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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柔媚。
他看得呆了。
素亭从来不曾如此娇美,她也没有搔首弄姿习惯,不过,忽然做来,出乎意表地动
人。
“叫我干甚么?”
灼规说:“再做一次。”
紊亭莫名其妙,“做什么?”
“再拨一次头发。”
素亭尴尬,“你取笑我。”
她爱娇地用左手掩住嘴,挤到灼规身边坐下。
冯灼规在电光石火间忽然想起:左手。
一切都是那只外来的左手。
左手把它前生的习气也带了来,种入周素亭的生命里,但它的新主人却茫然不觉。
他曾经握过这只玉手,只觉柔若无骨,与素亭的右手大有分别。
现在,它又自作主张,频频做出一些可爱小动作。
手的前主人,一定是个极之俏丽的年轻女子。
隔几日,冯灼规去找苏医生。
“请透露手臂捐赠人的身份。”
苏医生只允咯说一二:“是位廿馀岁的美貌女子,不幸车祸丧生,脑部死亡,家人
同意将全部器官捐赠。”
“真豁达。”
“姓名我不可透露。”
“我明白。”
“回去好好享受生活。”
“她是学生、抑或是职业妇女?”
苏医生推搪,“我不清楚。”
冯灼规知道医生不会多讲。
那天,他觉得颈膊酸软,分明是帮女同事搬臬子时伤了肌肉。
素亭说:“我替你按摩。”
灼规意外,素亭几时学会这一套?
可是她双手一碰到他肩膀,已知是会家,用力恰到好处,无限熨贴舒服,紧绷扭曲
的肌肉立刻松弛。
“素亭,帮我按一下太阳穴。”
“遵命。”
冯灼规哗一声,“十指回春,从此我多一项私人享受。”
他心花怒放,握住妻子玉手亲吻。
素亭咕咕地笑。
生活如此愉快,素亭的左手居功甚伟。
这只手不但懂按摩,而且会做好菜;煎炒炖都是能手,冯灼规在家吃饭的次数渐多。
他留意到妻子在处理大学工作之际,仍然用右手多,书写,打电脑,翻文件,全不
用劳驾左手,但是在厨房就用左臂,让右臂休息。
怪异?
是,但冯灼规已习以为常。
他已知道那不是一只普通女子的手。
那么懂得服侍异性,可见是个人才,他独自到图书馆去找旧报上新闻来看。
交通失事……妙龄女子……约在五个月前……
他查了三天。
有了。
“名媛王绮兰雷雨之夜车祸身亡,富商挚友傅德峰裒伤欲绝”。
她叫王绮兰。
冯灼规连忙去我资料,他在报馆有朋友,中学同学张国泰现在是跑新闻的名记者。
他问:“可需要用私家侦探?”
阿张答:“王绮兰的资料十分丰富,我们编辑部就一大堆,你可以来看。”
一个下午他就了解了王绮兰的一生。
家贫,父一早失踪,母亲是一名售货员,由外婆带大,十三岁那年在街上被星探发
现,加入影坛。
阿张说:“我见过她真人,美人该是那个样子,她有一个特点,记性非常好,对人
极之体贴:永远知道宇宙日报的张大哥爱喝威士忌加冰……”
上帝是公平的,王绮兰没有温馨的童年,可是,她有异常的美貌。
“她根本没有机会好好拍戏,富翁排队一个个想结交她,玩了好几年,累了,跟着
傅某。”
照片摊开来,各种阶段王绮商都是活色生香。
“美人也有不如意之处,傅氏元配病逝,她想正式结婚,但是傅家子女坚决不允,
不知怎地,傅氏也觉得不是再婚的时候,两人酝酿分手。”
“然后呢?”
“发生了车祸。”
冯灼规沉默。
阿张问:“为何对王绮兰这个人那么感兴趣?”
“她的生命,有何目的呢?”
