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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集)-第1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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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为什么以本伤人?我对他虽然说不上有什么了解,到底也做过一段日子的同事,
老张根本不是那种人。
    主管又把我召进去说话。
    “张太太恐吓说要上来同你吵呢,这对公司来说,不大名誉。” Q偏偏他又是个没
有同情心,忠奸分明的老式人。
    我问他:“我应该怎么办?”
    “我也看得出你对张没意思。”
    “说得好,但是为什么针对我?”
    “谁知道,”老板说:“你自己想清楚,我们已经花太多时间在这件蠢事上,若不
是张走,就得你走。”
    “我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我认为单位比较需要他。”
    原来如此,一到要紧关头,老张平时花的功夫便即时见功。
    我浩叹,真是一场无妄之灾。
    “对你的前途是不会有损害的,不过是调到另一组去而已,而且我听说你并不太喜
欢这里。”
    “谁说的?”
    “什么都有人说,你的员工关系搅得不妥。”
    想不走也不行了。别的不说,单是那么多人讲是非,已令人吃不消。到底是谁,那
么急于要走?
    “一个月内你会被调动。”
    “好的。”只得认命。”
    “这一个月内,你要当心,我认为张太太受了刺激,行为可能有点失常。”
    “谢谢你的关照。”
    还得谢他。
    我同珍妮说:“你去问问老张,他干么陷害我。”
    “算了,反正都调走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许一切只是巧合,你千万忍耐着,
别留下话柄笑柄。”
    要是这样就放弃,隔八十年我胸口仍然会有一块大石。我还不算老,还没有看化,
我一定要寻根究底,虽然真相可能使我胸中压上三块大石。
    我在人事部查到老张家的电话地址。
    我也同他来一套神秘游戏,下午四时左右,算准张妻已经放学回家,打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三下,来接的人正是她。
    我不出声,放下话筒,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然后向上司告一小时假,赶着上张家去。她来应门,看见是我,倒也不怕,诧异的
说:“你!你来干什么?”
    我站在门口开门见山的说:“我来同你说,那不是我,我是无辜的,不论老张怎么
说,你们的第三者与我无关。”
    她静默了一会儿,没有表示相信我,也没有把门关上,在自己家里,她看上去很正
常,相貌端正,行事谨慎。
    “可以进来谈谈吗?”
    “楼下有间咖啡店,你去那处等我。”
    “好。”我转头下楼。
    那是间茶餐厅,我叫了一杯茶。他们的茶一问有特色,浓、甜、香,一般高贵的餐
厅还做不出来。使我想起穿校服的时候,时常来这种谦价的冰室孵。
    但是,人总是要长大的,面对许许多多不如意的事,一件一件费神,渐渐令人憔悴,
令人苍老。
    不到十分钟,她下来了。
    我们先是呆视对方,然后我尽量用平静的声音,把事情原原本本,完完全全的告诉
她。
    至少我得到一个倾诉的机会。
    很用心听,并没有打断我。
    听完之后,她静静的问:“不是你,是谁呢?”
    “也许没有人,也许是你疑心。”
    “不,他亲口说有人,他要同我离婚。”
    我摊摊手,话也说完了,人也累死,我说:“公司下个月要调我职,我一走,事情
便会水落石出,真的不是我,原本我不需要来,但我想你好过些,我自己也好过些,大
家都是女人,何苦互相践踏。”
    她看着我良久良久,低下头。
    我取过手袋,“我要走了。”
    “慢着。”她叫住我。
    我转过头来。
    “我还是答应他分手的好,是不是?”张太太喃喃自语。
    “这事有多久了?”
    “一年多。”
    “那更不可能是我!”我失声叫起来,“那时我还在另外一个部门。”
    “他说是他的女同事,他们之间有了解有感情。”
    我叹息一声。
    张太太面孔上忽然出现一种坚毅的神色,“无论是谁,我也不必苦苦追究了,这一
年多,我拖垮了自己,既然他已不要我,天天装神弄鬼,这样的日子怎么过?”张太太
这番话并不是说给别人听的,她在教训自己。
    我不便插嘴。
    “谢谢你来见我。”她像是决定了什么。
    “你相信我吗?”
