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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集)-第1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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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笑。 
“她与我都只读到中四。” 
“以后要读,还可以努力。” 
他向我笑,姿态很妩媚。 
我想起来问:“你为什么被开除?” 
“我?”他笑而不语。 
那边已经有人叫:“菲立,快,到你了。” 
他拉拉我的手,奔过去准备。 
我离开现场,回公司。 
阿戚的报告:“柯倩订了两张往巴黎的飞机票,下星期三出发。” 
啊哈!来了,来了,答案来了。 
我同阿毋说:“你去打听打听,柯菲立为什么被学校开除?” 
“他念哪间?” 
“我知道还问你?你做的是哪一行?” 
他喃喃咒骂着去打电话接天地线。 
半晌回来说:“他与高班同学在课室中亲嘴被发觉而开除的。”呵,孽子。 
阿戚尚未明白,问道:“警告他也就是了,他有十六七岁,很正常呀。” 
“是男同学。”阿母说。 
阿威吐吐舌头。 
我沉吟半刻。 
“去查查夏乐蒂又是为什么被开除。”我说。 
阿毋说:“我不明白,你想做训导主任?” 
“你别理,去查查。” 
阿母只得再去寻线人。 
阿戚安慰我,“下星期三到飞机场去看个分明。” 
我摇头,“他们怎么会同时出飞机场。” 
“可以去查她隔壁座位是什么人“” 
“会得分开坐。” 
“为什么如此小心?” 
“这是她的习惯。” 
“为什么由她去买飞机票?” 
“问得好。” 
“对方也许没有能力。票子是头等位。” 
“会是谁?” 
“会不会是柯菲立?” 
“不会,他没跟我提过。” 
“嘎,你们已经结拜成兄弟?他什么都对你说?哈哈哈哈。” 
“去死。”我说。 
“一个没有经济能力的人……不可思议,放弃沈以藩而去迁就一个条件甚差的次货……” 
我温和的说:“没钱不一定是次货。” 
阿戚笑,“你在妄想你也会遇到那样的红颜知己?” 
“哪个穷小子不想?”我摊摊手,“所以直骂小女人虚荣。” 
阿毋回来,“不知道。” 
“什么叫做不知道?” 
“夏乐蒂在英国念寄宿学校,没人知道她因什么被开除。” 
原来如此。 
“如果一定要知道,你陪柯菲立多喝几杯,他自然会告诉你。” 
阿毋咕咕笑,“他怕柯菲立看上他。” 
这两个人真无聊,望之不似人君,出不得大场面,坦不起重任,井底蛙,刘姥姥,土包子。 
阿威说:“闲话少说,打今日起,大家休息,下星期三,你,小郭,守在柯家楼下,你,阿毋,一早去机场查名单,我稍后来会合,我不相信抓不到这个人。” 
星期三。 
大家都死守着星期三这个大日子。 
阿母一早拿到名单,一共一百多个男客,头等舱有二十名之多。 
“谁?全是拚音,什么概念也没有。” 
沈公子在家跳脚,差点没骂出“饭桶”两个字来,逼我们买飞机票追到巴黎去。 
我一直守在柯家楼下。 
我不甘、心被一个女人愚弄。她极聪明,早知道沈以藩这样脾气的公子哥儿迟早会派人来追查她的行踪,所以一早就有捉迷藏的打算。 
柯菲立来了,此刻尚在楼上。 
一大堆记者上去过,也离开了。 
她自己一直守在屋中,两部车子停在车位上,动也不动。 
那班吃正宗咖喱的同志抱着水果与洋酒来探她,也在一小时后告辞。 
我看看表,最迟半小时后她就要动身去飞机场,那个要紧的人,为什么不与她会合? 
是否约好在巴黎等? 
下来了。柯菲立替她挽着简单的行李,他大概负责送她到飞机场。 
果然,姐弟两登车而去,我急急跟踪,转动车匙,音讯全无。 
