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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集)-第1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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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碰到救命皇菩萨了,吃喝过后,美宝又问:“喂,你不会有毯子吧。”
    立刻有一张羊毛大披肩搭上来。
    这王志立驾驶的是一辆七座位车,后座极之舒服,大可睡一觉,美宝脱掉鞋子,躺
下。
    王志立笑了,他喜欢她懂得随遇而安,“还有十个钟头,或许,我们可以闲谈消磨
时间。”
    美宝这才说:“告诉我关于你自己:你来自何处,干吗到北美洲这个埠来,家里有
些什么人……也许讲完了天就亮了。”
    王志立却说:“我实在不明白,车子明明停在P1……”
    “你会讲粤语吗?”
    “当然会,你呢?”
    “那就别讲英语啦,看样子我们同样来自香港,我住阳明山庄,你呢?”
    “好地方,我家在太古城,这次来是探访大姐与大哥……”
    奇怪,这十来个小时很快过去了。
    两个年轻人,被困在一个大停车场内出不去,坐在狭小的车厢内攀谈,忽然成为患
难知己。
    第二天七时正停车场闸门重开,看见天日之际两人欢呼不已。
    出去后不出半年他们就订婚了,梁美宝与王志立仍然不明白,那一天他们怎么会找
不到车子,却万幸找到了对方。
 偷窥



作者:亦舒


选自亦舒小说集《偷窥》

心理医生诊所的温度非常舒适,令病人躺在丝绒沙发上倾吐心事,一边可闻到案上的栀子花香。 
病人的声音很低:“那时……我七岁。” 
医生本来坐在安乐椅上,有句话没听清楚,故身子向前倾,“你说什么?” 
“我说我开始偷窥的时候,才七岁。” 
医生小心翼翼,故作冷静地问:“你偷窥什么人?” 
“家母。”病人看着天花板一盏小巧水晶灯,陷入沉思,嘴角带一丝笑,思潮像是已飞回童年去。 
“你偷窥母亲?”医生轻轻咳嗽一声。 
“是。” 
“可以说得比较详细吗?” 
“我只得七岁,那时,家父去世已一年多,我们生活倒并无问题,但是家母精神一直恍惚,我很快学会照顾自己。” 
医生像是非常感兴趣,用笔记下对话内容。 
病人继续说下去:“她对声响敏感,故此在家我开始蹑手蹑足,唤她之前,时常把卧室门推开一条缝子,先看看她做什么。” 
医生不语,等病人说下去。 
“有一夜,我起床喝水,看到卧室门缝有灯光,轻轻推开门,看到母亲在一盏小小灯下,对着梳妆台镜子,正在缓缓宽衣。” 
医生轻轻吁出一口气,病人的情况,比他当初想像严重得多了,他略觉困惑。 
“她的长发是漆黑的,皮肤十分白皙,我记得那两种颜色,强烈的对比,可是丝毫没有生气。我屏息站在门后,在缝隙中张望,至今还记得,母亲穿着象牙色丝袍子,她用修理得十分整洁的手指轻轻把吊带卸下……” 
“你……每夜都愉窥?” 
“是,每一夜。” 
“她一直没有发觉?” 
“我不肯定,”病人声音非常经,几乎似自言自语,“大抵太专注了,没发现我站在门后。” 
“这种情形,持续了多久?” 
“三年吧,医生,镜中的她真美,嘴角带一抹微笑的痕迹,有时候看得见,有时候不,她在镜中细细端详自己,然后,把灯关掉,那么,我也会回房睡觉。” 
诊室内静默了一会儿,病人的神情十分温柔,像是再度看到年轻美丽的寡母缓缓放下头顶的长发,对镜梳妆。 
医生问:“这种偷窥行为,在什么时候停止?” 
