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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杂志寄到你公司去。”
“我快要转工了。”
“什么,又升级,这次衔头是什么?”惊且喜。
“老朋友,不谈这些。”
她与他走出书店。
下午她有会开,但还是作出建议:“咖啡?”
刚在此时,有人叫他:“俊,俊!”
两人齐齐回头,来人是一个长发女郎,模样儿精彩,衣服像是小了三号,九公分高跟鞋,一见到迴俊,手臂便圈入他的臂弯,娇嗔地说:“一转眼不见了人,原来钻到这里来。”
桂芝一怔,看样子他同她午餐,他在玻璃窗看见故人入书店,是以跟了进来,他对她,不是没有感情的。
现在女郎又再一次逮住了他。
桂芝看到迴俊双眼里去,他的眼神与她的同样复杂。
桂芝道别。
她一直没收到那期国家地理杂志,后来,她在邮轮的阅读室里看到那篇文章,迴俊说得对,写得并不好。
桂芝决定不再拖下去。
他们的婚礼由船长主持。
不出一年,桂芝随蒋君移民到加拿大。
第一个孩子出生,人仰马翻,一切以那小小人儿为重,每日喂五次洗两次,蒋氏伉俪异常合作,感情突飞猛进,在旁人或他们自己眼中,百分百是标准模范夫妇。
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所有闲情,均已抛却。
孩子一岁多的时候,表姐来探望他们。
“好得很呀,二人均有优差,孩子由褓姆照顾,花园洋房、平治房车,诚属优质生活。”
“你不知道细节,柴米夫妻,生活苦闷。”
“还在想念过去的人,过去的事?”表姐挪揄。
桂芝感叹,“没有缘份。”
“是吗?”表姐的看法略有不同,“抑或他与你都太过爱自己?”
桂芝一怔。
“你爱自己多过爱他,自然错过机会。”
“我应当怎么样,趴在地下求吗?”
表姐不语。
“那样不自然得到的缘份,不算数,有一日我会觉得后悔与不值。”
表姐顾左右:“这屋子多少尺?”
“地皮一万平方尺,居住面积三千尺。”
“唉,真舒服,后园花过一点心思的吧,世外桃源一般,光是那列樱桃树就羡煞旁人。”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樱桃得樱桃,种苦瓜得苦瓜。”桂芝似恢复当年俏皮。
这时,小女儿蹒跚地走过来靠在桂芝膝上。
“真可爱。”
可爱?是,但是十三个月来,无数个夜晚,被她吵醒,不得安眠,这笔帐,又不知向谁算。
世上没有事不必付出代价。
想到这里,桂芝心平气和地说:“来,我陪你去看看地牢的游戏室。”
五年前
作者:亦舒
是一个寻常的晚宴。
有人生日,伏雨有幸客串陪客,罗汉请观音,耽在家里也是白耽,不如出来走走。
吃到一半就开始闷,不得不借助酒精力量,松弛神经,增加乐趣。
伏雨喝的是啤酒,近年因节食的缘故,体力只够应付正常活动,不胜酒力。
她带着好耐心的微笑,听其他客人发表高见。
一边想,他们怎么会有用不光的精力,说不完的话,散不尽的欢乐。
伏雨轻轻吁出一口气,在这般热闹场合,当然没人听见叹息声。
对面坐的是小郭与他太太,整个江湖都烦嚣地传着他俩即将分手,但此刻两人却恩
爱如常,合拍如昔,像是专门为辟谣而来,人生如戏。
只听得郭太太笑道:“……我那个朋友姜玲,闹的趣事真多,也难怪,自小在美国
长大,一直不肯回来,上大人孔乙己都不懂……”伏雨抬起眼,“姜玲此刻在香港?”
她认得这位女士。
郭太太答:“回来做事兼定居。”
伏雨很少寻根究底,但这次却追问:“谢文也一起回来了吗?”
郭太太答:“谢文同姜玲离了婚。”
“什么?”
“嘘,”郭太太说,“别紧张,别警惕,很普通的事,离婚是很平常的事。”
郭太太说得对,但姜玲同谢文完全不像是会离婚的一对壁人,由此可知,没有什么
是永恒的了。
伏雨陷入沉思中。
一边小郭说;“他们分开已有一段日子,你不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伏雨说,“这么说来,谢文此刻是自由身?”