我急出一身冷汗,什么,电池又在这种场合同我寻开心? 
伊人之车已经失去踪迹,我还在小路下折腾,一管车匙扭得要断开来,我下车狂怒地踢车身,寻出电线搭响摩打,忙得浑身大开,忽然听见引擎达达一声,哗,如闻天籁,车子又发动了。 
但现在再追上去,又有什么味道?他们已在半途中,而阿毋又守在机场,嗟,功亏一篑,怕要被他们笑得脸色发绿。 
我苦笑坐在车内,双手置驾驶盘上,内心失落。 
正在呻吟,忽见一长发女子手持旅行袋急急在大厦门口截车。 
慢着,我瞳孔发光,这是谁? 
这不是夏乐蒂伊利沙白?她一直在柯家,到现在才下来? 
我脑中灵光一闪,一大团疑云如被劲风大力吹散。 
只见她登上一辆计程车,疾驶而去,我连忙跟在后面。 
一点也不错,是往飞机场的路。 
她赶去与柯倩会合。真精彩,柯倩的车在等她,按晌喇叭,朝她招手,夏乐蒂探出头去,长发在风中飞舞。 
柯倩到达飞机场,所有的记者包围着她做访问,十分钟后,夏乐蒂独自悄悄溜过关口,神不知鬼不觉。 
此时我再看见机舱名单,柯倩隔壁座位写着:马利合普逊,这才是夏乐蒂的真名字吧。 
阿毋见到我,朝我点点头,继而耸耸肩,他自然一无所获。多亏我那部老爷车,否则我也得交白卷。 
柯倩取出护照,在进闸口时忽然向我微笑,我看向身后,没有人,那么,她的笑脸是冲我而来。 
她向我走来,“郭先生。”她叫我。 
我把双手插在口袋里,不是没有死心的。 
“告诉以藩,我跟他的缘份至今已尽。”她说。 
由此可知,她一直知道我的身份。 
我只得点点头。 
她轻轻说:“我不幸不是那种视归宿为大前提的女人。” 
我默然。 
“我觉得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我的眼神已告诉她,追寻快乐,无论如何,是值得原谅的,况且她又没有伤害什么人。 
沈以藩会有损伤?别开玩笑了。 
“再见,郭先生,”她微笑,“你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再见。玩多久?” 
“不一定,一个月,两个月,半年。”她神采飞扬,“努力的做,尽力的玩,这是我的格言。” 
“祝福。”我说。 
她向我摆摆手,进去了。 
阿毋问我:“她同你说什么?” 
我说:“她说,她的新爱人,叫马利合普逊,芳名夏乐蒂伊利沙白。” 
阿毋张大嘴巴。 
一直到我们回到公司,他还一脸的困惑。 
阿戚在等我们,他说:“我找到了。” 
我问:“找到什么?” 
“夏乐蒂在英国念修女学校,因非常令校方震怒的原因被开除,理由是” 
我打断他:“我已知道。” 
阿戚诧异,“你知道?” 
阿毋说:“是,让我说与你听。” 
“慢着,速告沈以藩,纸包不住火,如果我们不给他第一手资料,就收不到费用。” 
因他们现在是股东身份,所以也不再骂我市侩,扑到电话面前去。 
我斟杯威士忌自饮。 
半晌,我问阿毋,“你那老同学说什么?” 
“他完全吃瘪,一声不啊。” 
可怜的老沈。 
“他说费用会寄支票来。” 
阿戚喃喃说:“真倒霉。” 
我说:“未必,他自己也说过,过一阵子就好了,似他那般人材,还怕没有伴侣。” 
阿毋说:“只是好女孩已经够少,不是人家的太太,就早已是人家的情人,现在我们不但要同男人竞争,更得与女人争宠,多么痛苦,恐怕这王老五要做定了。” 
我裂嘴而笑,阿毋这忧虑,倒不是空穴来风。 
阿戚说:“讲正经的吧,几时我们去找个律师,签张合同,重组公司?” 
我咳嗽一声,“我是小郭侦探社创办人,我占百份之五十下余四十九由你们两人平分。” 
“什么,那还不是由你指挥如意?” 
“阿毋,再不甘心,在隔壁租间写字楼,干脆成立毋氏探案岂非更妙?” 
“别吵了别吵了,一人让一步。”小肥婆艾莲忽然插嘴进来。 
我们三个,都是小人,于是志同道合,相视而笑。 
幸运饼乾


