伏在手臂上。 
“你们是一对璧人。”我又说。 
“别人眼中的幸福是不可靠的,但凡不申诉的当事人,永远给别人幸福的感觉。”她说。 
我说:“幸福根本只是一种感觉。” 
“我并不觉得我幸福。” 
“会不会是你太贪心?” 
“不,我得到的实在不多。” 
“小叔并没有其他的女朋友。” 
璞如忽然拍拍我的头,“你把男女间的事看得太简单。”她笑。 
我看着她,日光把海水的颜色映到她眼睛里,使我有种晕眩的感觉,我低下头。 
小咏过来,“你们在说什么?” 
小咏的婴儿脸散发着无限的青春。她蹲在我们身边,一心一意要听我们的对白。 
我笑说:“我们在说男女间的事。” 
小咏说:“啊,宇宙的奥秘。” 
“是的,”我说:“大概更要高深莫测。” 
璞如姐说:“也不见得,很多人白头偕老,根本没有花过什么劲。” 
她不是没有感慨的。 
“璞如姐,别钻牛角尖,来,我们游出去,看谁游得最快。” 
晚上,小咏的鼻尖与肩膀被太阳晒得红咚咚,我们在喝咖啡,她问我,小叔与璞如姐之间,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说不知道。 
“我没问。” 
“为什么不问?” 
“因为不礼貌。” 
“没有好奇心?” 
“问了人家也不会告诉我。” 
“可是我看见你很深入的同她讨论问题。” 
“是的,很‘深入’地讨论很,‘广泛’的问题。” 
“我真服了你,小明,这么老气横秋的。你那璞姐,美是很美,不过怕不长久,快三十了吧?” 
“你怎么说得人家快要与世长辞似的?” 
“三十岁?差不多了。”小咏耸耸肩。 
“你自己也很快会三十岁!” 
“你对璞姐,好得很呵,”小咏向我投来怀疑的一眼,“什么都要帮着她。” 
“是的,我很喜欢她,希望她会成为我的小婶婶。” 
“有没有叫你的小叔加倍努力?” 
“他省得。” 
小咏又再看我一眼。 
小叔有没有加倍加油?他没有。 
他留给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多。时常约了朋友去打弹子打网球,更组织了一队旅行团到夏威夷群岛去,队员里没有林璞如。 
璞姐说是她自己不要去,“那里什么都没有,一片沙滩一个太阳,晒得金星乱冒,回来一面孔不褪色的雀斑,我才不要去。” 
小叔并没有为她留下来,他兴致勃勃的要去打龙虾。 
去了十天,回来的时候,身边贴着个热女郎。 
冒火的身裁,深褐色的皮肤,鲜红的肿嘴唇,与细长的媚眼。 
我吃惊至张大了嘴巴,十秒钟合不拢嘴。 
啊!璞姐怎么办? 
这个就是小叔的新欢? 
我见到小叔时,很不客气的问他:“林璞如知道你回来了吧?” 
“我还没见过她。” 
“怎么,你们算是完蛋了?” 
“咦,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关心她。” 
小叔笑,“这样吧,我把她让给你,你进行十年计划,长大了追求她,只可惜届时她已三十六岁,垂垂老矣。”他大笑。 
我呆住,没想到小叔会说出这么没心肝的话来。 
“小叔——” 
“我们大人的事,你别理太多好不好?”小叔不高兴,“我自然有分数,还有,不准你在大人面前多嘴。” 
“是。”我说。 
他变了,他不是我所知道的小叔。 
他一直没有去找噗姐。 
隔了几个星期,我去了。 
璞姐放学,我在校门口等她,截住她。 
“是你,小明。”她的声音很平静,“好久不见。” 
我说:“好吗?” 
“来,我们去喝一杯咖啡,别站在路中央。”她说。 
我自然求之不得。 
坐下来,她把课本搁在一旁,专注的喝起咖啡来,并没有说话。 
她穿一件白色网孔的衬衣,粉红色与白色细隔条裙子,乌黑的头发,雪白的面孔,整个人略带愁容,她仍然是我心目中的天使。 
“为什么来找我,有什么事?” 
“想看看你。” 
“我已与你小叔分开,你知道吗?” 