小郭笑,“是。”
“他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纽约,喂,你打算怎么样?”
伏雨知道不说笑话是不行的了,于是回答:“我打算买双球鞋穿上去追谢文。”
饭局终于散了。
伏雨开着小车子回家。
下了一场雨,车窗上全是雨水,对面车头灯射过来,雨水反映亮光,看上去活似密
麻的星。
谢文这个人给伏雨的印象再深刻没有。
她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他已婚。
伏雨那时刚毕业回来,还未找到理想工作,为生计也得紧守岗位,在许许多多留学
生中,她一点不算出色,没有背景,先吃了亏,再说,样子也并非突出,惟一胜人一筹
之处,便是肯苦干。
谁也不看好林伏雨这黄毛丫头,谁也不料到有一日她会冒出来。
但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林伏雨此刻在广告界很有一点名气,势利的社会多多
少少给她三分面子,并且争着说,一早就看出她并非吴下阿蒙。
她认识谢文,是在微时。
公司派她出去接洽一宗生意,她是新人,战战兢兢,走步路都会打跌,红着脸,跳
着心,饶是这样,还事倍功半。
没上去之前,她已经向人打听,谢文是个什么脚色。
他们告诉她:“美国留学生,通用公司老板的女婿,回来帮岳父推广业务。”
这么说,是个有资格掌决决策的人物,事情好办得多。
最怕一种对手,姿势像老板,事实是伙计,摆完架子,还得去请示上司,真正讨厌。
谢文英竣爽朗、才气纵横,几次交手,伏雨便有出门遇贵人的感觉,他真诚真意想
帮伏雨完成这个宣传计划,即使小节上有异议,推翻伏雨的意思,他也会有更好的建议。
做了两年事的伏雨不相信世上有这样好的好人。
可惜结了婚,不然一定追他。
但,也幸亏他结了婚,否则,不追可惜,追,又没有能力。
那一年,是伏雨士气最低落的一年。
与同班同学走了近两年,她想安顿下来,略提了一下,那位男生忽然十分鄙夷地看
着她说:“我知道,你想我同你结婚罢了。”
伏雨即时与他分手,却已经丧尽自尊。
今非昔比,那位骄傲的男生此刻时常过来与伏雨的手下开会,伏雨遇见他,总是客
气颔首,行家嘛,留三分面子大家好过。
不知道他怎么想,有没有觉得当年过分,失去良伴。
人各有志。
受过这次挫折,伏雨在感情道路上变得十分羞涩。
越是喜欢及尊重一个人,越是不敢越雷池半步。
合作了四个星期,大家已经很熟,小息时间,偶而也会讲一两句私事。
伏雨记得谢文说:“有空出来喝茶。”
多么普通的一句话,伏雨已经觉得心跳加剧。
“好的,”她答,“我跟你联络。”
“但是太太自纽约催我回去呢。”
“她为什么不来?”
“她不喜欢香港。”
喝茶一事,不了了之,谢文没隔多久,也就回纽约去。
这一件差使的成功决定伏雨的地位,老板对她另眼相看,以后,一切事情开始顺利,
枯燥乏味的工作变得多姿多彩。
伏雨仍然不改勤奋本色,越做越出色,五年之后,终于成为一个突出的广告从业员。
她一直认为谢文是她的恩人。
之后伏雨并没有再见过谢文,但认识了谢太太姜玲。
姜女士回来度假,小郭介绍她给伏雨。
伏雨对她印象甚佳。
姜玲出身世家,骄矜之气早三代已经收敛,她不炫耀不夸张,非常大方。
当然,她有她精明之处,但绝对不会妨碍别人伏雨很欣赏这种气质,也只有这样的
人才配得起谢文。
幸运的姜玲,什么都有,真令人羡慕。
车子越驶越慢,但伏雨终于回到家里。
原来他俩离婚一段日子了。
第二天一早,伏雨亲自拿起电话,向直接间接的朋友打听谢文在纽约的地址。
世界并不大,要找一个人,总有办法把他掀出来。
到下午,伏雨已经得到她要的资料。
那天她晚下班,七点半,正好是那边的清晨,她拨通电话,响了三声,有人来接,
却是个女子的声音。
事业上春风得意使伏雨添增了三分自信,一分霸气,她说:“香港找谢文先生。”
“谢有事到加州去了。”
“有没有说几时回来?”