    她再一次打量我,“我相信你。”
    我松下一口气,总算有人相信我,那人居然还是张太太。
    我问:“老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我也不再想知道。”
    我想知道,我真的想。
    我们俩在饮冰室分手。
    待调的最后一月,众人不再把我当作敌人,对我的遭遇似乎略生怜悯之意。
    我则比任何时候都注意者张的行动,不知这里的人真会以为我爱上他。他最显著的
转变是开朗了。
    电话同以前一样多,同样是女子打给他的,但不是张太太,因为他在低声说话的时
候始终带着一个微笑。这个才是真命天子呢。
    是谁?何方女子这么富有情趣,会搭上老张这么一个人?
    当然,如果真要查明,可以聘请私家侦探。我该不该这么做?
    正如珍妮说,人都要走了,离开是非地,一了百了,何用再多事。
    老张对我有一份歉意。
    中午我没有胃口,时常留在办公室吃一个三文治算数。
    他趁这个机会与我搭讪。
    “我妻子已答应与我离婚。”他声耷中有掩饰不住的喜悦,像是忍不住想告诉全世
界。
    我十分愤怒,这么普通的人这么坏,当初追求他妻子的时候,也是以同一喜悦的心
情吧。
    即使后来关系变化,至少也应略带唏嘘,不应因分手孜孜欢喜。我很高兴张太太决
定离开他,这个人毫无值得留恋之处。
    我冷冷的说:“你的女友,以为她胜利了吧。”
    他一呆。
    “这样的胜利者,不做也罢。”
    “我知道你气我们。”
    我站起来,离开办公室,不想再同他说下去。
    过三天,上司便宣布升珍妮做我的位子。
    我心中略有牵动,但跟着很自然的恭贺她。
    我说:“非得请你吃顿饭庆祝。
    “我要请你才对,你都要走了。”
    “就今夜如何?”
    “今夜已经有约了。”
    我随即想到是他的男友。“那么明天。”
    “一言为定。”
    该日我准时下班,走到车站,才发觉忘记带皮夹子,身份证钞票全漏在写字楼,只
得往回走,近日来闷闷不乐,心神恍惚。
    这样一来一回,花多二十多钟,写字间还有灯光,我推开门,只见珍妮与老张两人
都背着我坐,两个人不约而同都在说电话。
    真是用功,我想,不以为意。
    但随即仿佛有第六预感似的,浑身寒毛竖了起来。
    我没有即时走过去取皮夹子,因为这两个人的电话对白太奇怪了。
    只听得珍妮轻轻说;“一切都如你所愿,高兴了吧,我的好友被轰走,你的妻子也
离开了你。”
    她说话的时候,老张静默,但一等她说完,老张开口:“我内心也不好过。”
    这两个人在干什么?他们在说电话!两个人同坐一间写字楼,却利用电话通消息。
    原来是珍妮,是她。
    是她与老张声东击西,一石二鸟。
    只听得老张说:“你也好呀,她不走,你怎么升级。”
    说得这么明白,我震惊,呆在门口,一时不知进退。
    看,水落了,石出了,又怎么样?扑过去直斥其非吗,还是将这件事揭发给公众知
道?
    不知为什么,我轻轻退出,掩上了办公室门。
    我没有亮相,没有让他们发现我。
    我退到走廊的会客室坐下,一时失望炙痛齐袭心头,原来就是身边的朋友,一向与
我谈得来,就顺手利用我。
    但我亦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终于弄明白了,一切都可以加起来,我早应注意到。
    简直防不胜防嘛。
    是老张先出来,他们真小心,明明没有人,也还是一前一后走。
    见到我,他一震,强笑地不知还想说什么,我已匆匆站起,再度溜进办公室。
    珍妮在收拾桌面,见到我,也是一呆,可见做贼总是心虚的。
    可是她功夫也真的到家,即时闲闲问:“还没有走?”
    “忘记皮夹子了。”
    并没有再多说,取了皮夹子便走。
    “一起吧。”她不得不那么说。
    我与她熄灯。
    “明天是你最后一天?”
    我点点头。原来这些日子,在后打我毒针的,一直是她。
    可怕,但我能够在这种情况之下维持缄默,岂非更加可怕,为什么不发作,不敢,
不屑?