“一颗灿烂的流星,装饰了都会的夜空。”
冯灼规苦笑。
他的目光落在一张彩照上,对牢镜头巧笑情兮的王绮兰左手搁下巴边,无名指上戴
着一枚硕大的黄燕钻,这正是他所熟悉的玉手。
不知怎地,冯灼规打了一个冷颤。
那天,困到家里,看到妻子正在剪指甲。
素亭举起左手,细细欣赏。
灼规不动声色,轻轻握住她的双手。
他需严密注意这只手。
不知是否他多心,最近,素亭的手似乎有点轻佻,与同事或朋友说话的时候,总会
拍一拍对方的肩膀,或是替人家理一理领带。
也许,熟朋友之间不拘小节,但是,平日那么端庄的周教授忽然多了这类亲昵的小
动作,叫人迷惑。
对于这一切变化,周素亭并不自觉。
在一个慈善舞会里,素亭艳压全场,她一直掺扶着一位年近八十的校董,那老人忽
然年轻起来,邀请周教授跳舞。
半小时后,他宣布捐助大学建设一座图书馆。
冯灼规十分震惊,他知道大学想要一座新图书馆已有十年,不料今夜老人一时欢喜,
竟即时答应。
周素亭一直陪在老校董身边,喁喁细语。
终于散会了。
素亭松一口气,愉快地抱怨:“累坏人。”
灼规不出声。
回到家,匆匆卸妆,素亭躺在床上,很快憩睡,她的左手放在胸前。
冯灼规轻轻走过去,握住那只手。
他低声说:“我知道你有灵性。”
手指蠕动一下。
“欢迎你来我家生活。”
“我知道你向往婚姻生活。”
手一动不动。
“但你需明白,所有成功的关系,需双方体谅合作,素亭是大学教授,你要为她设
想,投入她的性格。”
说到这里,灼规叹口气。
“我是否傻子?对牢一只手说话。”
左手忽然抬起来,轻轻抚摸灼规的脸颊。
“看,我一早知道你会明白。”
手缓缓垂下。
“多谢你与我们合作。”
这时,素亭转了一个身,呢哺说:“灼规,你同谁说话?”
“与你说话。”
“明天再讲吧。”
她又呼呼入睡。
灼规放心了,他握着妻子右手直至天亮。
也许纯是心理作用,这一晚之后,周素亭做回周素亭,一点异样都没有了。
但是,她仍然煮一手好菜,有空替丈夫按摩肩膀,并且,用左手化妆。
一年后,苏医生替素亭检查手臂。
“感觉如何?”
素亭说:“百分百正常运作。”
苏医生点头,“手术成功,报告呈上,希望将来可以广泛应用,造福人群。”
素亭伸出左手,细细端详,咕咕地笑,“我并没有辜负这只手,我学会许多从前疏
忽了的技艺,改天,我还打算去学缝纫呢。”
苏医生也笑,“我真替你高兴。”
做了素描,发觉骨骼、肌肉、神经,完全连接生长,与右手无异。
趁素亭更衣,苏医生问冯灼规:“为什么不出声?”
“我觉得那只手似有独立生命。”
医生笑,“我的四肢也一早全不听话,力不从心,明明想玩,却躺了下来。”
“冯大哥,你的想像力太丰富了,手的肌肉细胞没有记忆。”
“真的没有?”
“医学上全无根据。”
“人类的医学,其实还十分不足吧。”
“我们一日比一日进步。”
“但是,对人体了解有多少呢?”
“最近英国有一少女患心肌炎,医生停顿了她心脏及脉搏,用仪器维生,人工做血
液循环,六天之后,她苏醒过来,如今正常生活。”
“可是,心脏为什么在休息之后会自动复元?”
“我们不知道。”
冯灼规笑了。
“但是医生做得到的已经根多。”
“我绝对尊重医学。”
苏医生间:“婚姻生活如何?”