“后天下午,你是哪里找他?”
“世界广告公司。”
“贵姓?”
“姓林。”伏雨不肯定谢文是否记得她。
“我同他说。”
“请问你是哪一位?”
“我?”那女子笑,“我是他管家。”
伏雨也笑,“麻烦你。”
管家。
没有这一分幽默,还真不能随便在别人家出没。
刚挂上电话,伏雨的老板出现在房门。
洋大班问:“还没下班。”
“对了,我要向你拿十天假。”
“开玩笑,三天。”
“喂!”
“五大。”
“我要到纽约去,来回已需两天。”
“我不管是否去冥王星,五天。”
五天也好过没有。
“几时动身?”
“明天。”
“你疯了,明天同蓝金化妆谈八千万生意,后天有绿波香烟,大后天是碧柱冰淇淋,
年底出发还差不多。”
洋人推门而出。
伏雨坐下来。
不被他提醒,还真的不发觉青春就此消耗殆尽,年复一年,月复一月,待他们找到
新血,才把她淘汰出局。
能不为自己打算吗。
伏雨订了下一个星期的飞机票。
把所有的业务约会往后挪,她说什么都要到纽约去看谢文。
以前没有机会,现在有了。
这段日子,当然有人追求她,花与情书一叠叠送上来,与其说是追求林伏雨,不如
说是追林伏雨的名誉地位。
短短五年,伏雨想到初人行做的不过是抄写,各色人等把一叠剪报摔在她台子上,
她就得综合资料做一篇详尽报告,往往写到八九点。
此刻她情绪略为不快,连老板都要让她三分。
这社会的酸同甜她都尝过。
伏雨在找一个真正对她好的人。
她不避嫌疑,每天都拨电话到纽约去。
管家不在,电话没人接。
终于,在出发前三天,她找到了谢文。
伏雨认得他的声音,她很愉快客气地说:“谢文,我是林伏雨,记得吗?”本来这
是件顶尴尬的事,但由林伏雨做来,却亲切温和,成功人士,一定有他们的魅力。
“世界广告?”谢文想起来。
“对。”
“你一直做到现在?”
“不错。”
“必定升过好几次了。”
伏雨只是笑,“你好吗?”
“过得去。”
“谢文,我后天会到纽约公十,有没有空一起喝杯茶?”伏雨简单明了的提出要求。
“可以呀。”
“那么,届时我找你。”
“欢迎欢迎。”
“再见。”
他那边也挂上电话。
看看钟,才说了三分钟。
多年来喝一杯茶的心愿即可偿还,伏雨有点紧张。
她问自己:该穿什么衣服去见谢文,头发要不要修一修?
她的洋老板疑心地问:“你这次到纽约,有重要的事?”
伏雨不出声,众所周知乘二十二小时飞机一向是她最深痛极恶之事,如今不吭声,
聪明人当然看得出端倪来。
老板郑重其事地问:“你不是爱上了什么人吧?”