    不,因为我知道什么事都要付出代价,珍妮这么做,她必然得不偿失。
    我们在公司的大门口分手,转角处,我已看到老张在那里等她,这是他们庆祝晚会。
    我说:“祝你快乐,珍妮。”她没有回答我。
    我向她笑一笑,挥挥手走开。
    第二天我没有回公司,告一天病假。
    我要努力的忘记整件事,我做得很成功。说真的,塞翁失马,我发觉新部门比较适
合我,同事也比较友善,他们听说过我的事,但也更相信眼睛所看到的真相,我很快获
得他们的信任。
    事实上我认为这里要比从前更有前途。
    我并没有改变自己,对人仍然采取不设防态度,英国的施法制是这样的:每一个人
都是无罪的,直至证实他有罪。在我心目中,仍然每个人是好人,直至有事实证明他是
坏人。
    那日是阿祖在街上叫住我。
    “好吗?”我问:“各人怎么样,老头还那么疯?”
    阿祖苦笑。
    我忽然问:“老张同珍妮结婚没有?”
    阿祖一怔,“原来你是知道的。”
    我不语,不想她知道我是很晚很晚才弄清楚的。
    “他们没有结婚。”
    “埃”我略感觉意外。
    “嫁祸于你,叫你挡了张太太,又趁你走,她占了高位,但他们没有再进一步,老
张现在很沮丧。”
    “有这样的事,他们分开了?”
    “分开了,你猜猜珍妮现在同谁走?”
    “怎么猜,天下男人那么多。”
    “也是近在眼前的。”
    “要命,是洋老头?”
    “正是。”
    “老头已经五十一了,肚子上三圈脂肪!”
    “还有臭狐。”
    我摇头,“珍妮怎么搅的。”
    “你真伟大,没去拆穿她。”
    “伟大,不不不,我没有胆子。”我笑。
    “我的朋友来了,我们通电话。”
    “再见。”我说。
    幕后主持可见是珍妮,不是老张,老张也不过是工具,可是都是那样的人物,真不
如叫人说什么才好。
    她是否快乐?他们说,求仁得仁,便算快乐。
    我希望她快乐。很明显,她要的全已到手。?
     (此文原载于亦舒短篇小说集《情人知己》,系盗版,原属名岑凯伦,感谢网友
shirley提供此书。作品前原无小标题,此篇名为编者酌加——宇慧)
    心 





作者:亦舒 
二0六五年,天下太平,科学进步,人们安居乐业。可是年轻女子们聚在一起却依然喜欢谈论异性,以及感情问题。 
马小珊,刘余庆、孔月明的友谊自中学时代开始,经过许多人与事,依然定期见面,算是十分难得。 
今日,在孔月明家中,不知怎地,谈到了男女感情。 
喝著香槟酒,马小珊头一个苦笑,“我决定以后都不再谈恋爱。” 
刘余庆说:“何用因噎废食。” 
“时间精力都不胜其扰,简真不用做其他的事了,倘若享受倒也罢了,偏偏又十分痛苦。” 
孔月明点头:“这正是一般人对感情的看法。” 
马小珊说:“从前,人们老爱说,心不由主。” 
孔月明笑笑,“还是中国人聪明,不知多久之前,已经发觉心脏与感情有极大关系。” 
刘余庆点头,“约有数千年了,有一句话叫心病还需心药医,说明一切感情,其实由心脏控制。” 
“直至上个世纪,人们还以为是一种内分泌作崇。” 
“不不不,是心脏。”马小珊吁出一口气,“来,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刘余庆笑,“那是什么。” 
“我的心。” 
其余二人大大讶异。 
马小珊拎过公事包,取出几张彩色图片,“今日我去看医生,请看他们最新仪器所拍摄的图片。” 
“这真是你的心!” 
马小珊说:“这是左心室放大十倍图,看到下角的黑斑没有?” 
“这密密麻麻,芝麻般可怕黑点是什么?” 
马小珊叹口气,“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心死?” 
孔月明心一动,“这是坏死细胞?” 
“正是,医生说,每次恋爱失败,都导致心脏不胜负荷。” 
“啊,怪不得叫伤心!” 
“对,也是人类保护自己的一种方法,Z细胞死亡,导致心脏麻木,把伤感情绪减至最低,以便事主存活,发现Z细胞的存在,还是最近的三年的事,经过特殊药物处理,才能显现。” 
这时,刘余庆笑了,“你的医生作何处理?” 