          亦舒

中午时分,同事们抬起头来,把案前文件一堆,表示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日宇笑说:「正是吊颈都要透透气。」

坐在她旁边的金汀问:「今天吃甚么?」

「甚么不一样,来来去去那几种饭盒子,要不就是三文治,唉!」

金汀怔怔的说:「如此克已复礼,为的是甚么呢。」

日宇马上回答她:「薪水。」

「还不够买时装哪。」

「省些用,小姐,欲望无穷。」

金汀伸手揉一揉酸软的脖子,然后站起叫办公室助理出去买午餐。

回来的时候金汀接了一通电话,一看那表情,就知道是异性打来的,她开头是意外,随即是惊喜,最后欢欣地挂上电话。

金汀同日宇说:「我有约。」乐得飞起的,一把取过手袋便扑出去。

日宇看著她背影,这种最后一分钟约会,不去也罢。

日宇是衷心这么想,假如有人敢在十二点四十五分来找她赴当天的午餐约会,她一定言出必行,拒绝他。

但此刻说出来,好像妒忌别人似的。

明知做候补也去,可见金汀有一颗寂寞的心,奇怪,日宇明明记得本市年轻男女比率为一点四比一,可见男多于女,为甚么妙龄女子都那么心急?

午餐盒子来了。

日宇打开纸袋,粗糙滥制的熟食都有那股旧抹抬布似的味道,日宇一闻就倒了胃口,不想吃。

她摇摇头叹口气,再捱三两年,肠胃就报销。

这么大的牺牲,代价卑微。

咦,日宇看到饭盒边有一只小小透明塑胶袋,里边装著几块饼乾。

这是甚么,吃饭盒送饼乾?

她打开塑胶袋子,取出饺子型饼乾,呵,她知道这是甚么,这是唐人街中华料理店里的幸运饼乾,很松脆,带甜味,捏开来,里边有张小小签文式字条,简单地说出吃饼人那天的运程。

怎么,日宇想,这玩意儿难道流行到本市来了?

她拆开其中一块饼乾,摊开字条,它说:今天之内,你会遇到一宗意外,与你终身大事有关。

日宇笑了。

她把其余三块饼乾放进抽屉,吃两口饭盒子,扔掉它,一边内疚,因为非洲不知有多少饥民,而她,浪费大好食物。

金汀在两点半才回来,脸上带一种沉醉的神色。

日宇看她一眼,酒不醉人人自醉,也好,自我陶醉往往最妙,何用管旁人怎么想。

一直到下班,日宇都没有碰到与她终身大事有关的意外。

回家,淋过浴,也就浑忘了这件事。

八点半,日宇刚想听音乐,她挑出心爱的唱片。

楼上开始发出敲凿声。

日宇痛恨公寓房子这个缺点,每个新住客都似发了财,搬家非大肆装修不可,这户人家赶著入住,晚上施工已经有一两个礼拜,噪音令日宇十分困扰。

每晚到十一时才肯停止。

日宇自窗口探头往上看,只见上两层灯火通明,隐隐还传来工人吆喝声。

他们想怎么样,把大厦拆掉重建?

日宇决定上去看看。

她穿看便服,取过锁匙,出门,走两层楼梯,便到了十八缕甲座。

这一座面积相当大,均是日宇公寓的只倍。

她在门口张望,大门并没有关上,她可以看到整幢公寓的墙已被拆卸下来。

日宇踏进一步,十分讶异,既然不喜欢这个间隔,何用买下来?