“不不不,”伏雨笑,“我只是去把升职的好消息告诉一个好朋友。”
“那么,同他说,明年开始,你就是我的合伙人。”
“行”
“迅速回来,成箩的事等你开动。”
“是。”
伏雨还是去修了头发,恢复五年前那个样子,看上去不但年轻点,伏雨还希望谢文
一见她就有亲切感。
她当然没有失眠,多年来见惯大场面,夜夜睡不稳,第二天怎么办事。
她只是感慨了一会儿,如今总算有资格去喝这杯茶了。
她或许会告诉谢文,他们别后,发生过什么大事。
不不,还是不说的好,过去的事已不是重要的事。
将来一有机会,她便会到纽约见他。
只是,他现在于哪一行呢,他在大学里念的是美术,会不会在博物馆任职,要不,
就主持一个画廊,以他那样的人才,这五年来,一定有很大的发展。
或者也可以谈谈他离婚的前因后果。
说到妻子的时候,伏雨记得谢文的声音与语气都是温柔的。
他是一个非常体贴的人,所以才会对伏雨那么好。
他根本无需那样做,但是他没有阶级观念,伏雨感激他到如今。
出门这么多次,鲜有这么开心。
飞机上的情况与伏雨初出道时有点两样了,从前后舱总余一两排空位,可供人伸伸
腿倒下睡一觉,现在甭想,只只位子客满,经济座上统统是移民,拖大带小,十分喧哗,
令人侧目,商业客位上一半浓妆的女白领,匆匆忙忙操作,不住书写文件,按动计数机,
忙得不亦乐乎。
当然,头等舱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伏雨已经不大肯乘搭其他座位了。
对于出门,她的要求很低:一、飞机上必需给她平躺着眠一眠,二、抵步后她一定
要住酒店,千万不要介绍她到亲友家住宿,她完全不想省这个费用。
过五关斩六将,到达酒店房间她第一件事便是拨到谢文家。
“我是林伏雨,我到了。”
“啊对,旅途愉快吗?”
“好得不得了,明天下午三点,皇牌大厦的咖啡座见。”
谢文在那边笑,“我必定抽空出来。”
“请你写一写,我在希尔顿一一○三号房。”
伏雨长长吁出一口气,倒在床上,连衣服都不换,拨好闹钟,便睡着了。
也并没有睡好,不住看到自己坐在咖啡座上等,但半天也不见谢文到,他爽约了,
她打电话到他公寓,拨来拨去总无法接通,惊醒的时候,才清晨五点半。
她开亮了灯,淋了一个浴,再回到床上,已无法入睡。
叫个早餐到房间吃,一边看七点钟新闻报告,一大早,纽约市已经不太平,警车呜
鸣。
伏雨真觉寂寞孤清,大希望在黄昏或晨曦身边有个人作伴。
对这次见面,她抱无限盼望。
耽到百货商店启市,她出去挑衣服,但凡觉得有可能性的都买下来,捧回房间,慢
慢选一件认为适合的穿上,再三照镜子,才出门去。
还是早到了。
她站在楼下商场心不焉地看橱窗。
听见有人在她身后说:“时间到了,一会儿再看吧。”
伏雨惊喜,转过头来,看到她面前的人,怔祝这是谢文?
两鬓都白了,神情虽然愉快,形容却略见憔悴,看样子这次离婚给予他一点打击。
谢文响亮地吹一下口哨,“果然是林伏雨,但是,你做过些什么令自己看上去标致
十倍?”
伏雨笑,“谢谢你。”
“这次又来接什么大生意?”
他俩找到座位坐下。
伏雨看着他,半熟悉半陌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他好象同她记忆中的谢文有点出入。
“忙什么?”她问他。
“实不相瞒,我目前赋闲在家。”
伏雨一怔,“暂时休息?”
“暂时了有一年多,目前在联合国做些临时差使。”
“是情绪因素?”
“很多原因,对,我们说说你。”
“我?”伏雨像是忘记此来目的,“呵,我,我来向你道谢,记得我们首次合作?
你对一个无名小卒爱护有加,使我衷心感激。”
“无名小卒?”他不以为然地笑,“林小姐,彼时你已锋芒毕露,才思敏捷,言语
果断,是一名勇将,唉唷,而且姿态咄咄逼人,不好应付呢。”
伏雨大大出乎意料,瞪着谢文。
这是她?她本人怎么不知道?
“真多亏你把那个宣传计划处理得那么完美,我对你的印象非常深刻。”
“我有那么好?”
谢文点点头,温和地说:“自然,幼虎大了才会变猛虎,你不是以为小猫长大会变
猛兽吧?”
“你一直欣赏我。”
“不只我一个人,你们老板才是识货之人,不然不会委你重任。”
伏雨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真的,外国人把所有重头计划都派给她。
谢文语气中那一点温柔仍然没有变。
他说:“而且你最有人情味,已经多年没有朋友自远方来看我。”
“大家都忙。”
“你不忙吗?”
伏雨只得笑,“我一整天都有空,你呢?”
“打算去哪里?”
“你住哪一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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