“美满快乐,希望终生如是。”
苏医生说:“羡煞旁人。”
素亭更衣出来,两人离开医院。
到了家,冯灼规说:“暑假我们到北欧度假。”
素亭转过头来,轻轻说:“你无心工作,只想玩耍。”
他握住妻子的手深吻。
素亭的手轻轻抚摸他的眼睛眉毛,耳朵嘴唇,似要用触觉辨清他的容貌。
手指轻柔曼妙地扫过他整张脸,然后,伸到他后颈,拨弄他的头发,无限爱恋欢愉。
冯灼规长长吁出一口气,他低声说:“我们真幸运。”
“是,失而复得,是天下最高兴的事。”
两人紧紧拥抱。
左手好像更紧一点。
预感
作者:亦舒
外婆有一个预感。
她一直说外孙女儿,亦即是我,会嫁给一个穿军服的年轻人为妻。
她说她亲眼看见的。
有二十年了,当时我才三两岁,母亲怀着弟弟,外婆暂来我家帮着指挥佣人,我一
直黏在她身边,十分亲热,她也特别爱护我。
有一个下午,天气炎热,婆孙们玩累了,打中觉。
当时我们家住北角继园台的老房子,偏厅面积就有一百平方米,平时没有客人来,
外婆作主,在该处放一张藤榻,下午把我放在那里睡一会儿。
母亲怀孕的期间,我情绪非常不安,俗称孩子这种表现为抢窝——知道弟妹要出世,
怕失去宠爱及注意,于是时常无故哭闹。
但即使吵得最凶的时候,早要把我放在凉快的藤榻上,我也会静下来,含着眼泪睡
熟。
母亲常说,那个夏季,是她一生中最难渡过的一段日子,结果还是难产。
书归正传,就是在其中一个下午,外婆说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她的外孙女儿已经长大,并且结婚。
对方穿军服。
一觉醒来,怔了半晌,外婆就把梦境告诉我母亲。
母亲不以为意,笑道:“谁娶媚妹,真得要有涵养功夫忍受得了她那坏脾气才行。”
知女莫若母。
大家都没有在意。
后来家中添了弟弟,但父母还是离了婚。
外婆愿意带我,弟弟则归父亲。夫妻分手,子女像是财产一部份,划分清楚。
离婚后母亲嫁到外国去,不大与我们来往。
与弟弟自幼疏于接触,没有感情。
只与外婆相依为命。
童年生活过得很清静,一晃眼做了中学生。
好奇心比较强,开始追问幼时听说过的梦境。
外婆不大肯说,她怕别人说她落后,导致迷信。
在我不住追问之下,她才透露一二。
“一定是我老糊涂了,最好不要把这件事记心中,梦境怎么能算数。”
“这种事,将来一定会知道是真是假。”
或是索性说“忘记了。”
中学毕业,开始有异性朋友,自然不肯放过外婆的梦。
她被我缠得走投无路,更加绝口不提。
所以这个梦,是个神秘的梦。
出去念了三年大学回来,人成熟人,也急着要找工作,哪里还有空去寻梦。
而外婆也垂垂老矣。
这个时候,她反而肯与我说起她的梦。
世事就这么奇怪,到这个时候,我又不愿意听她说故事了。
几乎肯定那只不过是老人的想像。
他们寂寞,健康衰退,生活无聊,喜欢捕风捉影,一点点小事也能引起涟漪,夸大
其重要性。
我尽量抽空来陪伴她。
老人同小孩子有极其相似的地方:爱热闹、爱使小性子、爱吃甜的……
有谁约我周末,如果不能到我们家来,就藉故推辞。
故此尚没有知心的男朋友。
男生一听说要陪外婆,吓个半死,知难而退。
我也不太着急,这一代年轻的男人都花,假日,吃中饭的是一帮人,看两点半的又
是另外一群朋友,晚上再约新鲜面孔,午夜跳舞时又换伴侣。
十分不专一,当然,他们完全有权这么做,只是女孩子也有权选择比较认真的男伴。
我偏偏不甘心做芸芸众女中之一名。
外婆见到我逢周末坐家中看录映带,十分不忍。
“没有遇见穿军服的男生吗?”
我笑,“又不打仗,谁穿军服?难道要第三次大战了?千万别,我情愿嫁不出去。”
外婆呆呆想一会儿,“我明明看见的。”
“那只是一个梦,来,外婆,来欣赏这套侦探片。”
“我不要看,我要午睡。”
“睡醒我们去吃上海馆子。”
她进房去了。
我斟了一杯威士忌加冰,喝一口,把头发札成一条马尾巴,继续看电视。
今夏真炎热,令人想起童年往事。
忍不住放下酒杯,打长途电话到英国找母亲。
继父来听电话,他很客气,说母亲身在北美探访我阿姨,把那边的电话告诉我。
我放下话筒,没有再继续千里寻母。
父亲呢,我拨号码找他。
继母说,他在跑马厅,今季最后一场跑马,他是不会放过的,早约好朋友坐包厢作
最后搏杀。
那么弟弟呢?