病人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自顾自说下去:“直至有一夜——那一夜开始的时候,与任何一夜没有不同,她悄悄地在镜中欣赏自己的黑发、皮肤、用手捧着脸细细地看,然后她笑了,关掉那盏小小的灯,她走到卧室中央,忽然站到一张小凳子上面去” 
医生的笔记簿子掉到地上发出噗一声。 
病人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碧清凄沧的大眼睛像幼儿般彷徨,“医生,那时我才发觉,天花板上垂着一条绳环,她迅速套进去,静寂无声,结束了她的生命。” 
病人用手紧紧掩住面孔,“而我,站在门后,始终以一个观众的身分,不作一声,半晌,才明白过来,卧室不是一个舞台,房间里所发生的事,不是一场戏,于是我发狂似跑到邻居拍门求救,可是已经太迟,家母返魂乏术。” 
见多识广,诊治过无数病例的心理医生也禁不住微微张大了嘴。 
病人蓦然坐起来,长发散落在肩膀上,脸容苍白,“医生,我间接杀死了母亲。” 
医生按住她,“不,不是你的错,她沮丧了有一段日子,终于钻不出牛角尖,走了这一步下策,你毋须责怪自己。” 
病人额角冒出亮晶晶汗珠,闭上眼睛,叹息一声,她似镇定下来,忽然说:“哎呀,时间到了,我有事。” 
医生说:“请留步,我想与你多谈一会儿。” 
“抱歉,医生,这不是一个约会,我必须去接小女放学,我明天再来。”她匆匆离去。 
“等一等。”医生追出。 
病人苗条身影已在门外消失。 
看护笑着对医生说:“上天有时非常公道,那么漂亮的人也有烦恼。” 
医生无言。 
病人离开诊所,神色渐渐平静,随便怎么观察,都是一个容貌秀丽的少妇,并无异样。 
她在小学门口接了女儿。 
回家途中,在车上,那小孩子说:“今天是父亲逝世一周年纪念。” 
“是。” 
“我想念父亲。” 
少妇答:“我也是。” 
母女无限惆怅,紧紧拥抱,少妇默默流下泪来。 
她们住在宽敞舒适的公寓里,傍晚,家务助理下了班,女孩独自在房间做功课,累了,在床上睡着。 
深夜蓦然醒来,女孩走出客厅找水喝,大堂漆黑,她蹑足轻轻走过, 
忽然发觉母亲卧室门底有一线灯光,呵,她也睡着了吗,要不要替她关灯? 
女孩走近,把卧室门推开一条缝。 
她为室内的情形讶异,只见母亲放下了漆黑的长发,身上只穿一件象牙色丝袍,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在水晶镜子里细细端详。 
女孩这时发觉母亲的肌肤白得没有血色,压根儿没有生气,只见她轻轻站起来,对着镜子,缓缓脱下丝袍。 
女孩站在门后偷窥,为这个情形迷惑。 
母亲在该到那看上去是那么年轻那么美丽,她在微笑呢。父亲去世后,已经有一段日子没见过母亲的笑意,很多时候她不言不动,只是坐着沉思,女孩已学会照顾自己,不去打扰母亲。 
站在黑暗中,七岁的她,静静偷窥,直至母亲熄了那盏小小的灯,她才轻轻回房。 
头发
    一位爱美的友人曾说:发式最重要,你每天都穿著它。
    年来职业妇女十分住意仪容,一把秀发或长或短,打理得无懈可击,其间投资几许
金钱时间心血,不问可知。
    照说,男士们的头发应该更易打理,可是,成绩偏偏比异性差,真要加油努力向前
进。
    头发适宜天天洗,修剪得好,不必吹烘烤,就可恢复整齐美观的原状。
    男士头发不宜遮住耳朵与前额——那是六七十年代男女统一发式,早已不合潮流,
配上眼袋皱纹,活脱似中年家庭主妇,何不剪短,恢复英姿勃勃之男儿气慨。
    患头皮屑者速速向医生求救,切莫长年累月有碍观瞻。
    秃发者请处之泰然,头发之多寡与个人才智学识品德一丝牵连都没有,不必企图将
右边馀发留长搭往左边,或诸馀此类。
    有目共睹,青春期过後,女性益发懂得修饰打扮,而同龄男士却远远落後,外型垮
垮的占多,许多连整洁的标准都够不上,何故?    拖地
    亦舒家务之变本加厉
    “拖地”
    母亲说,那时在上海请家务助理,上工之前,第一件事,便是叫该人示范拖地。
    有些工人拖把水淋淋,在地中央略挥舞一下,完事,还得意洋洋,表示快捷妥当,
该等帮佣,立刻请他走。
    有些工人,母亲说,先把椅子全部搁好,绞干地拖,角落缝子,统统精细地抹到,
每拖净一块地,必定洗涤地拖,再拖别处,地上杂物,全部顺手拣起放好,然后,再把