工人看见她,向她点点头。

工头过来,误会她是业主前来监工,笑说:「已经尽快在做了。」

忽然之间,身后有一把声音问:「还要做多久?」

日宇连忙转过头去,看到一个年轻男子,不但语气冷冷,表情也冷冷。

工头进一步误会他是日宇的伴侣,便回答:「下个月一定完工。」

日宇则直觉上以为他才是业主。

而他呢,见日宇一早站在屋内与工人说话,自然也有了错觉,以为这是日宇的新居。

日宇瞪了他一眼。

他也瞪日宇一眼。

两人不约而同离开那间防空洞似公寓。

却又在梯间狭路相逢。

日宇以为他故意尾随她,警惕之心即起,「你到甚么地方去?」

那人好气又好笑,「小姐,我回家休息,不妨得你吧。」

回家?他的家还在装修中呢。

日宇说:「拜托拜托,请他们早些收工,我们这些可怜的邻居都决要疯了。」

「甚么?」那年轻男子大大意外。

日宇问:「你以为我说得不对?」

「那不是你的房子吗?」

「当然不是!」

他这才露出一丝笑容。

日宇想起来,「怎么,也不是你的新居?」

「我住十六楼。」

「原来是一场误会。」

「可不是,你呢,你也住在这撞大厦?」

日宇点点头,「也是十六楼。」

「我在乙座住足两年。」

「我搬进丙座也有三年。」

原来邻居面对面住上这些日子从来没有见过面。

日宇掏出锁匙开门,「再见。」

他也说:「再见。」

说也奇怪,装修杂声噪音忽然停顿,日宇觉得做再世为人一样。

她倒在床上松口气。

第二天早上,在电梯里,日宇碰到昨夜那个年轻人。

她犹疑一刻,只向他领首,却不与他交谈,她甚至连正眼也不去看他,外人只道日宇冷淡,其实是害羞的一种表现。

到了公司,照样埋头苦干,金汀同她说:「你的精神好像欠佳。」

「家里楼上有人装修。」

「惨。」每个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今午有没有约?」日宇问。

「时间还早。」

金汀像是有三分把握。

中午,日宇仍叫人去买午餐,「到昨天那间去。」她叮嘱。

人家去了回来,日宇连忙拆开纸袋,却不见昨天那包幸运饼乾。

她问:「有没有到昨天那间店去买?」

「一直都是在那间买。」

奇怪,怎么没有饼乾?

她自己走出去,依著招牌,找到那家快餐店。

日宇问:「你们是否派送幸运饼?」

侍应生莫名其妙,听都没听懂,「甚么?」

日宇又找到经理,向他查询,过半晌,经理笑说:「小姐,你这个主意很好,我们可以孝虑在饼内夹宣传单张,但是敝店还未曾考虑实施。」

日宇大大诧异。

饼乾从何而来?

这么神秘。

回到写字楼,拉开抽屉,日宇把其余三个小饼乾取出来,看半晌,挑一个,轻轻压碎,看到字条上写:要把握机会,免误终身。

日宇吓一跳。

随即又笑出来。

有人搭讪问:「笑甚么?」

原来是金汀,呵,那人不再来约,使她失望了。

日宇明知故问:「没有出去吗?」

金汀有点没精打采,只是摇头。

日宇把饼碎扫到废纸箩里去。

「你相信不相信预言,签文、占卦?」

金汀抬起头,「看样子我也要去算算命了。」

「算甚么?」

「我们要算的,不外是终身大事。」

「不算事业前途吗?」

「事业安步就班,有点把握,况且我们也大约知道个人能耐可以去到哪里。」

「你又何用为婚姻心急。」

「日宇,有时侯真觉日子孤苦寂寞得不能忍受,渴望伴侣亦属人之常情。」

「我明白。」

「你吃过饭没有?」

「吃过了,你呢?」

「没有胃口。」

本市著名的炎夏,足足长达六个月,十月初还要来个桂花蒸,走在街上,仍然汗流浃背。

真的累。

自街头看过去,整条行人道人挤人,夕阳照耀的空气下扬著一层白蒙蒙细尘,日宇更觉人生如梦。

到了冬天,气温降低,打一个冷颤,才会觉得实在点。

可是春去秋来,又是一年,流金岁月过尽了,四季也就没有意思。

想到这里,日宇不禁有一丝傍徨。

下班,在电梯中再碰到那位男生,态度就稍减强硬。

她说:「真巧。」的确没有讲错,太巧了。

他点点头,「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面。」

「可不是。」

「贵姓?」

日宇给他一张卡片。

他也还她一张。

两人又互道再见。

回到家,日宇把卡片细字读出:关沃暖,友邦电子公司工程师。

年轻有为。

但是怎么样把握机会呢,她根本不懂。

日宇不是没有听讲有人穿件睡衣就去敲异性的家门,她却说甚么都做不到。

况且,那位大胆的女士也没有成功,日宇更不想效颦。

无论是男是女,争事业不妨摆明车马,但感情一事,还是含蓄点好。

以后日宇每次看到那位女士,就忍不住想:那是一套怎么样的睡衣?平常那么正经的人……那天可是吃错了乐?

永远没有答案。

日宇把关君的名片压在茶几面的玻璃底下。

她真的不晓得下一步该怎么做。

日宇忽然想起,她还有两只幸运饼乾

真要命,这种小小玩意儿竟变为她的良师明灯,锦囊妙计,日宇苦笑起来。

星期六上午,日宇终于拆开另一只幸运饼乾。

她开始紧张,手心冒汗,一边骂自己神经,一边阅读那神秘的经文。

字条说:「勇往直前,切勿儒怯。」

这八字真言其实模棱两可,含糊不清,有一千种可能性,但是你别说,日宇一看,却如醍醐灌顶,即时茅塞顿开,精神百倍。

勇往直前,她握紧拳头,是,说得好,讲得好,可不就是这样,她要勇往直前!

怎么做?

她到著名的蛋糕店去买了点心,另外付老价钱选了一瓶好年份香槟,带著回家。

星期六下午,人家不一定在家。

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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