马小珊仍然凝视她心脏的图片,“原来,小说中形容的所谓『我心上伤痕累累』,都是真的。” 
孔月明替朋友斟酒,“放心,科学昌明,医生会有办法。” 
刘余庆骇笑问:“医生有何建议?” 
马小珊黯然,“医生将帮我注射一种保护膜,罩住心房,使它不受外来因素影响,它会平静地操作,直到一百年后我寿终正寝。” 
孔月明踱步至窗前,看著窗外碧蓝的大海,“可是,那么麻木不仁的生活,你会快乐吗?” 
马小珊愤慨地答:“社会要求效率,我不能再浪费人力物力来谈恋爱,唯有痛下此策。” 
这时孔月明顺手取过一只摇控掣,一按,窗外海景忽然变为一片葱绿的原野。 
刘余庆立刻抗议,“我爱看海,请把美丽的海景转回来。” 
“遵命。” 
孔月明再按钮,海景又回到窗外,她走到窗前,敲一敲,发出咯咯声音,原来窗户其实是一幅白色墙壁,栩栩如生的蓝天白云碧海,甚至点点白帆以及飞翔海鸥,都是放映器的杰作。 
孔月明苦笑,“子虚乌有,镜花水月。” 
刘余庆叹息,“科学越是进步,世界越是虚假。” 
“你呢,”马小珊问:“余庆,你如何自保?” 
“我?我惟有尽量小心,幸亏老妈一没给我聪明,二没赐我美貌,异性对我兴趣不大,暂时尚无问题。” 
孔月明与马小珊一听此言,大乐,笑不可抑,“聪明与美貌还需老妈负责?后天有的是办法。” 
刘余庆自己也笑了起来,“我比较幸运,一早找到伴侣,彼此尊重,感情稳定。” 
马小珊领首,“绝对肯定,你的心脏比我建康。” 
刘余庆略为腼腆,“可以这样说。” 
马小珊忽然想起一事,“月明好似没有感情上的烦恼。” 
孔月明一怔,淡淡微笑。 
刘余庆笑说:“月明自小是理智型,百毒不侵。” 
“林晖那样的攻心好手,都是徒劳无功。” 
“月明肯定也有一颗正常的心。” 
这个时候,孔月明打了一个呵欠。 
“噫,我们该让主人休息了。” 
孔月明说:“吸一吸提神剂,可以谈通宵。” 
“不,那样做太过消耗精神,最终还不是要付出代价,不如就此结束的好。” 
“告辞了。” 
孔月明送两位朋友到门口,殷殷道别。 
回到家,一关上门,整张脸疲了下来。 
她按钮唤小型机械人出来收拾客厅。 
刚才,连朋友都开始纳罕,这几年孔月明怎么会生活所如此风平浪静。 
她记得两年前去看医生,医生透视她的心脏,十分震惊,“孔小姐,你怎么可以摧残心脏到这种地步,Z细胞已经体无元肤。” 
记得当时她悲哀地问:“我还有救吗?” 
她至今何然存活,得多谢医生当机立断,把她整个心房以手术切除。 
是,孔月明此刻已是一个无心之女,这两年来,她依赖人工心脏维持血液循环,她已完全脱离苦海,无论见到何种异性,她都可以无动于衷。 
没有心,怎么动心。 
安全了。 
人造心脏每五年需更换一次,将来想必越来越多人使用,从此所有破碎的心都可以修补,麻木,也许,可是,智者不是一直说,世上除了男女私情,还有许多大事需要处理吗。 


心之色


  
——选自短篇小说集《传奇》

她背着我坐。 
穿的衣服没有什么特别,闪光的钉亮片晚服,人各一件,没有什么了不起。发型也普通,垂至肩膀的直发,连发夹也没有。 
直至有人叫她:“吉永,吉永。” 
她转过头来。她并没有连肩膀一起转动,只是缓缓的把面孔作四十五度角的倾斜转过来—— 
哗,看到她的五官,我便屏息。 
天底下原来真有美女这回事。 
我一向不喜白皮肤,偏偏她的肌肤胜雪,一双眼睛黑瞳瞳,似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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