家具归位。
    这样才叫及格。
    每一个女儿都自母亲处承继到一些学问吧,故聘请帮手之际,必请该人拖一拖厨房。
    当然,这不是他的家,叫他的工夫同主妇比,那是不合实际的,毋需一百分,大个
七折不妨。
    但也不能太马虎,三两个礼拜工夫不到,马上可以看到污垢。
    以此类推,我们打工的态度也当相似吧,千万别净挂着自己的好处,也要替主人家
着想,务必自己过得去,东家也过得去。
    东家的扫把十分精密,动辄把不及格伙计扫将出门。
    (完)
挖角 




作者:亦舒
    宇宙机构向丽晶制衣挖角已成惯例,丽晶世代做制衣,非用人不可,不得不栽培人
材,宇宙属下十多间附属公司,制衣厂不过是其中一瓣,万一折本,大可由其它地方盈
利补上,根本不伤脾胃。
    宇宙一见谁在丽晶冒出头来,就伸手来摘成熟果子,手段高卓,大约本着商业都会
“每个人都有一个价钱”的信条,一百万年薪不够?两百万,再犹疑,立刻加精美宿舍
一幢,于是丽晶人才走了一个又一个。
    丽晶的东家荣伟然气极反笑,“承蒙宇宙机构看得起我”,两家渐渐不来往,即使
在商场见面,也板着面孔。
    宇宙老板刘桂忠这样对他儿子柱华说:“荣某一辈子只好做个小生意人,伙计跑来
跑去,闲事耳,何必小器。
    柱华沉吟,“也许,我们也可以栽培人才。”
    “那是很花费时间精力的一件事,万一有出色人才,人家出多一倍薪水,立刻挖走,
商场如战场,当然拣容易的来做。”
    刘柱华笑了,“那就不能怪荣叔生气。”
    “你还称他荣叔?我们都没来往了。”
    “怎么没来往,敝公司人事部一天到晚打电话给丽晶的出色人才。”
    “柱华,你是不赞成我的做法吧。”
    “不,父亲,正如你说,做生意好比打仗,只是,历年自丽晶过来的设计师,到了
宇宙这边,好似无甚发挥。”
    “你讲得对,不知怎地,在丽晶他们明明才华扬溢,到了我们这里,可以说一点作
为也没有,多么奇怪。”
    “谈合同之际精明得不得了,讨价还价,连汽油是否由公司付帐都要讲清楚,结果
也不能为宇宙效力。”
    “所以丽晶仍然站得住脚呀。”
    刘柱华说:“父亲,丽晶这个设计,一季之内连内地共卖了五万打。”
    “我不相信!”
    “请过目。”
    刘桂忠取过图样一看,只见模特儿身上穿的是一条薄雪纺吊带裙罩在件小小棉T恤
外,裙与衫上印着同样的大玫瑰花。
    “很别致,但也不是独步单方。”
    “可是丽晶售价是一般女孩子可以负担,而且品质优良,可穿两季以上。”
    “谁是这件时装的幕后主持人?”
    刘柱华有点犹疑,“是一个叫王万芳的女孩子。”
    知子莫若父,刘桂忠问:“性格很特别?”
    “嗯,宇宙打过去的电话,她既不听又不回。”
    “呵,那么厉害,你想她过档到宇宙来?”
    “不,我很欣赏她,想舆她见个面。”
    刘柱忠讶异,“普通社交,缘何拒绝?”
    “也许对宇宙一点好感也无。”
    “咄,行家来往又不同恋爱!”
    刘柱华微微笑。
    他父亲的世界多简单可爱。
    柱华手头上其实已经有王万芳的资料:她是家中独女,父母离异,家境小康,毕业
于英国曼彻斯特大学纺织设计系,一年前加入丽晶。
    羡煞旁人,丽晶好似永远找得到能人。
    柱华手头上还有她的照片,王万芳长得非常秀丽,脸上有一股令人难忘的书卷气。
    她独身,无亲密男友。
    平常她穿白衬衫与卡其裤上班,配一副黑珍珠镶钻耳环,一条御本不不规则型珠项
链,淡妆,比许多模特儿更漂亮。
    她每天工作时间自上午七时半到晚上九时。
    据说风雨不改,而且每朝都精神奕奕,这样自律,可需要完全没有夜生活才行。
    由此可知她洁身自爱。
    刘柱华的心好似朝她那边倾侧过去。
    他继续拨电话过去。
    一天晚上九点,可能秘书已经下班,王万芳居然亲自听电话,刘柱华大喜,立刻报
上名号。
    王万芳十分冷淡,“这几天我们正在筹备一个时装展,我们会有帖子寄到宇宙,届
时刘先生或可拨冗参加。”
    “可是场内起码有一千几百人。”
    “有什么话,大家都可以听。”
    “王小姐好似拒人千里。”
    王万芳在另一头笑了,“刘先生倒底有何贵干?”