坐船去了。
我连忙道歉,说声打扰,因为听见继母的牌搭子在催她。
她客气的叫我去玩。
我终于挂了电话.
瞧,各人有各人的节目,我的是陪外婆。
外婆在房中叫我,“媚妹,媚妹。”
“什么事?”我赶进去。
“我又看见你们两个。”
“谁,我们是谁?”
“你与那位穿军服的男孩子。”
我微笑,“外婆担心我嫁不出去,日有所思,所以做这样的梦,我替你倒一杯热茶
来。”
她犹自精神恍惚,坐在床沿。
我叹一口气,男女有别,多少六十出头的体面男士还四出找女朋友呢,外婆却老态
毕露。
我也有预感,外婆大抵不会活到九十岁。
“我真的看见他,清清楚楚。”
我只得顺着她的意思,“嗯,长得还过得去吗?”我笑,“别像只猪头才好。”
“英俊,剑眉星目。”
“我放心了。”其实根本没放在心中。
“我描给你看,我记得军服的样子。”
我逗她笑,“你肯定不是司机的制服?”
外婆白我一眼,叹口气。
“我们先去吃饭。”
“我疲倦,不想出去,你叫阿三做个面给我吃。”
“外婆,出去活动活动也好。”
她用手托住头,陷入沉思中。
我只得吩咐女佣做鸡丝面。
晚上,父亲的电话来了,“妈没事吧。”他口中的妈,即是我的外婆,虽然离了婚,
父亲对岳母仍然尊敬,多年不变。老式男人往往有他们的一套。
“没是没事,精神很差。”
“找个医生看看。”
“她不肯。”
“叫你妈回来陪她。”
“我试试。”
“你呢,有没有好消息?”
我笑说:“压力真大,迟些再说吧。”
“叫妈多多保重。”
我们道别。
这个女婿算是这样了。过一日再来电话,推荐位医生,约好傍晚到我们家来,替外
婆检查身体。
外婆直唠叨,“我没事我没事。”
这也是年纪大的人最显著之特徽,老觉得残余的生命不值得珍惜,同时让后辈花钱
叫医生上门来太过花费。
年轻人当然不会这样,因确实知道健康就是财富,一觉不舒服立即自行走入医务所。
医生还是来了。
十分年轻,一表人才,一进门,外婆就跳起来,瞪着人家看。
我招呼说:“殷医生请这边。”
外婆抽空档同我说:“我记得他,他与梦中人长得一模一样。”
我有点难过,外婆真是老糊涂了。
我低声说:“但是他没有穿军服。”
“结婚时他会穿的。”
我摇摇头,“他们这个年纪的男人看上去都差不多,除非特别丑,否则都是英俊小
生。”
医生转过头来。
“你别声张出来,怪难为情的。”
外婆点点头,但始终加一句:“是他。”
殷医生替外婆检查得很详细,抽取样本时,他不住赞她勇敢。我静静在一边学习,
发觉我待外婆虽然周到,未免失之严厉,他就不同,对老人家如小朋友,有商有量。
一小时后我送他出去。”
“请问殷医生同我继母如何称呼?”
“我是她堂弟。”
“怪不得,我是记得继母姓殷,麻烦你了。”
“你外婆精神是有点萎靡,身体相信没有大碍,可能是日常生活太过清静平板。”
“我会注意这一点。”
“报告出来我通知你。”
“谢谢。”
回房去看外婆,她已在一张白纸上描绘出一套制服,一定要我参考。
“他是个医生,最多穿件白袍,”我不会为你一张速写而去追求他。”
“好好好。”她赌气了。
我笑。二十年前,我是小孩,她照顾我,二十年后,她是小孩,我看管她。
我把图画取起,“我慢慢研究。”
晚上没事做,把外婆的图画取出看,不禁莞尔,一则铅笔速写,画风朴真,可拨归
新写实派,画上一男一女,男的穿着制服,女的穿婚纱,圆面孔,眉目