“已正式分开?”我问。 
她忽然笑,“我们并没有登报声明,但是他通知了我,我并不反对。” 
“为什么?为什么分手?”我很痛心的问。 
“因为在一起不快乐,因为天下还有许多男人。” 
“可是八年都在一起。” 
“缘份总有尽头的一天。” 
“什么,连你都说这种迷信的话?事在人为而已,我才不相信这些话。” 
“那你怎么解释以前他非天天见我不可,现在要离开我?” 
“也许你们两个都找到新欢。” 
“你以为那个热女郎是他的新欢?” 
“怎么,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璞姐说:“那不过是他的过度时期,还有很多会跟着来。” 
“你们应该结婚的。” 
“小明,你真关心我,我非常感激。” 
“璞姐,要是我比现在大十年八年,我一定追求你。” 
“什么?”她一呆。 
“你会喜欢我,我生活很有情趣,做人又细心,而且我自问很长情,你说,璞姐,我会不会有机会?” 
她大笑,“你这傻孩子,你在说什么呵?” 
“真的,”我非常认真,“要是我今年是三十岁,我一定加把劲,追求你。” 
“但你只有十六岁,小明。”她还是笑吟吟。 
“其实年龄根本不算一回事,许多年轻男孩子喜欢较为成熟的女人。” 
“是吗?”璞姐拍拍我的手背,“别胡思乱想。” 
“我很有分寸,璞姐,你放心,我不过是……说说而已。” 
“你想安慰我,是不是?” 
“我想看到你快乐。” 
“谢谢你,小明,够了,我很感激。” 
“璞姐,答应我,时时同我联络,不要因小叔的缘故而疏远我。” 
她点点头。 
看得出并没有太大的诚意,我暗暗叹口气,她有苦水,也不会对牢一个孩子来吐吧,她得好好控制感情,直至找到一个更好的,直至有个可靠的人。 
小叔那边?倒不如一般人想的那么风流快活,他的夏威夷女郎给他很多麻烦。 
她住在他家,什么都不做,天天就是出去购物吃东西玩耍,家中乱得像狗窝一样,钟点女工都吃不消辞了工。 
我到小叔那里去过一次,哗,真受不了,灰尘、垃圾,脏的杯碟,都一天一地,被单、脏衣服都堆在一角,他们两个人都不理,看上去太不像话。 
那个女郎把洗手间都弄得一团糟,到处都是她的破破烂烂化妆品,这里一支眉笔,那里一盒碎粉,简直无立足之地。 
而且她有臭狐,用过的毛巾,睡过的枕头,都一股骚味,受不了,地下全是她梳下来一堆堆的长鬈发。 
我说:“小叔,你这里快成垃圾岗了。” 
“我正在筹钱把她送走。” 
“我借给你,我银行有三万元,足够买飞机票有馀了吧。”我自告奋勇。 
小叔很苦恼,“真没想到,外表那么美的女孩子,会这么一塌糊涂。” 
我含有深意,“内外俱美的女子,不见得没有的。” 
小叔白我一眼。 
那位夏威夷女郎,又住了个来月才走。 
她请出去那日,小叔找了清洁公司来打扫他的公寓。 
事后我再去,小公寓恢复原状,只是几株室内植物不复旧观,本来欣欣向荣,现在奄奄一息。 
我缩缩鼻子,还有一股烟味,那女人是抽烟的,而且抽得很凶,地毯上有烙印。 
“我们的心中也有烙印。” 
小叔把床单什么都换过了。 
我说:“这个教训可真大,有时候即使有艳福飞来,也得瞧瞧清楚。” 
小叔笑,“得了,小祖宗。” 
“叫璞姐回来吧。” 
“嘿!” 
“什么意思?” 
“你真是小孩子,好不天真,她是呼之即来的人吗?” 
“那么求她。” 
“还没有那么严重。”小叔也抽烟。 
“小叔,当心她即时跟了别人。” 
“你少吓我。事情不是没有可能的,但是她不是一个求得回来的女人,她的心事我最清楚,唉,她。” 
“小叔,我与你两个人一起上门去求她。” 
“别神经,现在不流行这一套。喂!你的功课怎么了?要毕业了吧,升港大还是到美加?你怎么还有空管这种闲事?” 
我只好笑。 
小叔又认识了别的女朋友。 
他们两人看情况真的没有机会破镜重圆。 
小咏说:“有没有打架?男女分手,到底是怎么样的?” 