    “你会不会加入宇宙?”
    “没可能。”
    “我们出价高一点。”
    “我不等钱用。”
    “可以再谈。”
    “不用浪费时间了,我对这个行业有兴趣,我不在乎薪酬,况且,丽晶也待我不保”
电话已经挂断。
    这一切都令刘柱华惆怅,不过,既然听到声音,也已经够满足。
    她的声音略为低沉,却又不失女性魅力。
    丽晶举行时装展销会那一日,刘柱华一早就到,他看到了王万芳本人。
    比照片还要好看。
    仍然是白衬衫卡其裤,不过加多一件黑色男装晚宴外套。
    美女穿男装往往更美,王万芳就是例子。
    是日她需照顾全场,穿长裤实在更为方便奔走。
    刘柱华一时找不到机会上前自我介绍。
    丽晶老板荣伟然却看见了他。
    刘柱华必恭必敬地称呼一声荣叔。
    荣伟然冷笑,“不敢当,后生可畏,长江后浪推前浪。”
    柱华只是忍声吞气赔笑脸。
    荣伟然见他涵养奇佳,也不好意思再步步进逼,走到另一角落招呼人客入座。
    柱华看到王万芳坐下小息,立刻上前坐她身边。
    万芳正在喝纸杯咖啡,见到他,抬起眼来。
    柱华看到双晶光灿烂的大眼睛。
    他一时间忘记怎么样开口说话。
    倒是万芳先点点头说:“你必定是挖角专家刘柱华君了。”
    柱华刷一声涨红了脸。
    万芳继续说:“是你始创不公平竞争的吧。”
    柱华至此,不得不欠欠身,“王小姐如愿到宇宙来,条件任开。”
    王万芳笑,“开头都这样说,然后都嫌贵。”
    “绝对不会。”
    “不见得任何数目都可以。”
    刘柱华答:“王小姐心目中的价格一定非常合理。”
    “不,”万芳摇头,“我不会出价,我会留在丽晶。”
    “没有商榷余地?”
    “看,刘先生,”她温和的说:“这世上除却挖角,还有许多其它事在发生,让我
们把眼光放远点,节目快开始了。”
    她站起来到后台去打点。
    刘柱华一直留到完常
    展出并非精采绝伦,可是实用价值非常高,有转售商即席落订单,看情形是成功的。
    刘柱华默默离去。
    过两日,他在丽晶制衣厂门口等万芳下班。
    她一出现,他便上前说:“万芳,不谈公事,喝杯茶可以吗?”
    王万芳看着地,轻轻叹口气。
    那日微雨,他在门口站了有一段时间了,西装肩膊湿了大片,他又赔着笑。
    万芳说:“我都筋疲力尽了。”还是想推。
    谁知刘柱华说:“我何尝不是。”
    “一杯咖啡。”
    刘柱华立刻雀跃。
    转瞬间他忽然明白了,哎呀,这已不止是挖角那么简单了,莫非,他已爱上了她?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心酸,忍不住痴痴地看着她。
    万芳却忙着过马路。
    柱华定一定神,追上去。
    他们找到一个地方歇脚,年纪相仿,又是行家,不觉谈得十分投机。
    万芳说:“我还是最喜欢棉麻。”
    “可是会皱缩,不易处理。”
    “缩水已可解决,今日已有百分百不皱棉布。”
    “来价贵,成本增加,如何销十万打?”
    “这是大问题。”
    咖啡添了一杯又一杯。
    “肚子饿了,反正要吃饭,不如一起。”
    一语提醒万芳,“我约了家母,不能迟归。”
    柱华好奇,“你同母亲住?”
    万芳颔首。
    “母女是深爱的吗?”
    万芳温柔地答是。
    “那多好,我与家母不和。”
    “为什么?”
    “家母催我早婚,想我娶表妹为妻。”
    万芳骇笑不已。
    柱华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笑,呆呆地欣赏那笑颜。
    “不是真的!”
    柱华无奈,“不信你可以问她。”
    万芳说:“呵,那真值得同情。”
    “那么,明天一起吃饭。”
    “我再想想。”
    刘柱华怜惜地看着万芳,这人,无论什么都深思熟虑才做,即使是吃一顿饭也如是。
    那夜万芳回到家中,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不甚言语。
    她母亲出来说:“你越来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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