“最好初恋马上结婚,白头偕老,我永远不要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你这个人!”小咏讶异的问:“你不想吸收人生的经验?你不想生活更加丰富?” 
我摇摇头。我想要一个简单平凡的生活。 
我又跑到学校门口去等璞姐。 
璞姐说:“人家会以为你是我的男朋友。” 
我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天天到这里来等。” 
“小明,别浪费时间。”她说:“功课要紧,而且别惹别人笑。” 
“可笑?就因为我比你小十岁?”我惋惜的说:“很多人还说年龄不重要呢。” 
她笑,“那些都是自欺欺人的老妖精,他一直说,说得自己入信为止。” 
“到我廿六岁的时候,我会再回来追你。” 
“那时我快四十,”她装个鬼脸,“脸皮与颈皮都打摺,你说,你怎么追我?” 
“不会,此刻有许多三十多岁的女人,还是很漂亮的。” 
“你开玩笑!”璞姐笑,“放心,十年后我会提醒你今日说过的话。” 
我与她并排散步。 
她又说:“到你廿六岁的时候,你会遇到一个与你年龄相仿的女郎,你会爱上她。” 
我很怀疑,“她会像你吗?有你这样的学识,这样的品味,这样的容貌。” 
她笑,“相信我,小明,像我这样的女孩子,车载斗量。” 
“欺侮我年纪轻轻见识浅?” 
我与她真的发展成为一对好朋友。 
我始终不知道小叔跟她是怎么一回事。从头到尾,她没有埋怨过一句,也没有解释过一句。 
我实实在在的佩服她。 
周末,她多数有约。 
我问:“是男朋友?” 
她不作答,只是微笑。我怎么还问得下去呢。 
小咏在申请到加拿大读书,我帮她许多忙,跟着她跑来跑去。但是因为她是女人,她还是埋怨了,“你帮我,从来不像帮你那璞姐那么甘心情愿。” 
“是吗?”我不肯承认。 
“说到璞姐两字,但见你双眼发光,满面孔向往,喂,你爱上她了吗?” 
“这已是多年前的事了。”我不再隐瞒。 
“她是你的偶像?”小咏问。 
“一点不错,”我说:“偶像。” 
“有偶像是不错的,”小咏说:“千万别将她当梦中情人就好了。” 
我涨红了面孔,说:“你知道个屁!” 
“小明,”她瞠目结舌,“你说话实在太粗俗。” 
“谁叫你先气我。”我说。 
“小明,我们别吵架,我就要离开香港了,我们还要做朋友,咱们还得通信,我们别吵。” 
“对不起,小咏。” 
送走小咏那日,我情绪很低落。 
璞姐看出来。“小女朋友去多久?” 
“六年。四年拿学士,再两年拿管理科硕士,她说光是BA简直找不到工作。” 
“现在做孩子也不容易。” 
“可不是。”我说:“我看看港大收不收,不然的话,也得溜之大吉,但璞姐,我希望留下来,因为这里有你。” 
“傻气孩子话。” 
我掩着嘴巴笑。 
“小明,我们是好友是不是?” 
“是。”我略略意外,她有什么话要说? 
“我觉得好朋友应该知道这个消息。” 
“什么消息?” 
心碰碰跳起来。 
“我要结婚了。” 
“什么?”我呆在当地。 
结婚?嫁谁?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没有等小叔? 
“嫁给什么人?” 
“你们不认识的。” 
“是不是好人?” 
“不算是坏人。” 
“璞姐!这是你的终身大事!” 
“你觉得我太过草率了?” 
我大力的点头,我的心碎了,“璞姐,你千万不可一时冲动。” 
“不不,我并不是一时冲动,况且……如今女人的婚姻也不算得是什么大事了,事业才是一辈子的事,入错了行,什么都报销完蛋。” 
“璞姐——” 
“我打算介绍他给你认识。” 
我问:“你有没有告诉小叔?” 
“没有。”她说:“还有什么必要,我们并没有成为朋友,我们现在是陌生人。” 
我低下头,“你也并没有等我,我现在正储蓄金钱,只要再过四年,大学毕业,经济就可以独立。” 
她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什么最好笑的事一样。 
我的自尊心大受创伤。 
她举行婚礼那日,我问小叔去不去观礼。 
“她没有叫我去。”小叔说。 
“她变了很多,”我说:“现在常常无故狂笑,失去以前许多温柔。” 
小叔沉默。 
“去不去?” 
“在哪里?” 
“圣玫瑰堂十一点正。” 
“现在都十点钟了,还等什么?” 
我们两叔侄一块自家中出发。 
我们到的时候,新娘还没有到。 
那是一个下雨天,正应如此,如果大太阳就没有意思了,眼睛都睁不开来,怎么欣赏一幅图画? 
林璞如比什么时候都像一幅水彩画。 
她穿着雪白小小的纱衣,面孔上有适当的化妆,粉红色缎鞋,配粉红色的花束,脖子上戴一串珍珠项链,美得令人发呆。 
我与小叔躲在人群中偷看她。 
小叔的双目润湿,我知道他伤心了。 
八年,他们曾经在一起八年。 
我们都没有去注意那个新郎,想来他也不会有特别之处,他只是一个幸运的人。 
正当他们站在牧师前面的时候,我们偷偷离开。 
小叔不出声,一路上用脚踢着石子。 
我说:“她离开我们陈家了。” 
小叔讽刺的说:“最多另外买一幅画来装修陈宅。” 
我没有出声。 
我很怀疑是否能够找得到更好的水彩画。 
真的。 水晶花



作者:亦舒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集《哀绿绮思》

那个美丽的女人,我早留意到她了,三十上下年纪,无论何时何地,都穿黑衣服,配戴着许多钻石首饰。 
钻石这样东西最古怪,冷艳、闪烁、梦幻,能够真正把一个女人的容光衬托到一个新的境界。 
她喜欢镶得很累赘的古董首饰,但她穿得简单,看上去很顺眼。 
我叫妹妹看她,“怎么样?是不是全城最美的?” 
妹妹笑说:“城里有许多美女是不出来走动的。” 
“有这样的美女吗?岂非锦衣夜行?”我问。 
妹妹笑,“金丝雀有时候不可乱跑。”她提醒我。 
“这一位也是别人的金丝雀?”我问。 
“她是何老三的外室,最近何太太病得厉害,她便跟着老爷出现。” 
我点点头。 
难怪,她双目有呆木与厌倦的神色,不容易看出来,但留意一下,还是注意得到。就因为这样,她另有一种矜持的样子,与那眼珠子转得掉出来的小舞女大大相异。 
“……你去不去?”妹妹在说什么。 
“嗯?”我问:“什么去不去?” 
“我在问你!玛姬明天结婚,你去不去?” 
“不去,我累得慌。”我说:“想多睡一点。” 
“上午睡够了,下午可以到三婶那里吃饭。”妹妹说。 
“三婶又是怎么回事?” 
“三婶生日。” 
“她认几岁?” 
“谁敢问。”妹妹抿嘴笑道:“大约四十一、二吧。” 
“四十?她会把你杀掉,她顶多希望你说她三十二。”我说:“再聪明的女人在年龄上头还是神经兮兮的。” 
“其实一眼就看出来了。”妹妹感喟的说。 
“睡醒就去,睡死了就不去。”我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当心妈妈骂你,”妹妹说:“说话没点正经。” 
这样的罪名我背着已经有很多年了——说话没正经,做事没正经,做人没正经…… 
生活真令人失望,闷闷闷,太闷了。天气好,坐船,天气不好,吃饭,去舞会,大伙儿大眼对小眼,硬碰硬原班人马,偶而有张新面孔,几乎必然的,一定是电视台的小明星,半年就这么胡混着过去了。 
我打一个阿欠,找个籍口提早离场。 
外头在下雨,空气有种腻答答的味道,一地的汽油虹彩,我深深叹口气,不知不觉,回来已经有半年了。 
要走的时候,爱伦娜无论如何不相信。 
“你父亲叫你回去,你就得回去?我们最多不用他的钱!” 
爱伦娜是混血儿,至少有四分之一的中国血统!一双眼睛是深棕色的,长发如瀑布,但皮肤如牛乳。我们走了两年,谈及婚嫁的时候,父亲发慌,下十二道金牌把我召回家。 
混血儿?洋女?不可能的事,玩是可以的,结婚?不要开玩笑。 
在爱伦娜来说,屈服于任何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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